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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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長河第二天沒來。

  廠里安靜得怪。顧德海照常上班。工友們看見他,有的遠遠點一下頭,有的索性繞路走。誰都知道昨天會上發生了什麼。誰也都明白,這事到不了頭。平靜是裝出來的,像二車間那台老沖床,不響了,但電閘沒拉。

  顧葉和顧玄青回了學校。晚上,幾個人在創業園的小辦公室里碰頭。陸望天把窗簾拉上一半。謝臨川坐在靠門的凳子上,兩條長腿伸著。顧葉靠窗站,眼睛總往樓下掃。

  「趙長河昨兒從茶樓出來,腿都是晃的。」謝臨川說,「周培良罵他辦事不力。現在最急的就是他。我估計,這周他還會再開一次會,或者直接挨家找人。陳師後頭那六戶,有兩戶已經動了。不能拖。」

  顧葉說:「我們得想個法子,讓趙長河沒工夫去逼那幾戶。」

  「找媒體。」顧葉說,「陸清川。就是晚報那個,被調去跑教育口的。他以前跟過城北拆遷的稿子,後來被上面壓了。現在還能寫。他要是把舊改補償款那點舊帳翻出來,趙長河光應付上頭就夠嗆。」

  謝臨川看他一眼:「你認識他?」

  「許慎牽的線。我跟他見過一次。」顧葉說,「他給了我王出納的線。他自己也怕,但心裡有火。」

  陸望天說:「就算他肯寫,稿子怎麼發?江城晚報肯定上不了。」

  「匿名發。放本地論壇。」顧葉說,「只是2009年這網絡,我不熟。有些操作,得找人。」

  陸望天說:「發帖容易。可發了以後,怎麼讓人看見,怎麼不叫版主太快刪,我也沒底。我認識個混本地論壇的,在電腦城上班。這人懂點門道,但嘴巴大。要讓他摻和,得先說好。不能提我們。」

  顧玄青說:「先讓他做。給錢,別給名。」

  謝臨川說:「錢我來。不用多少。這種人,給五百就把他樂壞了。」

  顧葉說:「那就定。陸清川寫稿,陸望天找人發。等趙長河一動,帖子就出。」

  「不能等。」顧玄青忽然說,「等趙長河動,就晚了。他這次學乖了,不會明著來。說不定今晚就派人去那幾戶家裡磨。我們等不起。最遲明天,稿子必須出來。趙長河不動,我們就先把帖子掛上去。掛到半夜再刪。有人問起來,就說是被刪的。只要轉出去,就攔不住了。」

  陸望天說:「那我現在就去聯繫。明天中午能行。」

  顧玄青點頭。顧葉沒再說話。他低頭看手機。沈清越沒來消息。他有些不安。

  謝臨川站起來:「我回去了。我有個表舅在網監大隊。我明天先探探他的口風,看最近上面管得嚴不嚴。別一放火把自己燒了。」

  他說完便走了。陸望天也拿了外套離開。小辦公室里剩兄弟倆。顧葉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樓下小飯店的油煙味。顧玄青把煙從抽屜里拿出來,又放了回去。

  「趙一鳴那邊怎麼樣?」顧葉問。

  顧玄青說:「我在教他拍那張預算表。那東西他爸鎖在書房。趙一鳴有鑰匙,但不敢進。昨晚我跟他通電話,教他趁他爸洗澡的時候用手機拍。他手抖,連拍三張,兩張糊了。剩一張,能看見數字,沒有章。」

  「沒有章,能用嗎?」顧葉問。

  顧玄青說:「沒有章。但上面有周培良手寫的幾個字。他說,周培良那天把表給趙長河時,在背面用鉛筆標了三戶。就是陳師後頭那六戶里最先動搖的那三戶。如果能拍清楚背面,就知道周培良在重點攻誰。」

  顧葉說:「那還得再拍。你讓他別急。這種事,越急越容易出事。他要是出事了,我們更被動。」

  顧玄青說:「我知道。我讓他明天再試。明天趙長河有飯局,晚上不在家。他一個人在家,能慢慢拍。」

  顧葉點頭。他剛想說「陸清川那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沈清越。

  「顧葉,盛元建設的法人孫守義,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顧葉的瞳孔一縮。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他打給你?他哪來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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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越說:「不知道。他說想見你。明天下午三點,城南汽車站東邊的茶坊。你要不要去?」

  顧葉沒說話。窗外有輛摩托車從樓下開過,聲音很響。他等那聲音過去,才低聲說:「他怎麼知道你的號碼?」

  沈清越說:「我也問了他。他說,是你們家一個老朋友給的。顧葉,他說的,會不會是周培良?」

  顧葉的手微微發涼。他轉頭看顧玄青。顧玄青已經站到了他旁邊,正盯著他。顧葉把手機打開免提。沈清越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顧葉,你要不要去?你說話。」

  顧葉說:「去。」

  顧玄青抓住他的胳膊。顧葉沒動。

  「但我不能一個人去。」顧葉對著手機說,「你明天跟我一起。你坐得離我遠一點。如果我半小時不出來,你就打顧玄青電話。」

  沈清越說:「好。」

  顧葉掛了電話。小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顧玄青還抓著他。顧葉說:「有人把我的號碼給了孫守義。還說,是顧家一個老朋友。哥,這話就是周培良說的。」

  顧玄青鬆開手,臉色極冷:「他約你,是試探。看你知道多少。看我們兄弟到底是不是在查。」

  「所以我去。」顧葉說,「我不去,他反而坐實了。」

  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窗邊,把顧葉推開的那條縫重新推大。風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他背對著顧葉,聲音很沉:「明天我跟你去。不進去。我和陸望天在茶坊外頭。沈清越不頂用。她一個女生,真出事,她連門都進不去。」

  顧葉說:「你不能進去。你一進去,就全暴露了。孫守義只約了我。他頂多帶一兩個人。大白天,他不敢動。你就讓我去。我進去裝傻。他想知道我知道多少。我就讓他知道,我知道的,都是學生該知道的。」

  顧玄青轉過身。月光從他身後打進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記住。」顧玄青說,「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信。尤其別跟他提『代領』和收條的事。一個字都不行。」

  顧葉說:「我知道。」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門口。回頭時,顧玄青還站在窗邊,像一截釘在風裡的木頭。顧葉說:「哥,明天過後,事情就不一樣了。」

  顧玄青說:「從明天開始,才是真的在打。」

  顧葉點頭。他拉開門。風從樓道里灌進來。他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樓下,陸望天的摩托車停在校門邊。顧葉看見他坐在車上抽菸。菸頭在夜色里一明一滅。顧葉沒叫他。他站在原地,抬頭看天。天很黑,一點星光都沒有。

  他知道,風已經起了。只是這一次,風裡帶著的不是塵土,是信。是周培良遞過來的第一封「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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