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公文包
第33章：公文包
謝臨川帶回來的消息只有一件事值得記：趙長河昨晚從周培良的茶樓出來，臉色鐵青。
「周培良訓他了。」謝臨川把吸管咬得咯吱響，「司機追出來，往他車裡塞了個袋子。趙長河沒接。司機就把東西扔在副駕駛上，說，趙廠長，周總說了，你拿這個去用。」
謝臨川停了一下：「趙長河那人，在廠里橫。到了周培良面前，連菸灰都不敢彈。我都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該笑他。」
顧玄青沒說話。他眼前忽然出現趙長河站在茶樓門口的樣子：瘦長臉，眼袋重，手指夾著煙，菸灰老長也不彈。風一吹，菸灰散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袋子裡是帳。」謝臨川說，「周培良把機械廠的拆遷預算列了一份，讓他拿去給工人看。安置、補償、搬遷費，一樣不缺。就是沒蓋章。趙長河要是拿這個去糊弄人，工人們真簽了，就是白紙一張。」
「趙長河沒得選。」顧玄青說，「他現在的處境，就是把周培良遞來的刀，往自己廠里兄弟脖子上架。不架，他就是下一個。」
謝臨川說：「所以周三職工大會，他一定會有動作。我讓人打聽了，他準備當眾念方案。念完了，讓人現場表態。誰不表態，他就點名。你爸，肯定第一個被點。」
顧玄青說：「我爸不怕點名。他只會問文件。趙長河拿不出紅頭文件，念一百遍方案也沒用。」
謝臨川「嘖」了一聲：「你爸硬，我信。可廠里不是人人都是你爸。陳師說，後頭那六戶里，已經有兩戶動搖了。昨晚有人去他們家坐了一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條煙。不是好煙，就是兩條紅塔山。趙長河這人，連收買人都收買得摳摳搜搜。可越是這樣，那些老實人越覺得他是『自己人』。今天那兩戶，見著陳師就躲。」
顧玄青皺眉：「趙長河開始拆了。陳師怎麼說？」
「陳師說，他今晚再去找那兩戶談。能拉回來最好。拉不回來，周三那天，至少不能讓他們當眾簽字。人一簽字，你爸就被動了。」
顧玄青把紅茶一口喝完。杯底兩片茶葉貼在白瓷上，像兩條幹了的小魚。
他回了家。
晚飯後，顧德海把那隻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翻出一支鋼筆。他擰開筆帽，在掌心劃了兩下。不出水。他又擰了擰，再劃。顧玄青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手在抖。不厲害，但停不下來。
「爸。」他喊了一聲。
顧德海沒抬頭，只「嗯」了一下。他把鋼筆舉起來，對著燈看。筆尖裂了一道小縫。他嘆了口氣，把筆放回包里。
「周三，我自己進去。」顧德海說。
顧玄青說：「我跟你進去。」
顧德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在外頭。你進去，算怎麼回事。」
顧玄青沒再爭。他在父親旁邊坐下，把熱水壺裡的水倒進杯子，推到父親手邊。顧德海沒喝。他盯著那隻公文包，像在數上面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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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怕趙長河。」顧德海突然說，「我是怕廠里那些人。他們沖我點這個頭。我要是沒帶好，對不起人。」
顧玄青說：「你能帶。你只要站在那兒，他們就知道該怎麼選。」
顧德海不說話了。他伸出手，把公文包上的灰擦了擦。那是一個很舊的動作，像擦一件跟了自己半輩子的家什。擦完了，他把包重新拉好。拉鏈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拉，拉上去了。
「我開了一輩子機器，臨了，倒要上台子說話。」顧德海說，「你媽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我這麼大年紀，還怕他趙長河？我是怕說不好。一屋子人，都指著我。我要是漏了怯，他們就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顧玄青聽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家最沉的東西，不是周培良的威脅，不是趙長河的小動作，是父親那口不願意嘆出來的氣。
「爸，你不用說多。」顧玄青說，「就一句話。紅頭文件呢？有文件，我簽。沒了。」
顧德海重複了一遍：「紅頭文件呢？有文件，我簽。」他點了點頭，「成。就這一句。」
外面有人敲門。顧玄青起身去開。是陳師。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包花生米。他把袋子遞給顧玄青，說：「剛從巷口稱的。給你爸。明天，我再來找他。」
顧玄青說：「陳叔，進來坐。」
陳師搖頭：「不進去了。我還得去後頭那六戶。有一戶，我今晚得再磨磨。這人啊，一到了錢面前，腰就軟。我不怪他。我年輕時也軟過。」
他轉身走了。顧玄青站在門口，看著陳師的背影一點一點縮進巷子深處。風從巷口吹來，把他手裡的塑膠袋吹得窸窣響。花生米還熱著。
顧玄青關上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顧德海看了一眼，說：「陳師這人，頭髮都白了，還知道給人稱熱花生。你以後，不能虧待他。」
顧玄青說：「我知道。」
院子裡傳來風聲。窗玻璃輕輕震著。顧玄青抬頭看天。天低得發黑，像一口大鍋倒扣在屋脊上。他想起謝臨川說的「周三」。還有兩天。這兩天，趙長河不會睡。陳師不會睡。父親，也不會睡。
顧玄青走到窗邊，把窗子關嚴了。他回過頭。顧德海還坐在燈下，慢慢剝著那包花生。花生殼裂開的聲音，細碎，像雨點一顆一顆掉在紙面上。
「爸。」顧玄青說，「後天不管發生什麼，你別一個人扛。我就在外頭。」
顧德海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顧玄青，眼睛很濁，但裡頭有光。
「外頭冷。」顧德海說，「你多穿點。」
顧玄青笑了。他走過去，從父親手裡拿過一顆花生，剝開，把花生米遞迴去。
「你吃。」顧玄青說。
顧德海接過去，慢慢嚼。花生香在屋子裡散開，和燈影攪在一起。窗外，風大起來了，像有無數隻手在推那些舊窗戶。
謝臨川帶回來的消息只有一件事值得記：趙長河昨晚從周培良的茶樓出來，臉色鐵青。
「周培良訓他了。」謝臨川把吸管咬得咯吱響，「司機追出來，往他車裡塞了個袋子。趙長河沒接。司機就把東西扔在副駕駛上，說，趙廠長，周總說了，你拿這個去用。」
謝臨川停了一下：「趙長河那人，在廠里橫。到了周培良面前，連菸灰都不敢彈。我都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該笑他。」
顧玄青沒說話。他眼前忽然出現趙長河站在茶樓門口的樣子：瘦長臉，眼袋重，手指夾著煙，菸灰老長也不彈。風一吹，菸灰散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袋子裡是帳。」謝臨川說，「周培良把機械廠的拆遷預算列了一份，讓他拿去給工人看。安置、補償、搬遷費，一樣不缺。就是沒蓋章。趙長河要是拿這個去糊弄人，工人們真簽了，就是白紙一張。」
「趙長河沒得選。」顧玄青說，「他現在的處境，就是把周培良遞來的刀，往自己廠里兄弟脖子上架。不架，他就是下一個。」
謝臨川說：「所以周三職工大會，他一定會有動作。我讓人打聽了，他準備當眾念方案。念完了，讓人現場表態。誰不表態，他就點名。你爸，肯定第一個被點。」
顧玄青說：「我爸不怕點名。他只會問文件。趙長河拿不出紅頭文件，念一百遍方案也沒用。」
謝臨川「嘖」了一聲：「你爸硬，我信。可廠里不是人人都是你爸。陳師說，後頭那六戶里，已經有兩戶動搖了。昨晚有人去他們家坐了一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條煙。不是好煙，就是兩條紅塔山。趙長河這人，連收買人都收買得摳摳搜搜。可越是這樣，那些老實人越覺得他是『自己人』。今天那兩戶，見著陳師就躲。」
顧玄青皺眉：「趙長河開始拆了。陳師怎麼說？」
「陳師說，他今晚再去找那兩戶談。能拉回來最好。拉不回來，周三那天，至少不能讓他們當眾簽字。人一簽字，你爸就被動了。」
顧玄青把紅茶一口喝完。杯底兩片茶葉貼在白瓷上，像兩條幹了的小魚。
他回了家。
晚飯後，顧德海把那隻舊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裡面翻出一支鋼筆。他擰開筆帽，在掌心劃了兩下。不出水。他又擰了擰，再劃。顧玄青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手在抖。不厲害，但停不下來。
「爸。」他喊了一聲。
顧德海沒抬頭，只「嗯」了一下。他把鋼筆舉起來，對著燈看。筆尖裂了一道小縫。他嘆了口氣，把筆放回包里。
「周三，我自己進去。」顧德海說。
顧玄青說：「我跟你進去。」
顧德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在外頭。你進去，算怎麼回事。」
顧玄青沒再爭。他在父親旁邊坐下，把熱水壺裡的水倒進杯子，推到父親手邊。顧德海沒喝。他盯著那隻公文包，像在數上面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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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怕趙長河。」顧德海突然說，「我是怕廠里那些人。他們沖我點這個頭。我要是沒帶好，對不起人。」
顧玄青說：「你能帶。你只要站在那兒，他們就知道該怎麼選。」
顧德海不說話了。他伸出手，把公文包上的灰擦了擦。那是一個很舊的動作，像擦一件跟了自己半輩子的家什。擦完了，他把包重新拉好。拉鏈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拉，拉上去了。
「我開了一輩子機器，臨了，倒要上台子說話。」顧德海說，「你媽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我這麼大年紀，還怕他趙長河？我是怕說不好。一屋子人，都指著我。我要是漏了怯，他們就連覺都睡不踏實了。」
顧玄青聽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家最沉的東西，不是周培良的威脅，不是趙長河的小動作，是父親那口不願意嘆出來的氣。
「爸，你不用說多。」顧玄青說，「就一句話。紅頭文件呢？有文件，我簽。沒了。」
顧德海重複了一遍：「紅頭文件呢？有文件，我簽。」他點了點頭，「成。就這一句。」
外面有人敲門。顧玄青起身去開。是陳師。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包花生米。他把袋子遞給顧玄青，說：「剛從巷口稱的。給你爸。明天，我再來找他。」
顧玄青說：「陳叔，進來坐。」
陳師搖頭：「不進去了。我還得去後頭那六戶。有一戶，我今晚得再磨磨。這人啊，一到了錢面前，腰就軟。我不怪他。我年輕時也軟過。」
他轉身走了。顧玄青站在門口，看著陳師的背影一點一點縮進巷子深處。風從巷口吹來，把他手裡的塑膠袋吹得窸窣響。花生米還熱著。
顧玄青關上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顧德海看了一眼，說：「陳師這人，頭髮都白了，還知道給人稱熱花生。你以後，不能虧待他。」
顧玄青說：「我知道。」
院子裡傳來風聲。窗玻璃輕輕震著。顧玄青抬頭看天。天低得發黑，像一口大鍋倒扣在屋脊上。他想起謝臨川說的「周三」。還有兩天。這兩天，趙長河不會睡。陳師不會睡。父親，也不會睡。
顧玄青走到窗邊，把窗子關嚴了。他回過頭。顧德海還坐在燈下，慢慢剝著那包花生。花生殼裂開的聲音，細碎，像雨點一顆一顆掉在紙面上。
「爸。」顧玄青說，「後天不管發生什麼，你別一個人扛。我就在外頭。」
顧德海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顧玄青，眼睛很濁，但裡頭有光。
「外頭冷。」顧德海說，「你多穿點。」
顧玄青笑了。他走過去，從父親手裡拿過一顆花生，剝開，把花生米遞迴去。
「你吃。」顧玄青說。
顧德海接過去，慢慢嚼。花生香在屋子裡散開，和燈影攪在一起。窗外，風大起來了，像有無數隻手在推那些舊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