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陳師
第二天一早，顧玄青陪父親去廠里。
顧德海本來不讓。他說：「你回學校去，念你的書。廠里的事，我自己能走。」顧玄青沒理他，只把父親那隻磨破角的舊公文包拎在手裡，說：「我正好去那邊看個同學。順路。」
顧德海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說什麼。
機械廠在城西。顧玄青以前來過，小時候跟父親去值班。廠門口的老保安還認得他，笑呵呵地說：「老顧家的大小子，都長這麼高了。上大學了？」顧玄青點頭，遞了根煙過去。煙盒開口處翹起一個角，劃了他指尖一下，不深，但有點刺。他沒在意。保安沒抽，夾在耳朵上，朝裡面努了努嘴：「你爸這些天可沒少被人喊去談話。你跟著去吧，有事好搭把手。」
顧玄青謝過，跟父親進了廠。
趙長河沒在，辦公室里只有幾個科員在喝茶。顧德海沒去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顧玄青跟著走了一段，在車間門口停下來。父親回頭看他：「你不進來了？」
顧玄青說：「我找陳師。你忙你的。中午我過來接你。」
顧德海「嗯」了一聲，把工裝套上，走進了轟隆隆的機器聲里。
陳師的倉庫在廠區東邊，挨著舊鐵軌。顧玄青找過去時，陳師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廢舊齒輪。他五十出頭，背有點駝，頭髮灰撲撲的，手掌上全是機油。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頭，眯著眼看了顧玄青一會兒。
「你是……德海家的大小子？」陳師的聲音不大，像被機器聲磨掉了稜角。
「陳叔。」顧玄青在旁邊的木箱子上坐下，「我爸這些天廠里事多。我想替他來問您一句，眼下咱們廠里，有多少人是真願意簽的？」
陳師把齒輪放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他說：「你這是替你爸問的，還是替你自己問的？」
顧玄青說：「有區別嗎？」
陳師沒接話。他站起來，從牆邊拉過一張舊條凳，坐下。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才慢慢說：「廠里幾百號人，真正鬧著要簽的，沒幾個。大部分都在等。等別人先簽。等上面的政策再明朗些。你爸要是能頂住，後頭就有人跟著。他要是頂不住，咱們這些老傢伙，也就散了。」
顧玄青說：「我爸頂得住。但他一個人不夠。陳叔，您得幫他找幾個人。不用明著跟廠里對著幹。就是該開會的時候，幫著說一句。該表態的時候，別躲。您說呢？」
陳師彈了彈菸灰，臉上看不出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躲了一輩子了。德海那人，我服。可服歸服，讓我站出來，我這條腿，它打擺子。」
顧玄青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地上那堆廢舊齒輪，忽然說：「陳叔，你兒子今年是不是剛考上高中？」
陳師手一停，菸灰掉在褲子上，沒拍。
「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師臉色變了一下。他盯著顧玄青，眼裡有東西翻起來，又沉下去。
「你聽誰說的？」
「陳叔，你別管我聽誰說的。」顧玄青說，「你只要知道，那牆根後面就是你家。你簽不簽，他都要拆。你越躲，他越先拿你開刀。」
陳師沒說話。他把菸頭摁滅在條凳腿上，摁了很久。倉庫外頭有火車遠遠地叫了一聲，像誰在嘆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說：「後頭那排老平房，住著六戶。都是你爸手下帶出來的。我今晚去找他們嘮嘮。能成不能成，看他們的膽氣。」
顧玄青說：「陳叔，今晚就去。別拖到明天。趙長河緩過勁來，肯定會先把你們這些老傢伙分開。」
陳師點點頭：「我知道。」
顧玄青說：「謝謝陳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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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擺擺手：「別謝。你爸要是倒了，我們這幫人，連根都沒了。我不是幫他。我是幫自己。」
顧玄青陪父親在食堂吃完飯才離開。他走到廠門口時，看見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站在門衛室外面，其中一個正低頭看手機。顧玄青沒停，和父親一前一後上了公交。
車上人多，父子倆被人群擠到車廂後部。顧德海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一截一截往後退。他的臉色疲憊，但眼神還穩。
「爸，陳師說，後頭那幾戶老職工，他今晚去找。」顧玄青低聲說。
顧德海點點頭：「陳師這人，蔫了點，但心不壞。他肯動，比什麼都強。」
顧玄青說：「爸，你再撐一陣。別跟趙長河硬頂。他拍桌子，你就不說話。你把文件要到底。廠里人看著，比什麼都管用。」
顧德海笑了一下：「你當拍桌子我真怕？我是氣得胃疼。那小子，當初進廠還是我帶的。現在爬上去，眼睛都長到天靈蓋了。」
顧玄青說：「所以你得把胃養好。等這陣子忙完，我帶你去做個檢查。別自己扛。」
顧德海擺擺手：「老毛病了。檢查什麼。」
「爸。」顧玄青喊了他一聲，沒再說別的。
顧德海看了他一會兒，沒再犟。他轉過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一截一截往後退。過了很久，他低聲說：「玄青，你比爸沉得住氣。這是好事。但也別太沉。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顧玄青「嗯」了一聲。
父子倆沒再說話。公交車晃晃悠悠，像把他們往一個暫時安穩的地方送。
公交車報站，到城南橋頭。顧玄青扶著父親下車。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陸望天發來的，只有兩行：
「趙長河今天沒病。他去了城南茶樓，見了一個人。」
「周培良的司機在樓下等著。」
顧玄青把手機按滅，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父親走在前頭，沒看見。
天陰了。風裡有股潮濕的味道，像要下雨。
顧德海本來不讓。他說：「你回學校去，念你的書。廠里的事，我自己能走。」顧玄青沒理他，只把父親那隻磨破角的舊公文包拎在手裡，說：「我正好去那邊看個同學。順路。」
顧德海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說什麼。
機械廠在城西。顧玄青以前來過，小時候跟父親去值班。廠門口的老保安還認得他，笑呵呵地說：「老顧家的大小子，都長這麼高了。上大學了？」顧玄青點頭，遞了根煙過去。煙盒開口處翹起一個角，劃了他指尖一下，不深，但有點刺。他沒在意。保安沒抽，夾在耳朵上，朝裡面努了努嘴：「你爸這些天可沒少被人喊去談話。你跟著去吧，有事好搭把手。」
顧玄青謝過，跟父親進了廠。
趙長河沒在，辦公室里只有幾個科員在喝茶。顧德海沒去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顧玄青跟著走了一段，在車間門口停下來。父親回頭看他：「你不進來了？」
顧玄青說：「我找陳師。你忙你的。中午我過來接你。」
顧德海「嗯」了一聲，把工裝套上，走進了轟隆隆的機器聲里。
陳師的倉庫在廠區東邊，挨著舊鐵軌。顧玄青找過去時，陳師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廢舊齒輪。他五十出頭，背有點駝，頭髮灰撲撲的，手掌上全是機油。聽見腳步聲，他慢慢轉過頭，眯著眼看了顧玄青一會兒。
「你是……德海家的大小子？」陳師的聲音不大，像被機器聲磨掉了稜角。
「陳叔。」顧玄青在旁邊的木箱子上坐下，「我爸這些天廠里事多。我想替他來問您一句，眼下咱們廠里，有多少人是真願意簽的？」
陳師把齒輪放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他說：「你這是替你爸問的，還是替你自己問的？」
顧玄青說：「有區別嗎？」
陳師沒接話。他站起來，從牆邊拉過一張舊條凳，坐下。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才慢慢說：「廠里幾百號人，真正鬧著要簽的，沒幾個。大部分都在等。等別人先簽。等上面的政策再明朗些。你爸要是能頂住，後頭就有人跟著。他要是頂不住，咱們這些老傢伙，也就散了。」
顧玄青說：「我爸頂得住。但他一個人不夠。陳叔，您得幫他找幾個人。不用明著跟廠里對著幹。就是該開會的時候，幫著說一句。該表態的時候，別躲。您說呢？」
陳師彈了彈菸灰，臉上看不出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躲了一輩子了。德海那人，我服。可服歸服，讓我站出來，我這條腿，它打擺子。」
顧玄青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地上那堆廢舊齒輪，忽然說：「陳叔，你兒子今年是不是剛考上高中？」
陳師手一停，菸灰掉在褲子上，沒拍。
「你問這個幹什麼？」
陳師臉色變了一下。他盯著顧玄青，眼裡有東西翻起來，又沉下去。
「你聽誰說的？」
「陳叔，你別管我聽誰說的。」顧玄青說，「你只要知道，那牆根後面就是你家。你簽不簽，他都要拆。你越躲，他越先拿你開刀。」
陳師沒說話。他把菸頭摁滅在條凳腿上，摁了很久。倉庫外頭有火車遠遠地叫了一聲，像誰在嘆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說：「後頭那排老平房，住著六戶。都是你爸手下帶出來的。我今晚去找他們嘮嘮。能成不能成，看他們的膽氣。」
顧玄青說：「陳叔，今晚就去。別拖到明天。趙長河緩過勁來，肯定會先把你們這些老傢伙分開。」
陳師點點頭：「我知道。」
顧玄青說：「謝謝陳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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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擺擺手：「別謝。你爸要是倒了，我們這幫人，連根都沒了。我不是幫他。我是幫自己。」
顧玄青陪父親在食堂吃完飯才離開。他走到廠門口時，看見幾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站在門衛室外面，其中一個正低頭看手機。顧玄青沒停，和父親一前一後上了公交。
車上人多，父子倆被人群擠到車廂後部。顧德海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一截一截往後退。他的臉色疲憊，但眼神還穩。
「爸，陳師說，後頭那幾戶老職工，他今晚去找。」顧玄青低聲說。
顧德海點點頭：「陳師這人，蔫了點，但心不壞。他肯動，比什麼都強。」
顧玄青說：「爸，你再撐一陣。別跟趙長河硬頂。他拍桌子，你就不說話。你把文件要到底。廠里人看著，比什麼都管用。」
顧德海笑了一下：「你當拍桌子我真怕？我是氣得胃疼。那小子，當初進廠還是我帶的。現在爬上去，眼睛都長到天靈蓋了。」
顧玄青說：「所以你得把胃養好。等這陣子忙完，我帶你去做個檢查。別自己扛。」
顧德海擺擺手：「老毛病了。檢查什麼。」
「爸。」顧玄青喊了他一聲，沒再說別的。
顧德海看了他一會兒，沒再犟。他轉過頭，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一截一截往後退。過了很久，他低聲說：「玄青，你比爸沉得住氣。這是好事。但也別太沉。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顧玄青「嗯」了一聲。
父子倆沒再說話。公交車晃晃悠悠，像把他們往一個暫時安穩的地方送。
公交車報站，到城南橋頭。顧玄青扶著父親下車。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陸望天發來的，只有兩行：
「趙長河今天沒病。他去了城南茶樓，見了一個人。」
「周培良的司機在樓下等著。」
顧玄青把手機按滅，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父親走在前頭，沒看見。
天陰了。風裡有股潮濕的味道，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