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舊話
王出納的電話是在一個晚上打來的。
號碼陌生。顧葉接起來時，裡面很久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像在攢力氣。顧葉沒催。他站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邊。外面路燈昏黃，飛蛾在燈罩上撲騰，撞得啪啪響。
「你是……顧葉？」女人的聲音很低，像被風吹散的煙。
「我是。」顧葉說，「阿姨，您說。」
王出納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那天不是趕你們。我……我是怕。我兒子還在江城讀初中。我要是出了事，他一個人怎麼辦。」
顧葉說：「我理解。您今天能打過來，就說明您信我。我們不逼您。您能說多少，就說多少。」
王出納吸了口氣：「那筆錢，一共三筆。第三筆七萬，當年確實打到了我手裡。但當天晚上，有人來拿走了。現金。裝在一個黑色塑膠袋裡。來的人我認識。是馬驚濤身邊的。他讓我別記帳。說這錢，要拿去疏通。後來陳家老太太來找我。我沒臉見她。就辭了。」
顧葉站在窗前，指節抵著冰涼的窗台。他問：「那人叫什麼？」
王出納說：「我不知道全名。他們都叫他『疤子』。臉上有道印，從眉梢到嘴角。左眼有點斜，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你身後。煙不離手，點菸的時候總是用右手捂著火。現在應該還在給馬驚濤幹活。」
顧葉說：「阿姨，這七萬塊錢，您有沒有留什麼憑證？比如取款記錄，或者簽字的條子。」
王出納說：「有一張收條。當時我怕，讓他寫。他罵罵咧咧，還是寫了。寫的是『代領』。下面簽了個『馬』字。那張條子，我一直藏著。沒扔。」
顧葉心裡一跳：「能給我嗎？」
王出納沒吭聲。過了幾秒，她說：「你給我一個能收東西的地方。我寄過去。別來我店裡。那條街，最近老有生人晃。我怕。」
顧葉說：「好。我給您一個郵政信箱。您寄的時候，別寫真名。東西用報紙包起來。寄到了，我告訴您。」
王出納說：「好。顧葉，你答應我，別把我扯進去。我還有個孩子。」
顧葉說：「阿姨，我比您更怕您出事。所以後面的事，我不會讓您一個人扛。」
王出納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她掛了。
顧葉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飛蛾還在撞燈罩，啪啪啪，像有人用指節敲玻璃。他腦子裡在轉。收據到了以後，放哪裡？怎麼用？不能直接交給陳師，不能拿給父親，更不能讓趙長河的人聞到味。王出納現在就是驚弓之鳥。東西不能寄到學校，也不能寄到家裡。得找一個兩邊都夠不著的地方。
他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王出納手裡有張收條。馬驚濤的人寫的。過幾天寄到。我這邊的口子，開了。」
顧玄青回得很快：「好。收到後，別帶在身上。放沈清越那裡。她住校外，趙長河認識咱們家，但不認識她。宿管是趙長河的人，你宿舍不安全。」
顧葉看著「沈清越」三個字，想了好一會兒。他回：「我知道了。她那邊我來說。」
發完，他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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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程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這麼晚。」
顧葉「嗯」了一聲。
周錦程沒再問，低頭繼續寫。顧葉忽然有點羨慕他。羨慕他腦子裡只有一份入黨申請書。
王大川戴著耳機打遊戲，正壓著嗓子罵隊友。顧葉沒驚動他們，輕手輕腳爬上床。他躺下，閉眼。王出納的聲音還在耳朵邊轉：「我還有個孩子。」
他也有。他有個哥哥，有個爸，有個媽。前世，這些人一個個從他生活里被抽走。他連一張收條都沒拿到過。
這一世，他拿到了。
夢裡，他又看見前世那間看守所。牆上有他寫的字。一筆一划，紅得發黑。他站在牆角，聽見外面有人喊他。是顧玄青。他想應，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拼命拍牆，拍得滿手是血。然後他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有鳥叫。顧葉躺在床上，把呼吸慢慢調勻。他對自己說：「都過去了。那是上輩子。」
然後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顧玄青的消息還在最上面。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天還沒亮。鳥還在叫。
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不抖了。
號碼陌生。顧葉接起來時，裡面很久沒人說話。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像在攢力氣。顧葉沒催。他站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邊。外面路燈昏黃，飛蛾在燈罩上撲騰，撞得啪啪響。
「你是……顧葉？」女人的聲音很低，像被風吹散的煙。
「我是。」顧葉說，「阿姨，您說。」
王出納又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那天不是趕你們。我……我是怕。我兒子還在江城讀初中。我要是出了事，他一個人怎麼辦。」
顧葉說：「我理解。您今天能打過來，就說明您信我。我們不逼您。您能說多少，就說多少。」
王出納吸了口氣：「那筆錢，一共三筆。第三筆七萬，當年確實打到了我手裡。但當天晚上，有人來拿走了。現金。裝在一個黑色塑膠袋裡。來的人我認識。是馬驚濤身邊的。他讓我別記帳。說這錢，要拿去疏通。後來陳家老太太來找我。我沒臉見她。就辭了。」
顧葉站在窗前，指節抵著冰涼的窗台。他問：「那人叫什麼？」
王出納說：「我不知道全名。他們都叫他『疤子』。臉上有道印，從眉梢到嘴角。左眼有點斜，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你身後。煙不離手，點菸的時候總是用右手捂著火。現在應該還在給馬驚濤幹活。」
顧葉說：「阿姨，這七萬塊錢，您有沒有留什麼憑證？比如取款記錄，或者簽字的條子。」
王出納說：「有一張收條。當時我怕，讓他寫。他罵罵咧咧，還是寫了。寫的是『代領』。下面簽了個『馬』字。那張條子，我一直藏著。沒扔。」
顧葉心裡一跳：「能給我嗎？」
王出納沒吭聲。過了幾秒，她說：「你給我一個能收東西的地方。我寄過去。別來我店裡。那條街，最近老有生人晃。我怕。」
顧葉說：「好。我給您一個郵政信箱。您寄的時候，別寫真名。東西用報紙包起來。寄到了，我告訴您。」
王出納說：「好。顧葉，你答應我，別把我扯進去。我還有個孩子。」
顧葉說：「阿姨，我比您更怕您出事。所以後面的事，我不會讓您一個人扛。」
王出納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她掛了。
顧葉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飛蛾還在撞燈罩，啪啪啪，像有人用指節敲玻璃。他腦子裡在轉。收據到了以後，放哪裡？怎麼用？不能直接交給陳師，不能拿給父親，更不能讓趙長河的人聞到味。王出納現在就是驚弓之鳥。東西不能寄到學校，也不能寄到家裡。得找一個兩邊都夠不著的地方。
他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王出納手裡有張收條。馬驚濤的人寫的。過幾天寄到。我這邊的口子，開了。」
顧玄青回得很快：「好。收到後，別帶在身上。放沈清越那裡。她住校外，趙長河認識咱們家，但不認識她。宿管是趙長河的人，你宿舍不安全。」
顧葉看著「沈清越」三個字，想了好一會兒。他回：「我知道了。她那邊我來說。」
發完，他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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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錦程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這麼晚。」
顧葉「嗯」了一聲。
周錦程沒再問，低頭繼續寫。顧葉忽然有點羨慕他。羨慕他腦子裡只有一份入黨申請書。
王大川戴著耳機打遊戲，正壓著嗓子罵隊友。顧葉沒驚動他們，輕手輕腳爬上床。他躺下，閉眼。王出納的聲音還在耳朵邊轉：「我還有個孩子。」
他也有。他有個哥哥，有個爸，有個媽。前世，這些人一個個從他生活里被抽走。他連一張收條都沒拿到過。
這一世，他拿到了。
夢裡，他又看見前世那間看守所。牆上有他寫的字。一筆一划，紅得發黑。他站在牆角，聽見外面有人喊他。是顧玄青。他想應，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拼命拍牆，拍得滿手是血。然後他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有鳥叫。顧葉躺在床上，把呼吸慢慢調勻。他對自己說：「都過去了。那是上輩子。」
然後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手機。屏幕亮了。顧玄青的消息還在最上面。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天還沒亮。鳥還在叫。
他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