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敢
顧玄青回家時，天陰得厲害。黑雲從北邊壓過來，像要把整條巷子都裝進一個灰布袋裡。他把電動車停在院子門口，摘了頭盔。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顧葉已經到家，正站在門口等他。
「爸呢？」顧玄青問。
「剛去廠里了。說下午有個安全會。我讓他別去，他非去。」顧葉說，「我陪你進去。媽在裡屋。」
顧玄青點頭。兩人進了堂屋。宋慧嫻正坐在小凳上擀餃子皮。她抬頭看見兩個兒子，笑了笑：「快洗手。等你們爸回來就下鍋。」
兄弟倆沒多問，洗了手，圍著桌子坐下。宋慧嫻包餃子的手很巧，一擠一個。顧玄青也拿皮包了幾個，包得歪歪扭扭。顧葉笑他：「你這餃子，煮了就破。」顧玄青說：「破了也是我吃。你管我。」宋慧嫻被他們逗樂了，剛才眉眼間的愁雲散了些。
傍晚時，顧德海回來了。他淋了點雨，外套半濕。顧葉趕緊拿毛巾。顧德海把外衣脫了，說：「沒事。下幾滴雨。這鬼天，憋了一天，老不下透。」
餃子下了鍋。一家人圍坐在燈下。顧德海比往日安靜。他吃了一個，說：「你們媽調的餡，就是香。」
顧玄青說：「那多吃幾個。天冷了，吃熱乎的。」
顧葉把醋碟推到父親面前。顧德海蘸了醋，又吃了一個。他忽然說：「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你們還小。一個說要去北京，一個說要去上海。後來都走了。家裡就剩我和你媽。那屋子啊，空得能聽見老鼠開會。」
顧葉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餃子，說：「爸，那只是夢。我們不走。」
顧德海點點頭，沒再說話。外面雷聲一陣接一陣，雨下得昏天黑地。院裡那棵桂花樹被風颳得左搖右晃。堂屋裡的燈泡忽閃了一下，又穩穩地亮起來。
顧玄青說：「馬驚濤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顧德海沒應。他夾了個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宋慧嫻看看他，又看看兩個兒子，沒說話。顧德海把餃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湯，才說：「說了。說天冷，路滑，讓你們走道當心。」
「就這些？」顧玄青問。
「還讓我給工人帶話。這個月不簽，獎勵就沒了。」顧德海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響了一聲，「我沒理他。他拿你們嚇我。我不吃這套。」
宋慧嫻把手裡的餃子皮往案板上一放。聲音不大，但整個屋子都聽見了。
「他敢。」她說。就兩個字。
顧德海看她。顧葉也看她。宋慧嫻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擀皮。但那一擀麵杖下去，案板都顫了。
顧葉說：「爸，你以後接他電話，開錄音。」
顧德海皺眉：「錄那東西，能行？」
顧玄青說：「光錄音不夠。馬驚濤這種人，在電話里精得跟鬼一樣。你越錄音，他越不往明里說。」他頓了一下，「下次他再打，你別一個人接。開免提。我和顧葉誰在家，誰就在旁邊聽著。他說什麼，我們當場就有人證。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開免提是因為耳朵背。」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餃子湯喝完。碗沿在燈下泛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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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父親說，「我開免提。我看他能蹦躂幾天。」
宋慧嫻起身去收碗。顧玄青說：「媽，我幫你。」顧葉坐在原地，看著父親，又看看這間被一盞燈泡照亮的堂屋。他想，今天這頓飯，沒白吃。
就在這時，顧德海的手機突然響了。
全屋都安靜了。手機在桌上震著，屏幕亮起來。一個陌生號碼。
顧德海看了一眼，說：「是馬驚濤。」
雷聲在屋頂炸開。顧玄青把手機拿起來，按了免提，放在桌子中央。
全家人盯著那部手機，像盯著一顆擺在飯桌上的雷。
馬驚濤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混著外面的雨聲，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顧師傅，吃了嗎？我聽說你兩個兒子都回來了。挺好。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餃子香不香？」
宋慧嫻的手猛地抓住案板邊緣。顧德海的眼睛也變了。顧葉感覺後背一陣發麻。馬驚濤知道他們全家在吃什麼。他知道兩個兒子回來了。他知道堂屋裡發生了什麼。這種「知道」，比刀子還冷。
「我打電話也沒別的事，就是問問，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方案，你想得怎麼樣了？」馬驚濤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拉家常。
顧德海張了張嘴。他看了一眼顧玄青。顧玄青點頭。顧德海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大，但有點緊：「馬老闆，方案……我看了。還是那句話，沒文件，我不好表態。你那邊要是方便，把市裡的紅頭文件拿給我。我顧德海認字，看得懂。」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出聲。顧德海的手在桌沿上按著，按得指節發白。
「行。」馬驚濤笑了，「顧師傅要文件，我讓人給你送。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別讓家裡人等太久。尤其是你兩個兒子。大學生，讀書人多，認字更多。你那個小兒子，在法學院，對吧？學法律的，將來不是法官就是律師。可得好好念。」
顧葉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顧玄青看他一眼，輕輕搖了下頭。宋慧嫻站在案板後面，沒動。
顧德海說：「馬老闆，天冷了。你也注意身體。我顧德海別的沒有，就是命硬。我兒子隨我。」
「命硬好。」馬驚濤說，「命硬的人，命裡帶刀。顧師傅，我這個人，就喜歡跟命硬的人打交道。那文件，後天送到。你好好看。看完，咱們再聊。」
他說完，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喉嚨里卡著一塊冰，滑下去了。
電話斷了。忙音嘟嘟響。
顧玄青把手機翻過去，按滅。宋慧嫻慢慢轉過身，把案板上的餃子皮一張張疊起來。她沒說話，手也沒抖。
顧德海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裡的雨。桂花樹在風裡亂搖，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從房頂往下扔石頭。
「這雨，下得邪性。」顧德海說。
顧葉走過去，站在父親身邊。雨幕把整個巷子都吞了。鄰居家的燈在雨里只剩一點蒙蒙的黃。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像刀片貼著骨頭走。
「爸。」顧葉說，「明天一早，我和哥走沿河路。不會有事。」
顧德海側過頭。他的臉在燈光和雨影之間，半明半暗。
「路上當心。」他說。
雨還在下。雷還在響。堂屋裡那盞燈，穩穩地亮著。
「爸呢？」顧玄青問。
「剛去廠里了。說下午有個安全會。我讓他別去，他非去。」顧葉說，「我陪你進去。媽在裡屋。」
顧玄青點頭。兩人進了堂屋。宋慧嫻正坐在小凳上擀餃子皮。她抬頭看見兩個兒子，笑了笑：「快洗手。等你們爸回來就下鍋。」
兄弟倆沒多問，洗了手，圍著桌子坐下。宋慧嫻包餃子的手很巧，一擠一個。顧玄青也拿皮包了幾個，包得歪歪扭扭。顧葉笑他：「你這餃子，煮了就破。」顧玄青說：「破了也是我吃。你管我。」宋慧嫻被他們逗樂了，剛才眉眼間的愁雲散了些。
傍晚時，顧德海回來了。他淋了點雨，外套半濕。顧葉趕緊拿毛巾。顧德海把外衣脫了，說：「沒事。下幾滴雨。這鬼天，憋了一天，老不下透。」
餃子下了鍋。一家人圍坐在燈下。顧德海比往日安靜。他吃了一個，說：「你們媽調的餡，就是香。」
顧玄青說：「那多吃幾個。天冷了，吃熱乎的。」
顧葉把醋碟推到父親面前。顧德海蘸了醋，又吃了一個。他忽然說：「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你們還小。一個說要去北京，一個說要去上海。後來都走了。家裡就剩我和你媽。那屋子啊，空得能聽見老鼠開會。」
顧葉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裡的餃子，說：「爸，那只是夢。我們不走。」
顧德海點點頭，沒再說話。外面雷聲一陣接一陣，雨下得昏天黑地。院裡那棵桂花樹被風颳得左搖右晃。堂屋裡的燈泡忽閃了一下，又穩穩地亮起來。
顧玄青說：「馬驚濤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顧德海沒應。他夾了個餃子，蘸了醋，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宋慧嫻看看他，又看看兩個兒子，沒說話。顧德海把餃子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口湯，才說：「說了。說天冷，路滑，讓你們走道當心。」
「就這些？」顧玄青問。
「還讓我給工人帶話。這個月不簽，獎勵就沒了。」顧德海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響了一聲，「我沒理他。他拿你們嚇我。我不吃這套。」
宋慧嫻把手裡的餃子皮往案板上一放。聲音不大，但整個屋子都聽見了。
「他敢。」她說。就兩個字。
顧德海看她。顧葉也看她。宋慧嫻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擀皮。但那一擀麵杖下去，案板都顫了。
顧葉說：「爸，你以後接他電話，開錄音。」
顧德海皺眉：「錄那東西，能行？」
顧玄青說：「光錄音不夠。馬驚濤這種人，在電話里精得跟鬼一樣。你越錄音，他越不往明里說。」他頓了一下，「下次他再打，你別一個人接。開免提。我和顧葉誰在家，誰就在旁邊聽著。他說什麼，我們當場就有人證。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開免提是因為耳朵背。」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餃子湯喝完。碗沿在燈下泛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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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慧嫻起身去收碗。顧玄青說：「媽，我幫你。」顧葉坐在原地，看著父親，又看看這間被一盞燈泡照亮的堂屋。他想，今天這頓飯，沒白吃。
就在這時，顧德海的手機突然響了。
全屋都安靜了。手機在桌上震著，屏幕亮起來。一個陌生號碼。
顧德海看了一眼，說：「是馬驚濤。」
雷聲在屋頂炸開。顧玄青把手機拿起來，按了免提，放在桌子中央。
全家人盯著那部手機，像盯著一顆擺在飯桌上的雷。
馬驚濤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混著外面的雨聲，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顧師傅，吃了嗎？我聽說你兩個兒子都回來了。挺好。一家人齊齊整整的。餃子香不香？」
宋慧嫻的手猛地抓住案板邊緣。顧德海的眼睛也變了。顧葉感覺後背一陣發麻。馬驚濤知道他們全家在吃什麼。他知道兩個兒子回來了。他知道堂屋裡發生了什麼。這種「知道」，比刀子還冷。
「我打電話也沒別的事，就是問問，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方案，你想得怎麼樣了？」馬驚濤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拉家常。
顧德海張了張嘴。他看了一眼顧玄青。顧玄青點頭。顧德海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大，但有點緊：「馬老闆，方案……我看了。還是那句話，沒文件，我不好表態。你那邊要是方便，把市裡的紅頭文件拿給我。我顧德海認字，看得懂。」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出聲。顧德海的手在桌沿上按著，按得指節發白。
「行。」馬驚濤笑了，「顧師傅要文件，我讓人給你送。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別讓家裡人等太久。尤其是你兩個兒子。大學生，讀書人多，認字更多。你那個小兒子，在法學院，對吧？學法律的，將來不是法官就是律師。可得好好念。」
顧葉的拳頭在桌下攥緊了。顧玄青看他一眼，輕輕搖了下頭。宋慧嫻站在案板後面，沒動。
顧德海說：「馬老闆，天冷了。你也注意身體。我顧德海別的沒有，就是命硬。我兒子隨我。」
「命硬好。」馬驚濤說，「命硬的人，命裡帶刀。顧師傅，我這個人，就喜歡跟命硬的人打交道。那文件，後天送到。你好好看。看完，咱們再聊。」
他說完，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喉嚨里卡著一塊冰，滑下去了。
電話斷了。忙音嘟嘟響。
顧玄青把手機翻過去，按滅。宋慧嫻慢慢轉過身，把案板上的餃子皮一張張疊起來。她沒說話，手也沒抖。
顧德海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裡的雨。桂花樹在風裡亂搖，雨點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從房頂往下扔石頭。
「這雨，下得邪性。」顧德海說。
顧葉走過去，站在父親身邊。雨幕把整個巷子都吞了。鄰居家的燈在雨里只剩一點蒙蒙的黃。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像刀片貼著骨頭走。
「爸。」顧葉說，「明天一早，我和哥走沿河路。不會有事。」
顧德海側過頭。他的臉在燈光和雨影之間，半明半暗。
「路上當心。」他說。
雨還在下。雷還在響。堂屋裡那盞燈，穩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