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行
顧德海接到馬驚濤電話的時候，宋慧嫻正在廚房醃魚。
電話鈴響了兩下。顧德海接起來，那頭先是笑，笑聲像嗓子裡卡著痰，咳不出來。然後馬驚濤說：「顧師傅，給你透個底。機械廠這塊地，市里已經有會議紀了。周老闆讓我給老工人們吃個定心丸。第一批簽的，除了安置房，還有六萬塊獎勵。全款，一次性。你給手底下那幫人帶個話。過了這個月，獎勵就沒了。到時候，別怪我不講人情。」
顧德海冷笑一聲：「馬老闆，你記性不好。上回我就說過，沒文件，不簽字。你那些定心丸，給想吃的人吃去。我顧德海，牙口不好。」
馬驚濤不笑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顧德海得把聽筒往耳朵上按了按：「顧師傅，你牙口好不好，我不知道。可你兩個兒子，聽說都在外頭上學？年輕人火氣旺，出門在外，可得當心點。」
顧德海的臉色一下變了。
「馬驚濤，你什麼意思？」
「沒意思。就是提醒提醒。天冷了，路滑。讓侄子們走道看著點。」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像誰在耳朵里敲釘子。
顧德海握著聽筒，胸口像被人用膝蓋頂了一下。他慢慢把電話放回原位。宋慧嫻在廚房問：「誰啊？這麼晚。」
「廠里的。」顧德海說。
他走到院子裡，在桂花樹底下坐下。風從北邊刮來，冷得透骨。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半包。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隻斷斷續續的紅眼睛。
宋慧嫻出來喊他：「老顧，魚醃好了。你進來吃飯。」
「你先吃。我坐會兒。」顧德海說。
宋慧嫻沒走。她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說話。她了解這個男人。他坐院子裡不動，那就是心裡有大事。
顧葉是第二天中午知道消息的。他給家裡打電話。宋慧嫻說：「你爸昨晚一夜沒睡。我問了，他就說廠里事。你哥今天回來。你要不也回來一趟？媽給你們包餃子。」
顧葉站在宿舍走廊里，手機貼著耳朵。窗外風很大，把樓前那排杉樹吹得東倒西歪。他「嗯」了一聲，說：「我回。下午就走。」
掛了電話，他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馬驚濤給爸打過電話。媽說他一夜沒睡。我今晚回。你也回。」
顧玄青很快回：「我知道。陸望天今晚去咱家附近看著。你回來別走建設路。走沿河路，遠一點沒事。」
顧葉回：「好。」
他放下手機。胸口像橫著一塊冰，又冷又沉。他轉身回宿舍收拾東西。包不大，只塞了幾件衣服。他動作快，拉鏈拉到一半時，停住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昨晚他睡到半夜，起來上廁所，從走廊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沒熄火，尾氣在路燈下白蒙蒙一片。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那車，是不是來得太巧了。
他背上包，出了宿舍。樓下的風比上午更猛。他繞過籃球場，從學校後門出去。後門外面是一條舊巷子，賣炒飯的攤子剛擺出來，油鍋冒著煙。顧葉走了一段，進了沿河路。
沿河路風最大。河邊的柳樹被颳得枝條亂飛。顧葉把領子豎起來，低頭往前走。走了一會兒，他回頭。身後沒有人。只有風，和風裡翻卷的碎紙。
「我出來了。」顧葉說，「你到哪了？」
「我剛出城南。你在橋頭等我。別一個人往家走。」顧玄青的聲音混在風裡，聽不太清。
顧葉說：「好。你慢點騎。」
「我知道。」
顧葉走到橋頭，靠在欄杆上等。橋下是河水，又黑又急。風從河面上卷上來，帶著冷入骨頭的水腥味。他把手縮進袖子裡，眼睛掃著來路。他想起那輛麵包車。昨晚他如果多看一眼，看清車牌，現在會不會更安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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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葉忽然有點想笑。自己明明活了兩輩子，膽子怎麼還是這么小。
他抬起頭。遠處的路面上，一輛電動車正在風裡艱難地往這邊挪。車燈忽明忽暗，像夜霧裡的半隻眼睛。他知道，那是顧玄青。
他站直了。風把衣角掀起來，拍在欄杆上，啪啪響。
顧玄青把車停在他面前，掀開頭盔。他的臉被風颳得發紅，眼睛卻很亮。
「上來。」顧玄青說。
顧葉跨上去。車重新動起來。兄弟倆誰也沒說話，沿著黑沉沉的河岸往前騎。風在耳邊嘶叫，像有無數根細線在扯。顧葉把手搭在顧玄青肩膀上，貼著他的後背。他能感覺到哥哥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
「哥。」顧葉在風裡喊了一聲。
「嗯？」
「爸不會有事。」
顧玄青沒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被風吹斷：「我知道。」
車拐進巷口。顧家的院門就在前面。堂屋的燈亮著。顧德海和宋慧嫻都沒睡。一個坐在門檻上抽菸，一個站在門邊往外看。
車停下。兄弟倆同時下車。顧德海抬頭看見他們，嘴裡的煙抖了一下。
「都回來了。」他說。
顧葉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顧玄青把車支好，也過來了。宋慧嫻從屋裡端出兩碗熱水，塞進他們手裡。顧葉接過來。碗很燙，掌心被燙得發麻。他沒鬆手。
院子裡，桂花樹在風裡沙沙響。樹影落在地上，像誰撒了一把碎頭髮。兄弟倆一左一右，把顧德海夾在中間。三個人都沒說話。
風從北邊吹來，吹過院牆，吹過桂花樹，吹過那一盞昏黃的燈。燈晃了晃，沒滅。
電話鈴響了兩下。顧德海接起來，那頭先是笑，笑聲像嗓子裡卡著痰，咳不出來。然後馬驚濤說：「顧師傅，給你透個底。機械廠這塊地，市里已經有會議紀了。周老闆讓我給老工人們吃個定心丸。第一批簽的，除了安置房，還有六萬塊獎勵。全款，一次性。你給手底下那幫人帶個話。過了這個月，獎勵就沒了。到時候，別怪我不講人情。」
顧德海冷笑一聲：「馬老闆，你記性不好。上回我就說過，沒文件，不簽字。你那些定心丸，給想吃的人吃去。我顧德海，牙口不好。」
馬驚濤不笑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得顧德海得把聽筒往耳朵上按了按：「顧師傅，你牙口好不好，我不知道。可你兩個兒子，聽說都在外頭上學？年輕人火氣旺，出門在外，可得當心點。」
顧德海的臉色一下變了。
「馬驚濤，你什麼意思？」
「沒意思。就是提醒提醒。天冷了，路滑。讓侄子們走道看著點。」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忙音，像誰在耳朵里敲釘子。
顧德海握著聽筒，胸口像被人用膝蓋頂了一下。他慢慢把電話放回原位。宋慧嫻在廚房問：「誰啊？這麼晚。」
「廠里的。」顧德海說。
他走到院子裡，在桂花樹底下坐下。風從北邊刮來，冷得透骨。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半包。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像一隻斷斷續續的紅眼睛。
宋慧嫻出來喊他：「老顧，魚醃好了。你進來吃飯。」
「你先吃。我坐會兒。」顧德海說。
宋慧嫻沒走。她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說話。她了解這個男人。他坐院子裡不動，那就是心裡有大事。
顧葉是第二天中午知道消息的。他給家裡打電話。宋慧嫻說：「你爸昨晚一夜沒睡。我問了，他就說廠里事。你哥今天回來。你要不也回來一趟？媽給你們包餃子。」
顧葉站在宿舍走廊里，手機貼著耳朵。窗外風很大，把樓前那排杉樹吹得東倒西歪。他「嗯」了一聲，說：「我回。下午就走。」
掛了電話，他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馬驚濤給爸打過電話。媽說他一夜沒睡。我今晚回。你也回。」
顧玄青很快回：「我知道。陸望天今晚去咱家附近看著。你回來別走建設路。走沿河路，遠一點沒事。」
顧葉回：「好。」
他放下手機。胸口像橫著一塊冰，又冷又沉。他轉身回宿舍收拾東西。包不大，只塞了幾件衣服。他動作快，拉鏈拉到一半時，停住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昨晚他睡到半夜，起來上廁所，從走廊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空地上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沒熄火，尾氣在路燈下白蒙蒙一片。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那車，是不是來得太巧了。
他背上包，出了宿舍。樓下的風比上午更猛。他繞過籃球場，從學校後門出去。後門外面是一條舊巷子，賣炒飯的攤子剛擺出來，油鍋冒著煙。顧葉走了一段，進了沿河路。
沿河路風最大。河邊的柳樹被颳得枝條亂飛。顧葉把領子豎起來，低頭往前走。走了一會兒，他回頭。身後沒有人。只有風，和風裡翻卷的碎紙。
「我出來了。」顧葉說，「你到哪了？」
「我剛出城南。你在橋頭等我。別一個人往家走。」顧玄青的聲音混在風裡，聽不太清。
顧葉說：「好。你慢點騎。」
「我知道。」
顧葉走到橋頭，靠在欄杆上等。橋下是河水，又黑又急。風從河面上卷上來，帶著冷入骨頭的水腥味。他把手縮進袖子裡，眼睛掃著來路。他想起那輛麵包車。昨晚他如果多看一眼，看清車牌，現在會不會更安心一點？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顧葉忽然有點想笑。自己明明活了兩輩子，膽子怎麼還是這么小。
他抬起頭。遠處的路面上，一輛電動車正在風裡艱難地往這邊挪。車燈忽明忽暗，像夜霧裡的半隻眼睛。他知道，那是顧玄青。
他站直了。風把衣角掀起來，拍在欄杆上，啪啪響。
顧玄青把車停在他面前，掀開頭盔。他的臉被風颳得發紅，眼睛卻很亮。
「上來。」顧玄青說。
顧葉跨上去。車重新動起來。兄弟倆誰也沒說話，沿著黑沉沉的河岸往前騎。風在耳邊嘶叫，像有無數根細線在扯。顧葉把手搭在顧玄青肩膀上，貼著他的後背。他能感覺到哥哥的身體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
「哥。」顧葉在風裡喊了一聲。
「嗯？」
「爸不會有事。」
顧玄青沒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像被風吹斷：「我知道。」
車拐進巷口。顧家的院門就在前面。堂屋的燈亮著。顧德海和宋慧嫻都沒睡。一個坐在門檻上抽菸，一個站在門邊往外看。
車停下。兄弟倆同時下車。顧德海抬頭看見他們，嘴裡的煙抖了一下。
「都回來了。」他說。
顧葉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顧玄青把車支好，也過來了。宋慧嫻從屋裡端出兩碗熱水，塞進他們手裡。顧葉接過來。碗很燙，掌心被燙得發麻。他沒鬆手。
院子裡，桂花樹在風裡沙沙響。樹影落在地上，像誰撒了一把碎頭髮。兄弟倆一左一右，把顧德海夾在中間。三個人都沒說話。
風從北邊吹來，吹過院牆，吹過桂花樹，吹過那一盞昏黃的燈。燈晃了晃，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