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職工大會
周三下午，機械廠職工大會。
顧玄青和顧葉都請了假。陸望天把車停在廠區東側的小路上。兄弟倆沒進去，站在離廠門口十幾米遠的一家小賣部門前。玻璃櫃裡擺著煙和礦泉水。顧玄青買了包煙，拆開，抽出一根，又塞回去。顧葉買了瓶水，擰開蓋，沒喝，又擰上。
廠門口陸續有人進去。大多是穿灰色工裝的老工人。顧葉看見陳師。他戴著頂舊鴨舌帽，走在人群後面，身邊跟著五六個年紀不小的男人。路過小賣部時，陳師朝他們點了下頭。很輕，像沒點。
人進去得差不多了，趙長河來了。他坐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他先下來，又低頭對車裡說了句什麼。車裡沒人出來。趙長河夾著個黑皮包，大步往廠里走。顧玄青隔著路看他的側臉。瘦長臉，眼袋很重。
「我繞到側門聽聽。」顧玄青把煙盒揣回兜里，「你在這兒。這位置能看見廠門。有生人過來，給我發消息。」
顧葉說：「你注意點。側門那個科員認識你。」
「我知道怎麼應付。」顧玄青說。
他沿廠區圍牆往東邊走。側門很窄，鐵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擴音器「嗡」的一聲長音，接著是趙長河的聲音被電流放大，像被一隻鐵皮箱子悶過，再送出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是給大家送好消息的。市裡的方案下來了。我給大家念一念。」
裡面靜下來。只有幾個搪瓷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零星的咳嗽，還有誰翻報紙的沙沙響。
趙長河念得很快：「安置面積，每戶九十平方。補償款，按地段評估。搬遷費，一次性發清。大家聽清楚，這個條件，市里找不出第二家。」
沒有人接話。
顧玄青貼牆站著。風從圍牆那頭翻過來，把幾片枯葉子拍在他腳邊。他聽見趙長河在台上頓了一下，像在等什麼。等不來。他又說：「所以，我代表廠里，希望大家配合。早簽早受益。這是政策，也是大局。」
還是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顧玄青聽見椅子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很悶，很重，像有人在一片安靜里站了起來。接著是父親的聲音。不像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從胸腔里一點點推上來的。
「趙廠長。」顧德海說，「紅頭文件呢？」
擴音器沒有對著顧德海。可他的聲音像被風從門縫裡送過來，清清楚楚。會場裡靜得發毛。
「你拿文件出來。有文件，我簽。沒文件，你就別拿幾張列印紙糊弄人。」
裡面「嗡」地一下炸開。像一鍋坐了半天的水，突然從鍋底冒泡。有人大聲說：「對！」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有人把搪瓷杯往桌上一磕，磕得脆響。
顧玄青往門裡看了一眼。他看見父親站在人群中間，工帽摘下來，拿在手裡。帽檐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在灰撲撲的會場裡格外顯眼。趙長河站在台上，手按著桌面。那幾張預算紙從桌邊滑了一下。他一把按住，指節發白。
「我沒說你騙。」顧德海說，「我就是要看文件。你拿出來，我第一個簽。」
趙長河不笑了。他站在台上，那幾張紙被他按得皺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沒說話。下面的人開始交頭接耳。顧玄青看見陳師坐在第三排，慢慢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沒回頭。
顧玄青沒有再聽。他原路返回。走到廠門口時，他看見小賣部旁邊多了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顧葉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看見他回來，低聲說：「有輛車。十分鐘前來的。沒熄火。」
顧玄青說：「灰夾克呢？」
顧葉說：「走了。剛才在報亭後面，舉著手機朝廠門拍。拍完，低著頭搗鼓了一陣，像在發消息。然後才走。」
顧玄青沒說話。他看向那輛麵包車。車沒動，裡面的人也看不見。他把手機拿出來，給陸望天發了條消息：「灰色麵包車，停在廠門口東側。你看看裡面幾個人。」
陸望天回得很快：「三個。副駕駛那個就是灰夾克。你們別往車那邊走。從側門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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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把手機按滅。顧葉說：「三個人，副駕駛是灰夾克。他們不是來動手的。動手不會停廠門口。」
顧玄青說：「等。等爸出來。我們不先動。」
兄弟倆靠在小賣部的牆邊。風卷著黃土從廠門口刮過，把對面報亭上的舊報紙吹得嘩嘩響。
又過了十幾分鐘，廠門開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臉色發紅，像剛吵過一架，走路都帶著風。有人低著頭，步子很慢。陳師最後一個出來。他摘下帽子，在手裡拍了拍，朝兄弟倆走過來，只說了兩個字：「穩了。」
顧玄青點頭。陳師走了。顧德海還沒出來。又過了十分鐘，他才慢慢從裡面走出來。他走得很穩，但顧葉看見他外套最上面那顆扣子解著，像被誰扯過。顧葉趕緊上前。
「爸，你沒事吧？」顧葉問。
顧德海擺擺手：「沒事。包讓陳師給我帶著。我出來透口氣。」
顧玄青說：「趙長河呢？」
「還在裡頭。跟幾個人關著門。」顧德海說，「他今天臉丟大了。明天還得來。還得鬧。不過今天，你爸我沒給他留臉。」
顧玄青說：「爸，先上車。」
顧德海抬頭看了看天。天黃黃黑黑的，像要起風。他「嗯」了一聲。兄弟倆一左一右，和父親一起朝陸望天的車走去。
經過那輛灰色麵包車時，顧玄青用身體擋住父親，走在靠車的一側。他餘光掃過去。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一條縫。煙從裡面往外飄。灰夾克坐在那兒，沒看他們。像在看廠門口那根被風吹得亂晃的紅橫幅。
顧玄青拉開後車門，讓父親坐進去。顧葉從另一側上車。顧玄青繞到副駕駛，坐進去。陸望天發動了車。舊車嗓門大，排氣管「轟」地一響。麵包車沒動。
車拐上主路。顧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麵包車還停在原地。灰夾克從車窗里探出半隻手，把菸灰彈了。然後那車慢慢跟了上來。不近。就吊在後面，隔著一輛公交。
陸望天罵了一聲：「這孫子。」
「別加速。」顧玄青說，「前面第二個路口右拐。進小巷。要跟，就讓他跟不進來。」
陸望天把車速穩著。顧葉回頭看了兩次。麵包車跟了兩個路口，在第三個紅綠燈前減速，拐上了另一條道。
「走了。」陸望天說。
顧玄青沒說話。他給父親遞了瓶水。顧德海接過來，擰開蓋，喝了一口。他靠在后座，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想著，今天該不該站起來。你媽昨晚問我，我說我還沒想好。可一進那會場，聽見趙長河那調子，我這腿，自己就站起來了。」
顧玄青從後視鏡里看他。顧德海閉著眼，但眉心鬆開了些。顧葉把水遞過去。顧德海接過來，又喝了一口。
「今天這事，沒完。」顧德海說，「趙長河那人，吃了癟，肯定要找人撒氣。你們倆，別把學校那邊耽誤了。該上課上課。廠里的事，爸還能再頂一陣。」
顧玄青說：「爸，你頂得住，我們也不躲。灰夾克那幫人，我們心裡有數。」
顧德海睜開眼，看了看前頭。風沙打在擋風玻璃上，像誰撒了一把細石子。
「有數就好。」他說。
車在風沙里往前開。顧葉沒再說話。他想起父親說「腿自己站起來了」。那一刻，會場裡幾百個人，一定都看見了。看見了顧德海，看見了那頂工帽。那個畫面，沒有傳出來。但它已經長在那些人心裡了。
而周培良的人，也一定看到了。
顧玄青和顧葉都請了假。陸望天把車停在廠區東側的小路上。兄弟倆沒進去，站在離廠門口十幾米遠的一家小賣部門前。玻璃櫃裡擺著煙和礦泉水。顧玄青買了包煙，拆開，抽出一根，又塞回去。顧葉買了瓶水，擰開蓋，沒喝，又擰上。
廠門口陸續有人進去。大多是穿灰色工裝的老工人。顧葉看見陳師。他戴著頂舊鴨舌帽，走在人群後面，身邊跟著五六個年紀不小的男人。路過小賣部時，陳師朝他們點了下頭。很輕，像沒點。
人進去得差不多了，趙長河來了。他坐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打開，他先下來，又低頭對車裡說了句什麼。車裡沒人出來。趙長河夾著個黑皮包，大步往廠里走。顧玄青隔著路看他的側臉。瘦長臉，眼袋很重。
「我繞到側門聽聽。」顧玄青把煙盒揣回兜里，「你在這兒。這位置能看見廠門。有生人過來，給我發消息。」
顧葉說：「你注意點。側門那個科員認識你。」
「我知道怎麼應付。」顧玄青說。
他沿廠區圍牆往東邊走。側門很窄，鐵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擴音器「嗡」的一聲長音，接著是趙長河的聲音被電流放大，像被一隻鐵皮箱子悶過，再送出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是給大家送好消息的。市裡的方案下來了。我給大家念一念。」
裡面靜下來。只有幾個搪瓷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零星的咳嗽，還有誰翻報紙的沙沙響。
趙長河念得很快：「安置面積，每戶九十平方。補償款，按地段評估。搬遷費，一次性發清。大家聽清楚，這個條件，市里找不出第二家。」
沒有人接話。
顧玄青貼牆站著。風從圍牆那頭翻過來，把幾片枯葉子拍在他腳邊。他聽見趙長河在台上頓了一下，像在等什麼。等不來。他又說：「所以，我代表廠里，希望大家配合。早簽早受益。這是政策，也是大局。」
還是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顧玄青聽見椅子和地面摩擦的聲音。很悶，很重，像有人在一片安靜里站了起來。接著是父親的聲音。不像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從胸腔里一點點推上來的。
「趙廠長。」顧德海說，「紅頭文件呢？」
擴音器沒有對著顧德海。可他的聲音像被風從門縫裡送過來，清清楚楚。會場裡靜得發毛。
「你拿文件出來。有文件，我簽。沒文件，你就別拿幾張列印紙糊弄人。」
裡面「嗡」地一下炸開。像一鍋坐了半天的水，突然從鍋底冒泡。有人大聲說：「對！」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有人把搪瓷杯往桌上一磕，磕得脆響。
顧玄青往門裡看了一眼。他看見父親站在人群中間，工帽摘下來，拿在手裡。帽檐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在灰撲撲的會場裡格外顯眼。趙長河站在台上，手按著桌面。那幾張預算紙從桌邊滑了一下。他一把按住，指節發白。
「我沒說你騙。」顧德海說，「我就是要看文件。你拿出來，我第一個簽。」
趙長河不笑了。他站在台上，那幾張紙被他按得皺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沒說話。下面的人開始交頭接耳。顧玄青看見陳師坐在第三排，慢慢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沒回頭。
顧玄青沒有再聽。他原路返回。走到廠門口時，他看見小賣部旁邊多了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裡面。顧葉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看見他回來，低聲說：「有輛車。十分鐘前來的。沒熄火。」
顧玄青說：「灰夾克呢？」
顧葉說：「走了。剛才在報亭後面，舉著手機朝廠門拍。拍完，低著頭搗鼓了一陣，像在發消息。然後才走。」
顧玄青沒說話。他看向那輛麵包車。車沒動，裡面的人也看不見。他把手機拿出來，給陸望天發了條消息：「灰色麵包車，停在廠門口東側。你看看裡面幾個人。」
陸望天回得很快：「三個。副駕駛那個就是灰夾克。你們別往車那邊走。從側門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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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把手機按滅。顧葉說：「三個人，副駕駛是灰夾克。他們不是來動手的。動手不會停廠門口。」
顧玄青說：「等。等爸出來。我們不先動。」
兄弟倆靠在小賣部的牆邊。風卷著黃土從廠門口刮過，把對面報亭上的舊報紙吹得嘩嘩響。
又過了十幾分鐘，廠門開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臉色發紅，像剛吵過一架，走路都帶著風。有人低著頭，步子很慢。陳師最後一個出來。他摘下帽子，在手裡拍了拍，朝兄弟倆走過來，只說了兩個字：「穩了。」
顧玄青點頭。陳師走了。顧德海還沒出來。又過了十分鐘，他才慢慢從裡面走出來。他走得很穩，但顧葉看見他外套最上面那顆扣子解著，像被誰扯過。顧葉趕緊上前。
「爸，你沒事吧？」顧葉問。
顧德海擺擺手：「沒事。包讓陳師給我帶著。我出來透口氣。」
顧玄青說：「趙長河呢？」
「還在裡頭。跟幾個人關著門。」顧德海說，「他今天臉丟大了。明天還得來。還得鬧。不過今天，你爸我沒給他留臉。」
顧玄青說：「爸，先上車。」
顧德海抬頭看了看天。天黃黃黑黑的，像要起風。他「嗯」了一聲。兄弟倆一左一右，和父親一起朝陸望天的車走去。
經過那輛灰色麵包車時，顧玄青用身體擋住父親，走在靠車的一側。他餘光掃過去。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一條縫。煙從裡面往外飄。灰夾克坐在那兒，沒看他們。像在看廠門口那根被風吹得亂晃的紅橫幅。
顧玄青拉開後車門，讓父親坐進去。顧葉從另一側上車。顧玄青繞到副駕駛，坐進去。陸望天發動了車。舊車嗓門大，排氣管「轟」地一響。麵包車沒動。
車拐上主路。顧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麵包車還停在原地。灰夾克從車窗里探出半隻手，把菸灰彈了。然後那車慢慢跟了上來。不近。就吊在後面，隔著一輛公交。
陸望天罵了一聲：「這孫子。」
「別加速。」顧玄青說，「前面第二個路口右拐。進小巷。要跟，就讓他跟不進來。」
陸望天把車速穩著。顧葉回頭看了兩次。麵包車跟了兩個路口，在第三個紅綠燈前減速，拐上了另一條道。
「走了。」陸望天說。
顧玄青沒說話。他給父親遞了瓶水。顧德海接過來，擰開蓋，喝了一口。他靠在后座，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想著，今天該不該站起來。你媽昨晚問我，我說我還沒想好。可一進那會場，聽見趙長河那調子，我這腿，自己就站起來了。」
顧玄青從後視鏡里看他。顧德海閉著眼，但眉心鬆開了些。顧葉把水遞過去。顧德海接過來，又喝了一口。
「今天這事，沒完。」顧德海說，「趙長河那人，吃了癟，肯定要找人撒氣。你們倆，別把學校那邊耽誤了。該上課上課。廠里的事，爸還能再頂一陣。」
顧玄青說：「爸，你頂得住，我們也不躲。灰夾克那幫人，我們心裡有數。」
顧德海睜開眼，看了看前頭。風沙打在擋風玻璃上，像誰撒了一把細石子。
「有數就好。」他說。
車在風沙里往前開。顧葉沒再說話。他想起父親說「腿自己站起來了」。那一刻，會場裡幾百個人，一定都看見了。看見了顧德海，看見了那頂工帽。那個畫面，沒有傳出來。但它已經長在那些人心裡了。
而周培良的人，也一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