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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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葉接到王出納的寄件電話,是在下午。

  他掛了電話就往學校南門的郵政代辦點走。天陰得厲害,風從梧桐樹間穿過來,像有人拿濕毛巾拍在他臉上。他走得不快,但手心在冒汗。

  郵政代辦點藏在南門邊上一排舊店面中間,門頭極窄,掛一塊褪色的綠牌子。顧葉推門進去。裡面只有一個中年男人,戴著袖套,正給一摞包裹貼單子。

  「領東西。」顧葉說。

  男人抬頭看他一眼,把登記簿推過來:「簽個字。」

  顧葉拿起筆。登記簿翻開著。他正要落筆,看見他那行前面,有一個名字被塗掉了。塗得極重,黑乎乎的,紙都皺了。他停了一下,問:「這是誰?怎麼塗了?」

  男人掃了一眼,說:「哦,上午有個老太太來寄東西,寫錯了,劃了重寫。你簽你的,別管。」

  顧葉沒再問,把名字簽了。男人彎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灰色信封,拍在桌上。信封很小,四角有點軟,帶著一股很淡的潮濕味。顧葉接過來,手指在封口處輕輕一壓。沒破。

  他拿著信封出了門,沒直接回宿舍。他繞到圖書館後面的老水塔下面,找了個背風的牆根。四周沒人。他蹲下來,用指甲慢慢挑開封口。信封里還裹著一層舊報紙。他把報紙抽出來。油墨味混著一點很淡的樟腦味散開。他接著拆。裡面掉出一張紙條。

  很小,只有半個手掌大。紙條已經發黃,邊角起了毛。上面寫著三個字:

  代領。馬。

  旁邊摁著一個紅手印。暗紅色,像一滴在舊紙里沉了很多年的血。

  顧葉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他把紙條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樟腦味。王出納把它和衣服放在一起,藏了三年。

  他重新把紙條折好,塞回信封,揣進貼身的衣袋。然後他站起來,往圖書館走。

  沈清越在圖書館門口等他。她穿一件深藍色外套,書包帶子斜挎著。看見顧葉,她沒笑,先問:「東西到了?」

  顧葉說:「到了。你書包里有沒有拉鏈袋?」

  沈清越把書包轉到身前,拉開外側一層。顧葉把信封放進去。沈清越拉上拉鏈,把書包背回去。整個動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平常事。可顧葉注意到,她把書包帶子收緊了一格。

  「走吧。」沈清越說。

  兩人沒說話,一直走到圖書館後門才放鬆下來。沈清越忽然說:「你就不怕我打開看?」

  顧葉說:「你遲早會看。但我知道,你不會丟。」

  沈清越沒接話。她低頭走了幾步,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沒笑完就收了。顧葉也沒解釋。其實他想說,他怕的從來不是她打開。他怕的是她打開以後,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跟他一起喝杯水。

  兩人走到水吧門口。沈清越停住,說:「我昨晚查了盛元建設。」

  顧葉轉過頭。沈清越沒看他,只盯著水吧門口那排花花綠綠的價目表。

  「盛元建設的法人,不叫周培良。」她說,「但那條舊城改造的招標文件里,有個『項目協調人』,就是周培良。我順這個往上一拉,那個項目的負責人,姓趙。」

  顧葉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趙長河。」他說。

  沈清越這才看向他:「你認識?」

  顧葉沒回答。他推開水吧的門,讓沈清越先進去。兩人點了檸檬水,在窗邊坐下。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桌上積成一小圈。顧葉盯著那圈水,腦子在飛速地轉。盛元建設的法人不是周培良,但周培良是協調人。趙長河是項目負責人。一層套一層。這說明趙長河不是周培良的狗,他是被推到前面頂事的。這條線一旦斷了,趙長河就是第一個掉下去的。

  「你還查到什麼?」顧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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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越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翻到折角那頁:「盛元建設成立時間很短。前年註冊,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不明。有意思的是,它成立還不到一個月,就中標了城北一個舊改的子項目。你覺得這可能嗎?」

  顧葉說:「不可能。」

  沈清越合上本子:「所以這家公司,從一開始就是個殼。殼是誰的,我現在還沒查到。但至少能確定,周培良在裡面。」


  沈清越說:「兩天。怎麼了?」

  顧葉說:「沒什麼。就是有點意外。」

  沈清越把檸檬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皺了下眉,太酸。她說:「顧葉,我不是傻子。你第一次帶我去柳子巷,我就知道這事不簡單。你不說,我就自己看。看到現在,我覺得我該告訴你。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像得多。」

  顧葉問:「那你為什麼還願意幫我?」

  沈清越放下杯子,眼睛看著他:「因為我見過那位陳奶奶。她給了我兩個橘子。我回來以後,把橘子放在書桌上,放了兩天,沒吃。後來它們爛了。我聞著那個味,就知道,有些事,我不能裝看不見。」

  顧葉沒說話。水吧里放著很輕的音樂。有人進來買水,門開了一下,風從外面撲進來,帶著雨前那種發悶的土腥味。

  沈清越說:「我幫你。但有個條件。你要是往火坑裡跳,記得告訴我。我陪你跳,可以。但你不能推我下去。」

  顧葉說:「我不會推你。真有那一天,你走。別管我。」

  沈清越看著他,沒再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把兩杯酸得發麻的檸檬水,一口一口喝乾淨。

  顧葉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全陰了。王大川不在,周錦程在陽台收衣服。顧葉坐在床沿,摸出手機。他猶豫了一下,給陸望天發了條消息:「王出納的東西到了。你那邊怎麼樣?」

  陸望天回得很快:「疤子今天下午去了城南郵局。」

  顧葉的指頭僵在屏幕上。城南郵局?王出納的店在城北,她寄東西,應該不會跑到城南去。疤子去城南郵局,是巧合,還是在查?

  他問:「什麼時候?」

  陸望天說:「你們從水吧出來前半小時。他進去待了十幾分鐘,出來時手裡拿了個袋子。我看不清。但有一點很奇怪,他出門後往學校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

  顧葉沒再回。他攥著手機,坐在床沿,後背抵著牆。牆很涼。涼意順著脊椎骨一截一截爬上來。他忽然想,王出納把這東西藏了三年,到底是在保護她自己,還是在等一個敢接的人。

  現在,東西在他手裡。

  他也成了那個得在夜裡睜著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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