第38章 那疊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志強找到顧葉時,顧葉剛下課。

  他站在法學院門口,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黑色雙肩包。人瘦,顴骨高,手背上有一條很長的舊疤,從虎口爬到手腕,像把皮肉重新縫過一遍。看見顧葉出來,他迎上去,嘴張了張,沒叫出名字。

  「你是顧葉?」他問。

  顧葉看著他。眼前這張臉,他前世沒見過,但輪廓里有陳老太太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眼睛,又濁又亮,像在水裡泡過很多年的石頭。

  「我是。」顧葉說。

  陳志強的手在褲邊搓了搓。他說:「我媽說你和一個女學生去柳子巷問過話。她說你們是好人。我現在走投無路。他們讓我去仲裁。我不懂。你能不能幫我看看,到底怎麼辦?」

  顧葉沒說話。他看見陳志強後頸上有一道陳年的疤,頭髮遮了一半。他看了看四周,然後說:「跟我來。我們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他帶陳志強去了法學院樓里一間沒人的教室。教室窗戶開著一半,風把桌上的粉筆灰吹得薄薄一層。顧葉給陳志強倒了杯熱水。陳志強接過來,沒喝,捧在手裡。水汽升起來,把他的臉熏得發潮。

  「我本來不想回來。」陳志強說,「我媽不讓我回來。她說,你在外面好好干,別管我。可他們把窗戶砸了。磚頭就落在我媽床邊。我要是再不回來,她哪天死在鐵皮屋裡,我都不知道。」

  顧葉說:「陳哥,你先把事情告訴我。你媽手裡,有沒有什麼東西?當年簽的協議,後來的催款條,都行。」

  陳志強把背上的包放到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袋子被折了好幾層,口子用橡皮筋扎著。他解開皮筋,把一疊紙抽出來。有協議,有收條,有幾張手寫的字據。紙都發黃髮軟,邊角起毛,像被人翻過很多遍又折回去。

  顧葉一張張看。前兩張是安置協議和補償款通知單。第三張是一張「領款單」。紙很小,上面的字是原子筆寫的,已經洇開一點。顧葉的目光停住了。

  「代領。」兩個字,後面跟著一個「馬」字。旁邊還有個紅手印,暗紅色,像壓在紙紋里的血跡。

  顧葉的指腹按在那兩個字上。他想起王出納寄來的那張收條。字跡不同,但格式一樣。也是「代領」,也是「馬」,也是一個紅手印。王出納那張,是七萬塊被疤子拿走時寫的。陳志強這張,是陳老太太那筆第三期補償款被代領時寫的。兩個不同的人,兩張不同的紙,背後是同一隻手。


  「陳哥。」顧葉說,「這張,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再把它交給任何人。區裡的人、廠里的人、甚至你家裡的親戚,都不行。你媽把它藏了這麼久,不能在你手裡露出去。」

  陳志強點點頭。他的手指一直絞著那個空了的塑膠袋,絞得嘎吱響。他說:「我知道。我媽也這麼說。她說這紙不能給別人。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然後放回枕頭底下。」

  顧葉問:「陳哥,你以前是不是告過?」

  陳志強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看顧葉,又低下:「告過。三年前告過一次。那時候我媽剛被趕出來。我不服。我去區法院遞了狀子。後來有人找到我工地。說我要是不撤,工錢別想拿。我媽一個人在家,老有人去敲門。我怕了。就撤了。」

  顧葉沒說話。教室里很靜,能聽見窗外風穿過樓道的嗚咽聲。他想起王出納。想起方寸心。想起每一個被同一套東西壓住的人。陳志強曾經站起來過。可他還是被按了回去。

  「陳哥。」顧葉說,「這次回來,你想怎麼辦?」

  陳志強抬起頭。他眼睛很紅,但沒哭。他說:「我想再告一次。可他們又說要仲裁。我打聽過,仲裁得先交一筆錢。我現在拿不出。我媽的藥錢還欠著。顧葉,我不怕跟他們耗。可我怕我媽等不起。」

  顧葉說:「告。你告你的。錢的事,我們來想。但我不能替你出頭。你現在要做的,是把你該走的程序走完。他讓你仲裁,你就去仲裁。程序走到哪,人才能撐到哪。」

  陳志強像沒太懂,但點了頭。他問:「那這疊紙,放我身上,還是放你這兒?」

  顧葉想了一下:「不能放我這兒。我給你介紹個人。她叫沈清越。她學法律的。我把她叫出來,你跟她見一面。原件放她那兒,她會給你保存好。以後真上了庭,這些東西,得件件有出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志強說:「好。我聽你們的。」

  顧葉給沈清越打了電話。沈清越從圖書館出來,頭髮有點亂,手裡還夾著兩本厚書。她看見陳志強,沒多問,先點了下頭。顧葉把事情簡單說了。沈清越聽完,把書放進包,說:「去我那兒。先把材料影印一份。」

  三個人去了沈清越校外的出租屋。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舊書櫃。沈清越把書櫃最下面一層騰出來,用幾本不看的課本壓著。她轉頭對顧葉說:「我這兒沒有保險箱。只能放這。要真有人翻,肯定找得到。你們最好快點想好下一步。」

  陳志強說:「放你這裡,比放我媽那兒強。她那鐵皮屋,連個鎖都換不起。」

  沈清越沒說話。她把原件用文件袋封好,塞進書櫃最底層,又把那幾本課本碼上去。顧葉站在門口,看她的動作。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在給一疊紙,找一個臨時的棺材。

  影印完之後,陳志強把複印件裝回包里。那個空塑膠袋還捏在手裡,已經皺成一個很硬的小團。他低頭看了看,把它塞進褲兜里。

  「顧葉,我下午還要去信訪辦。他們讓我寫情況說明。我不會寫。你能不能教教我?」

  顧葉說:「我幫你寫個草稿。你回去抄。字寫大點,清楚點。最後一行寫:以上情況屬實,本人願意承擔法律責任。」

  陳志強念了兩遍,說:「我記住了。」

  顧葉把草稿寫在一張紙上,遞給他。陳志強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里。他走到門口,又站住了。

  「顧葉。」他說,「我媽讓我帶句話。她說,那些磚頭砸進來的時候,她就想,要是她兒子認識個懂法的,就好了。」

  顧葉的喉嚨哽了一下。他說:「陳哥,你回去告訴你媽。她那張紙,會派上用場的。」

  陳志強走了。顧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馬路,消失在對面那條濕漉漉的巷子裡。

  沈清越走過來,站在顧葉旁邊。她沒看顧葉。她看著陳志強消失的方向,說:「顧葉,我們是在幫人,還是在拉人下水?」

  顧葉沒回答。

  沈清越說:「他三年前被逼著撤了訴。那時候他覺得還有退路。現在他回來了,說明他沒退路了。我們給他希望。可希望有時候,比磚頭還重。」

  顧葉轉過頭,看著她。沈清越沒再往前走,也沒回屋。風從馬路對面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

  「那我們也得給他。」顧葉說,「總得有人給。」

  沈清越沒說話。她站在風裡,輕輕抿了一下嘴。過了很久,她才說:「那下次再有人敲門,你別讓我開門。我怕我手抖。」

  顧葉說:「好。我開。」

  他說完,轉身往學校方向走。沈清越還站在出租屋門口。顧葉沒有回頭。風在兩人之間刮過去,把路邊的積水吹出一圈一圈細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