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替身
撞球廳里煙霧繚繞。隔壁桌几個小年輕在賭球，一桿沒進，罵聲就起來了。角落的音響放著半死不活的粵語老歌，混著球與球相撞的脆響，像一鍋煮過了頭的粥。趙一鳴把球桿往肩上一扛，朝顧玄青抬了抬下巴：「你來得正好。小北那孫子又放我鴿子。」
顧玄青從架子上挑了根杆，掂了掂，說：「你約我，我敢不來？」
趙一鳴「嘁」了一聲。兩人開了局。趙一鳴今天手氣好，連著清了好幾顆。贏了球，話就密起來：「玄青，不是我說，你這球技真得練。不然以後跟我去外面混，光會笑可不行。」
顧玄青擦著巧粉：「我這不是跟你學了嘛。你爸最近挺忙？我路過廠門口，看他天天開車出去。」
趙一鳴正彎腰瞄球，聞言肩膀僵了一下。他沒馬上接話，先把那杆打出去。球沒進，在袋口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忙。」他直起身，把巧粉往桌上一扔，「天天跟周老闆的人開會。我爸那人，會多，覺多，脾氣大。回家就罵我，說我不爭氣。」
顧玄青說：「你爸也是為了以後。機械廠拆了，你家不是能分兩套？」
趙一鳴冷笑一聲：「兩套？誰知道最後能不能落下來。周老闆那人，嘴上抹蜜，背後下刀。」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拿眼斜著顧玄青，「你問這些幹什麼？你又不姓趙。」
顧玄青笑了。他低頭給桿頭擦粉，擦得很慢：「我是不姓趙。可你找我打球，總得讓我說點啥。不然光輸球，我圖什麼？」
趙一鳴盯了他兩秒，也笑了：「操，我就喜歡你這種實在人。不裝。」他把球桿往牆上一靠，掏出煙，給顧玄青遞了一根。顧玄青沒接。趙一鳴也不勉強，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我跟你說，我家那攤事，亂得跟毛線團一樣。我爸在周培良手底下，看著是個副廠長。其實呢，就是條狗。誰給骨頭跟誰。」趙一鳴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打著旋兒，「周老闆最近在查舊城改造的帳。我爸慌了。回家天天摔東西。我媽不敢說話。我也不敢回家。就這麼耗著。」
顧玄青說：「帳又不是你家的。你怕什麼？」
趙一鳴說：「我怕我爸那張嘴。他喝點酒就管不住自己。上回跟人喝酒，說舊改項目里有幾筆錢去向不明。這事兒傳到周培良那兒，沒兩天，那個跟他一起喝酒的包工頭就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斷了腰。命還在，人廢了。我爸回來，三天沒出門。我問他，是不是你乾的。他說不是。可我知道，他怕得連覺都睡不好。」
撞球廳里又響起一陣罵聲。隔壁桌有人把球桿摔在檯面上，聲音又脆又悶，像誰的關節被掰斷了。
顧玄青說：「那你爸現在，是想下船，還是想再往上爬一爬？」
趙一鳴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摁得很用力：「他下不了船。周培良已經把話說死了。機械廠的事，就靠他。簽不下來，他就得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我爸能吃嗎？他那人，進了嘴的肉，寧可爛在肚子裡，也不會往外吐。」
顧玄青沒再接話。他俯身打球。一桿出去，黑球在檯面上滾過長長的直線，落袋。趙一鳴「呦」了一聲：「你這不是會打嗎？之前裝菜。」
顧玄青直起身，說：「剛才那幾杆，是熱身。」
趙一鳴笑起來。笑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臉色一下變了。他接起來，背過身，壓低聲音：「爸……我知道……嗯……知道了。」
電話很短。他掛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了一下。他走回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機身磕在木檯面上，發出「啪」的一聲。他點了根煙，手明顯在抖。
「周老闆今晚要見我們一家人。」他說，「我爸讓我回去，穿得體面點。」
他笑了一聲。那笑太用力，像誰在他臉上劃了一刀。
「我媽都多少年沒跟我爸一起出過門了。今兒這是要全家福啊。」他抬起眼，看著顧玄青，眼睛裡有血絲，「玄青，你說，是不是要出事了？」
顧玄青靠在撞球桌上，手裡還握著那根杆。他看著趙一鳴。趙一鳴的煙快燒到手指，他也沒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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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鳴抬頭看他。菸灰落了一小截在鞋面上。
顧玄青沒再往下說。他指了指趙一鳴面前的煙盒：「煙快沒了。我去買兩瓶水。」
他轉身往門口走。身後，趙一鳴忽然喊：「顧玄青。」
顧玄青停下，沒回頭。
趙一鳴的聲音從煙霧裡傳過來，很低：「你他媽別是也想套我。」
顧玄青說：「我套你什麼？套你家那點爛帳？我要稀罕，就不會站在這兒聞煙味了。」
他推門出去。涼氣從外頭灌進來，把撞球廳里的煙味衝散了一半。顧玄青站在台階上，仰頭看天。天黑得發紅，像一塊被燒過又按滅的鐵。
他去小賣部買了兩瓶水，又給趙一鳴帶了一包煙。回來時，趙一鳴已經把那根煙抽完了，正坐在撞球桌邊發愣。
「給你。」顧玄青把煙和水放在他面前。
趙一鳴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今晚這頓飯，我怕我吃不下去。」
顧玄青說：「那就不吃。但別跟你爸鬧。你越鬧，周培良越覺得你好拿捏。你只要安安靜靜坐著，當個飯桌上最沒用的人。越沒用，越安全。」
趙一鳴聽了，慢慢點頭。他把那包煙拆開，又點了一根。這次手不抖了。他抽了一口，說：「顧玄青，你這個人，真不像大一學生。」
顧玄青說：「我家的事，也不比你少。人嘛，都是被逼出來的。」
趙一鳴沒再說話。他抽完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顧玄青一眼。那一眼很空，像一個人在深水裡往上望。
「要是我爸真出事了。」趙一鳴說，「我找你。」
顧玄青點頭：「我等你電話。」
趙一鳴推門出去。風從外頭追進來，把撞球廳里的粵語老歌和笑罵聲都吹得四散。顧玄青一個人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給顧葉發了條消息：
「周培良今晚見趙長河全家。趙長河要是不答應什麼，他家人今晚不會好過。你那邊也小心。這個人，開始逼自己人了。」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窗外，趙一鳴的影子被路燈拉成一條瘦長的黑線，越來越遠，最後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
顧玄青想，今晚，趙家那頓飯，怕是不好吃。
顧玄青從架子上挑了根杆，掂了掂，說：「你約我，我敢不來？」
趙一鳴「嘁」了一聲。兩人開了局。趙一鳴今天手氣好，連著清了好幾顆。贏了球，話就密起來：「玄青，不是我說，你這球技真得練。不然以後跟我去外面混，光會笑可不行。」
顧玄青擦著巧粉：「我這不是跟你學了嘛。你爸最近挺忙？我路過廠門口，看他天天開車出去。」
趙一鳴正彎腰瞄球，聞言肩膀僵了一下。他沒馬上接話，先把那杆打出去。球沒進，在袋口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忙。」他直起身，把巧粉往桌上一扔，「天天跟周老闆的人開會。我爸那人，會多，覺多，脾氣大。回家就罵我，說我不爭氣。」
顧玄青說：「你爸也是為了以後。機械廠拆了，你家不是能分兩套？」
趙一鳴冷笑一聲：「兩套？誰知道最後能不能落下來。周老闆那人，嘴上抹蜜，背後下刀。」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拿眼斜著顧玄青，「你問這些幹什麼？你又不姓趙。」
顧玄青笑了。他低頭給桿頭擦粉，擦得很慢：「我是不姓趙。可你找我打球，總得讓我說點啥。不然光輸球，我圖什麼？」
趙一鳴盯了他兩秒，也笑了：「操，我就喜歡你這種實在人。不裝。」他把球桿往牆上一靠，掏出煙，給顧玄青遞了一根。顧玄青沒接。趙一鳴也不勉強，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我跟你說，我家那攤事，亂得跟毛線團一樣。我爸在周培良手底下，看著是個副廠長。其實呢，就是條狗。誰給骨頭跟誰。」趙一鳴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打著旋兒，「周老闆最近在查舊城改造的帳。我爸慌了。回家天天摔東西。我媽不敢說話。我也不敢回家。就這麼耗著。」
顧玄青說：「帳又不是你家的。你怕什麼？」
趙一鳴說：「我怕我爸那張嘴。他喝點酒就管不住自己。上回跟人喝酒，說舊改項目里有幾筆錢去向不明。這事兒傳到周培良那兒，沒兩天，那個跟他一起喝酒的包工頭就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斷了腰。命還在，人廢了。我爸回來，三天沒出門。我問他，是不是你乾的。他說不是。可我知道，他怕得連覺都睡不好。」
撞球廳里又響起一陣罵聲。隔壁桌有人把球桿摔在檯面上，聲音又脆又悶，像誰的關節被掰斷了。
顧玄青說：「那你爸現在，是想下船，還是想再往上爬一爬？」
趙一鳴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摁得很用力：「他下不了船。周培良已經把話說死了。機械廠的事，就靠他。簽不下來，他就得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我爸能吃嗎？他那人，進了嘴的肉，寧可爛在肚子裡，也不會往外吐。」
顧玄青沒再接話。他俯身打球。一桿出去，黑球在檯面上滾過長長的直線，落袋。趙一鳴「呦」了一聲：「你這不是會打嗎？之前裝菜。」
顧玄青直起身，說：「剛才那幾杆，是熱身。」
趙一鳴笑起來。笑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臉色一下變了。他接起來，背過身，壓低聲音：「爸……我知道……嗯……知道了。」
電話很短。他掛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了一下。他走回來，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機身磕在木檯面上，發出「啪」的一聲。他點了根煙，手明顯在抖。
「周老闆今晚要見我們一家人。」他說，「我爸讓我回去，穿得體面點。」
他笑了一聲。那笑太用力，像誰在他臉上劃了一刀。
「我媽都多少年沒跟我爸一起出過門了。今兒這是要全家福啊。」他抬起眼，看著顧玄青，眼睛裡有血絲，「玄青，你說，是不是要出事了？」
顧玄青靠在撞球桌上，手裡還握著那根杆。他看著趙一鳴。趙一鳴的煙快燒到手指，他也沒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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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沒再往下說。他指了指趙一鳴面前的煙盒：「煙快沒了。我去買兩瓶水。」
他轉身往門口走。身後，趙一鳴忽然喊：「顧玄青。」
顧玄青停下，沒回頭。
趙一鳴的聲音從煙霧裡傳過來，很低：「你他媽別是也想套我。」
顧玄青說：「我套你什麼？套你家那點爛帳？我要稀罕，就不會站在這兒聞煙味了。」
他推門出去。涼氣從外頭灌進來，把撞球廳里的煙味衝散了一半。顧玄青站在台階上，仰頭看天。天黑得發紅，像一塊被燒過又按滅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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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顧玄青把煙和水放在他面前。
趙一鳴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今晚這頓飯，我怕我吃不下去。」
顧玄青說：「那就不吃。但別跟你爸鬧。你越鬧，周培良越覺得你好拿捏。你只要安安靜靜坐著，當個飯桌上最沒用的人。越沒用，越安全。」
趙一鳴聽了，慢慢點頭。他把那包煙拆開，又點了一根。這次手不抖了。他抽了一口，說：「顧玄青，你這個人，真不像大一學生。」
顧玄青說：「我家的事，也不比你少。人嘛，都是被逼出來的。」
趙一鳴沒再說話。他抽完煙，起身走了。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顧玄青一眼。那一眼很空，像一個人在深水裡往上望。
「要是我爸真出事了。」趙一鳴說，「我找你。」
顧玄青點頭：「我等你電話。」
趙一鳴推門出去。風從外頭追進來，把撞球廳里的粵語老歌和笑罵聲都吹得四散。顧玄青一個人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給顧葉發了條消息：
「周培良今晚見趙長河全家。趙長河要是不答應什麼，他家人今晚不會好過。你那邊也小心。這個人，開始逼自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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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想，今晚，趙家那頓飯，怕是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