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涌
帖子被刪之後，江城論壇反而更熱鬧了。
第二天早上，又有人在「百姓話題」發帖，只有一句話：「昨晚那個帖子，我存了。誰要，我發郵箱。」下面一串跟帖，全是求私發的。到了中午，帖子也被刪了。但已經有人把文章轉到了外省的幾個論壇。標題一個比一個凶。
顧葉沒想到，輿論會散得這麼快。他原以為這只是一顆小石子。現在看，這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已經快盪到周培良鞋邊上。
陸清川打了電話給許慎。許慎又打給顧葉。
電話來時，顧葉正站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邊。外面下雨。雨絲被風颳得斜斜地撞在玻璃上。他接起來，手機貼在耳邊，先聽見許慎嘆了口氣。
「顧葉。」許慎的聲音有點啞，像沒睡好，「論壇上那個帖子，和你有沒有關係？」
顧葉沒馬上回答。窗外的雨密起來。他聽見許慎又補了一句：「你跟我別撒謊。那篇東西，我一看就想到你。」
顧葉沉默了兩秒。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全是汗。
「師兄，我不瞞你。」顧葉說，「文章不是我寫的。但照片和材料，是我整理的。」
許慎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壓得很低：「顧葉，你瘋了。這種事，你拉上陸清川，拉上我。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宣傳部已經讓人去論壇公司了。查IP，查發帖人。你最好祈禱他們查不到你。不然，你爸的事沒完，你自己先搭進去。」
顧葉說：「不是我發的。發帖的人在國外。陸清川只提供了幾張照片，都是公開報導用過的。我們沒留把柄。」
許慎「嘖」了一聲：「你最好真的沒留。顧葉，別小看周培良。他能把論壇買下來。你別以為刪帖是你在控場。人家可能已經在查了。」
顧葉閉了一下眼。他想說「我知道」。可這三個字在喉嚨里滾了一下，沒說出來。
「師兄。」顧葉說，「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帖子裡的『代領』那件事，你們紀委能不能從正規渠道過問一下？就說是輿情反映，需要核實。不用深查。只要讓周培良知道，上面有人在看。」
許慎說：「你想都別想。沒有正式舉報，紀委不能憑一個帖子立案。這違反程序。你不是說你要走程序嗎？怎麼，現在又急了？」
顧葉說：「我沒急。我只是問，能不能從輿情角度跟相關部門通個氣。讓他們別捂。」
許慎又嘆了口氣：「通氣可以。但只能讓韓書記——就是以前在你爸廠里蹲點那個韓副書記，現在在區紀委——以個人名義提醒區里。他說話，區里多少得聽。但能聽進去多少，不是我們說了算。」
顧葉說：「這就夠了。謝謝師兄。」
許慎沒有馬上掛。過了幾秒，他說：「顧葉，我是看你從法學院一路考到省里才帶你的。你要是想走正經路，就別碰這些。你聽見了嗎？」
顧葉說：「我聽見了。」
他掛了電話。雨越下越大，把樓前的杉樹打得東倒西歪。一個學生從下面跑過，把書包頂在頭上。顧葉看著他跑遠，心裡想的卻是許慎那句「他能把論壇買下來」。能買論壇，也就能買通別的東西。
他回到宿舍，把手機放在桌上。王大川在打遊戲，周錦程在寫入黨申請書。沒人注意他。顧葉把手機後蓋打開，手指一挑，手機卡彈出來。他有一個備用號。他一直沒用。現在，得換著來了。
他剛把舊卡塞進錢包夾層，新卡還沒換上去，宿舍門被敲響了。
「顧葉住這間嗎？」外面是個男聲，不是熟人的調子。
周錦程抬頭，問了一聲：「誰啊？」
顧葉沒動。他手裡還捏著那枚手機卡，指腹壓著晶片，像按著什麼不能出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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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人找。說是他家裡親戚。」外面的聲音說。
顧葉把手機卡放進抽屜，關上。他站起來，走到門邊。周錦程已經拉開了門。門外站著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二十七八歲，頭髮短，眼睛往宿舍里掃。
「你是顧葉？」男人看著他，笑了笑，「你家裡讓帶的錢。在樓下宿管那兒。你下去拿一下。」
顧葉說：「我家裡沒讓人帶錢。」
顧葉沒說話。他回身從床上拿起外套，套上。手機沒帶。他把手插進兜里。兜里有一支筆。筆帽很尖。他握住了。
「我下去。」他說。
他跟著男人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錦程在後面喊了一聲：「顧葉，你手機響不響？」
顧葉沒回頭：「不用管。」
走廊很長。燈壞了兩盞，中間一段黑黢黢的。雨聲被關在樓道外面，悶悶地響。顧葉走在男人身後，隔著一臂的距離。他聞到他身上有煙味。不是宿舍樓里學生抽的那種廉價煙。是一種更沖的，像在風裡抽了半截又揣回兜里的味道。
「你是江城的？」男人忽然問。
「本地的。」顧葉說。
「江城本地的，好。」男人笑了笑，沒再說別的。
顧葉沒有接。他用餘光看男人的手。那隻手插在夾克兜里，兜鼓著，看不出形狀。顧葉把筆握得更緊了。筆帽扎著掌心，一下，一下。像在給什麼數拍子。
他們走到門廊。宿管的小屋亮著燈。但屋裡沒人。窗台上放著一杯熱茶，杯蓋翻在一邊。雨斜著灌進來，把窗台上的水珠打得四濺。那杯茶，還在冒熱氣。
顧葉往操場方向看。那輛車就停在操場邊上。灰色麵包。車身被雨沖得發亮。沒有牌照。
顧葉的腳步沒有停。他的呼吸也沒有亂。他跟著男人穿過門廊，朝那輛車走。雨點打在他肩上，不疼。冷。冷得他後槽牙都在打戰。
那輛車的側門開了。
顧葉看見車裡沒有開燈。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深色衣服。臉隱在陰影里。那隻搭在車窗上的手，夾著一根煙。菸頭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男人走在前面，拉開後車門，回頭朝顧葉笑了一下：「上車吧。你爸讓我們給你帶個話。」
顧葉站在車門前。雨從他頭髮上淌下來，滴進領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雨聲還冷：
「我爸要帶話，會自己打電話。」
那根煙往車窗外伸了伸。灰白色的菸灰被雨打下來，落在顧葉鞋尖前面的水窪里，散開，沉下去。
然後，車裡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重，像誰在雨里點著一根火柴：
「上來。你爸現在，不方便打。」
第二天早上，又有人在「百姓話題」發帖，只有一句話：「昨晚那個帖子，我存了。誰要，我發郵箱。」下面一串跟帖，全是求私發的。到了中午，帖子也被刪了。但已經有人把文章轉到了外省的幾個論壇。標題一個比一個凶。
顧葉沒想到，輿論會散得這麼快。他原以為這只是一顆小石子。現在看，這石頭砸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已經快盪到周培良鞋邊上。
陸清川打了電話給許慎。許慎又打給顧葉。
電話來時，顧葉正站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邊。外面下雨。雨絲被風颳得斜斜地撞在玻璃上。他接起來，手機貼在耳邊，先聽見許慎嘆了口氣。
「顧葉。」許慎的聲音有點啞，像沒睡好，「論壇上那個帖子，和你有沒有關係？」
顧葉沒馬上回答。窗外的雨密起來。他聽見許慎又補了一句：「你跟我別撒謊。那篇東西，我一看就想到你。」
顧葉沉默了兩秒。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全是汗。
「師兄，我不瞞你。」顧葉說，「文章不是我寫的。但照片和材料，是我整理的。」
許慎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壓得很低：「顧葉，你瘋了。這種事，你拉上陸清川，拉上我。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宣傳部已經讓人去論壇公司了。查IP，查發帖人。你最好祈禱他們查不到你。不然，你爸的事沒完，你自己先搭進去。」
顧葉說：「不是我發的。發帖的人在國外。陸清川只提供了幾張照片，都是公開報導用過的。我們沒留把柄。」
許慎「嘖」了一聲：「你最好真的沒留。顧葉，別小看周培良。他能把論壇買下來。你別以為刪帖是你在控場。人家可能已經在查了。」
顧葉閉了一下眼。他想說「我知道」。可這三個字在喉嚨里滾了一下，沒說出來。
「師兄。」顧葉說，「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帖子裡的『代領』那件事，你們紀委能不能從正規渠道過問一下？就說是輿情反映，需要核實。不用深查。只要讓周培良知道，上面有人在看。」
許慎說：「你想都別想。沒有正式舉報，紀委不能憑一個帖子立案。這違反程序。你不是說你要走程序嗎？怎麼，現在又急了？」
顧葉說：「我沒急。我只是問，能不能從輿情角度跟相關部門通個氣。讓他們別捂。」
許慎又嘆了口氣：「通氣可以。但只能讓韓書記——就是以前在你爸廠里蹲點那個韓副書記，現在在區紀委——以個人名義提醒區里。他說話，區里多少得聽。但能聽進去多少，不是我們說了算。」
顧葉說：「這就夠了。謝謝師兄。」
許慎沒有馬上掛。過了幾秒，他說：「顧葉，我是看你從法學院一路考到省里才帶你的。你要是想走正經路，就別碰這些。你聽見了嗎？」
顧葉說：「我聽見了。」
他掛了電話。雨越下越大，把樓前的杉樹打得東倒西歪。一個學生從下面跑過，把書包頂在頭上。顧葉看著他跑遠，心裡想的卻是許慎那句「他能把論壇買下來」。能買論壇，也就能買通別的東西。
他回到宿舍，把手機放在桌上。王大川在打遊戲，周錦程在寫入黨申請書。沒人注意他。顧葉把手機後蓋打開，手指一挑，手機卡彈出來。他有一個備用號。他一直沒用。現在，得換著來了。
他剛把舊卡塞進錢包夾層，新卡還沒換上去，宿舍門被敲響了。
「顧葉住這間嗎？」外面是個男聲，不是熟人的調子。
周錦程抬頭，問了一聲：「誰啊？」
顧葉沒動。他手裡還捏著那枚手機卡，指腹壓著晶片，像按著什麼不能出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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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人找。說是他家裡親戚。」外面的聲音說。
顧葉把手機卡放進抽屜，關上。他站起來，走到門邊。周錦程已經拉開了門。門外站著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二十七八歲，頭髮短，眼睛往宿舍里掃。
「你是顧葉？」男人看著他，笑了笑，「你家裡讓帶的錢。在樓下宿管那兒。你下去拿一下。」
顧葉說：「我家裡沒讓人帶錢。」
顧葉沒說話。他回身從床上拿起外套，套上。手機沒帶。他把手插進兜里。兜里有一支筆。筆帽很尖。他握住了。
「我下去。」他說。
他跟著男人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周錦程在後面喊了一聲：「顧葉，你手機響不響？」
顧葉沒回頭：「不用管。」
走廊很長。燈壞了兩盞，中間一段黑黢黢的。雨聲被關在樓道外面，悶悶地響。顧葉走在男人身後，隔著一臂的距離。他聞到他身上有煙味。不是宿舍樓里學生抽的那種廉價煙。是一種更沖的，像在風裡抽了半截又揣回兜里的味道。
「你是江城的？」男人忽然問。
「本地的。」顧葉說。
「江城本地的，好。」男人笑了笑，沒再說別的。
顧葉沒有接。他用餘光看男人的手。那隻手插在夾克兜里，兜鼓著，看不出形狀。顧葉把筆握得更緊了。筆帽扎著掌心，一下，一下。像在給什麼數拍子。
他們走到門廊。宿管的小屋亮著燈。但屋裡沒人。窗台上放著一杯熱茶，杯蓋翻在一邊。雨斜著灌進來，把窗台上的水珠打得四濺。那杯茶，還在冒熱氣。
顧葉往操場方向看。那輛車就停在操場邊上。灰色麵包。車身被雨沖得發亮。沒有牌照。
顧葉的腳步沒有停。他的呼吸也沒有亂。他跟著男人穿過門廊，朝那輛車走。雨點打在他肩上，不疼。冷。冷得他後槽牙都在打戰。
那輛車的側門開了。
顧葉看見車裡沒有開燈。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深色衣服。臉隱在陰影里。那隻搭在車窗上的手，夾著一根煙。菸頭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男人走在前面，拉開後車門，回頭朝顧葉笑了一下：「上車吧。你爸讓我們給你帶個話。」
顧葉站在車門前。雨從他頭髮上淌下來，滴進領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雨聲還冷：
「我爸要帶話，會自己打電話。」
那根煙往車窗外伸了伸。灰白色的菸灰被雨打下來，落在顧葉鞋尖前面的水窪里，散開，沉下去。
然後，車裡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重，像誰在雨里點著一根火柴：
「上來。你爸現在，不方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