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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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風從江邊刮過來,把柳子巷盡頭的幾塊彩條布吹得獵獵響。陳老太太早早就躺下了。她沒開燈。燈油要錢。鐵皮屋裡黑沉沉的,只有破了一半的窗戶透進一點路燈亮,慘白慘白的,像誰把半勺冷水潑在地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聽著外頭狗叫。那狗叫一陣,停一陣。叫的時候,像被人踩了尾巴;停的時候,更讓人心慌。

  十一點多,狗不叫了。

  然後「啪」地一聲。玻璃碎了。

  有東西從破窗里砸進來,砸在鐵皮牆上,彈了一下,又滾了兩圈,最後停在陳老太太床邊。她沒敢動。她側著身子,借著那點路燈亮,看見地上半塊紅磚。磚頭還帶著潮氣,像剛從哪面舊牆上摳下來。斷口很新,稜角在光里泛白。

  外頭有腳步聲,不緊不慢,從巷子這頭走到那頭。沒說話。也沒停。

  陳老太太把被角塞進嘴裡,沒敢出聲。過了好一陣,腳步聲才慢慢遠去了。

  第二天中午,陳師在廠後頭的平房裡挨戶問。問到陳老太太家,看見那半塊磚還擱在床邊。老太太沒掃。她說:「放著。讓他們知道,我瞧見了。」

  陳師沒說話,背過身就去了廠門口。他給顧玄青打了個電話。顧玄青正在學校,接了。陳師說:「昨晚老太太窗戶讓人砸了。磚頭滾到床邊。人沒露面。你們別過來,我在。」

  顧玄青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半分鐘。然後他給陸望天打了過去。

  「帖子提前發。」顧玄青說,「就今天中午。不等趙長河了。再等,那幾戶得被拆成篩子。」

  陸望天說:「陸清川昨晚熬了一夜。稿子在我這兒。照片也洗出來了。我看了,能發。」

  顧玄青說:「發。發之前你先給謝臨川打個電話,讓他表舅那邊有個準備。別剛一出來就被摁死。」

  陸望天應了聲,掛了。

  中午十二點,顧玄青坐在創業園小辦公室里。陸望天把筆記本電腦推過來。屏幕上是發帖界面。標題很長,像陸清川那人,不肯短,不肯軟。

  顧玄青往下看。文章寫得很冷,通篇沒一句煽情話。他說城北柳子巷,說三年前簽的字,說那筆「代領」的七萬塊。說機械廠,說有人拿著沒蓋章的預算表到處勸人簽字。配著三張照片。一張是陳老太太的鐵皮屋,門開著一條縫。一張是機械廠後牆,牆根下站著兩個抽菸的人。還有一張,是舊報紙上那篇簽約報導的截圖。

  顧玄青的滑鼠滾到「代領」兩個字,停住了。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問:「這文章如果查起來,能查到陸清川嗎?」

  陸望天說:「能。他要是不怕,我也沒辦法。他讓我帶句話,說這稿子他寫了七年,總算能見點光。哪怕見的是電腦屏。」

  顧玄青沒再說話。他把光標移到「發布」上,停了一下。窗外有風,把創業園樓下的塑膠袋吹得亂飛。他吸了口氣,點下滑鼠。

  頁面跳轉。帖子出來了。

  十分鐘後,有了第一條回復。是謝臨川的人。再過一會兒,有人把帖子轉載到了「江城百姓」版塊。但緊跟著,幾個新註冊的小號冒出來,在下面刷「樓主造謠」「這地方十年前就該拆」。

  陸望天盯著後台:「有管理員私聊我,問這帖誰讓發的。我說不知道。他說再掛二十分鐘就刪。」

  顧玄青說:「給他錢。能掛多久掛多久。」

  陸望天搖頭:「給錢也沒用。這個人膽小。他說上面已經有人給他打了電話。帖子最多撐到下午四點。」

  顧玄青說:「那就讓謝臨川的人把全文截圖。四點刪就刪。刪之前,把回復量頂上去。」

  陸望天說:「已經在頂了。關鍵是轉出去。我已經讓人轉到省城論壇和一個大學生社區。那邊的人正在轉。就算本地刪了,外頭也留了。」

  顧玄青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拿出手機,給顧葉發了條消息:「磚頭砸了。帖子發了。今晚別回來。學校比家裡安全。」

  顧葉回:「我知道。沈清越那邊我也說了。陳志強明天出來。就是陳師那個在裡頭蹲了三年的外甥。我和沈清越去接他。你照顧好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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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玄青回了一個「好」字。他收起手機。窗外天灰沉沉的,像又要起風。他想起陳師在電話里說,老太太不讓掃那半塊磚。她說「放著,讓他們知道,我瞧見了」。


  晚上八點,帖子準時被刪。

  但已經晚了。瀏覽量過了兩萬。回復超過三百條。截圖傳得到處都是。帖子沒了,搜索詞還掛在論壇上。有人發帖問:「剛才那個爆料帖呢?誰刪的?是不是被請去喝茶了?」下面一群人跟:「我存了,要的留郵箱。」

  陸望天給顧玄青打電話:「事情傳出去了。但趙長河那邊也動了。他今晚沒回家,在廠辦公室。周培良的車來過,停了四十分鐘。走了以後,周培良的人摔了一部手機。就在廠辦樓下。手機殼碎了一地。趙長河的人站了半天,沒敢撿。」

  顧玄青說:「那是周培良在摔他的臉。趙長河這回,要麼自己出來頂,要麼就逼我們。你讓陳師他們今晚別睡太死。門從裡面頂上。燈別全關。」

  陸望天說:「已經叮囑了。我今晚守在廠門口。有情況我發消息。」

  顧玄青掛了電話。宿舍里很靜。王大川在打呼嚕。周錦程翻了個身。顧玄青沒睡。他靠在床頭,把手機放在枕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等。

  等趙長河從那間辦公室里出來。

  等周培良的下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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