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不是鐵
清晨的露水還沒散，顧德海就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
顧玄青出來時，父親正把煙在指間轉來轉去，像在轉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顧玄青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放在父親手邊。然後搬了張小竹椅，在父親側邊坐下。
「廠里我不去了。」顧德海忽然說。
顧玄青轉頭看他。
「不是不去。是去了也沒意思。」顧德海把煙夾在耳朵上，端起水杯，沒喝，「趙長河要調我。我不簽。他就晾著我。昨天我去車間，幾個徒弟見我，臉都白，不敢搭話。我知道，有人跟他們打了招呼。我這還沒走呢，就都避瘟神一樣。」
顧玄青說：「爸，你管他們怎麼想。你今天不去，正合趙長河的意。他巴不得你不去，好說你消極怠工。」
顧德海沒吭聲。他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折騰。真折騰起來，廠里那些老實的，都得跟著遭殃。」
顧玄青說：「你越站著，別人才越有底。你倒了，他們才真沒指望了。」
顧德海看著二兒子。好一會兒，他說：「你們哥倆，在外頭到底幹什麼？別瞞我。」
顧德海嘆了口氣：「你們不惹事就好。別跟他硬來。周培良這種人，背後站著誰，你知道嗎？我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都看不透他。你們才多大。」
顧玄青沒接話。他起身走到井邊，壓了幾下水。水很涼。他接了一盆，端到父親面前：「爸，洗把臉。吃完飯，我送你去廠里。」
顧德海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說什麼。他把臉埋進水裡。水聲很響。
宋慧嫻端著一盤烙餅從廚房出來，看見兄弟倆一個蹲一個坐，說：「大清早的，別都悶著。玄青，去把碗筷擺上。你爸昨天沒吃好，今天這餅，他得多吃兩張。」
顧玄青應了一聲，去拿碗筷。顧德海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水珠。他拿毛巾擦了，坐到桌前。宋慧嫻把餅推到他面前：「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廠里那幫人等著看你笑話，你就偏要精精神神地去。」
顧德海沒說話，拿起一張餅，卷了鹹菜，慢慢嚼。顧玄青坐在旁邊，看著父親。他想起父親剛才那句話：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他分得清哪塊鐵能用，哪塊鐵能扔。可分不清人。周培良那種人，臉上笑，心裡冷。父親知道，但他不願意往最壞處想。因為往最壞處想，就等於把幾十年的舊交情，一把火燒了。
顧玄青低頭喝粥。他想，那火遲早要燒。但點火的人，不能是他們。
那天早上，顧德海吃了一張餅，喝了一碗粥。顧玄青騎電動車送他去廠里。到了廠門口，顧德海說：「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顧玄青說：「我等你下班。」
「你等什麼？我又不是小孩。」顧德海擺手，「回學校。你那個公司，不是還要管。」
顧玄青笑了一下：「那我晚上再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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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德海沒應。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玄青，你比你爸強。就是有一點——凡事別太沉。我見過你這樣的，眼裡總壓著事。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顧玄青說：「知道。」
父親進去了。顧玄青在廠門外站了很久。他騎上車，掉頭往學校方向去。風從耳側掠過，呼呼響。他決定，先去找陳師。
陳師在修車間。顧玄青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給一台舊車床換皮帶。顧玄青把來意說了。陳師聽完，油手在抹布上重重一擦，說：「你爹就是塊硬鐵。行，晚上我找老周、老孫。陪你爹說說話。別的幫不上，壯個膽還行。」
顧玄青說：「謝謝陳叔。」
「謝什麼。」陳師說，「你爹是好人。廠子爛了這麼多年，就他還在管那幾條舊線。沒有他，機器早癱了。趙長河會溜須拍馬，可他不會看圖紙。等著吧，你爹要是不幹了，看他們找誰去弄那台老機組。」
顧玄青從修車間出來。他剛跨上車，陳師從後面追出來，喊住他：「玄青，有件事。昨天下午，廠辦的人搬了兩箱列印紙進趙長河辦公室。晚上就走了。今天一早，趙長河讓各車間把職工名單再核一遍。你跟你爹說，今晚先別在廠里多待。下班我就去門口等他。」
顧玄青握著車把的手一緊。
「知道了，陳叔。」他說。
陳師擺擺手，轉身回了車間。顧玄青在太陽底下站了幾秒。天不熱，可後頸有些發潮。他騎上車，往學校騎。半路上，他給顧葉發消息：「趙長河在核名單。今晚陳叔送爸回家。你給爸打個電話，讓他別落單。」
顧葉回得很快：「好。我下課就打。哥，名單的事，謝臨川能不能幫忙查？廠里留人的標準，肯定有人知道。」
顧玄青盯著這條消息，回了一個字：「查。」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加大油門。風從耳邊過去，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
他知道，趙長河要的名單，不只是名單。那是他在給周培良交帳。而顧德海的名字，一定是頭一個被畫出來的。
顧玄青出來時，父親正把煙在指間轉來轉去，像在轉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顧玄青沒說話，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放在父親手邊。然後搬了張小竹椅，在父親側邊坐下。
「廠里我不去了。」顧德海忽然說。
顧玄青轉頭看他。
「不是不去。是去了也沒意思。」顧德海把煙夾在耳朵上，端起水杯，沒喝，「趙長河要調我。我不簽。他就晾著我。昨天我去車間，幾個徒弟見我，臉都白，不敢搭話。我知道，有人跟他們打了招呼。我這還沒走呢，就都避瘟神一樣。」
顧玄青說：「爸，你管他們怎麼想。你今天不去，正合趙長河的意。他巴不得你不去，好說你消極怠工。」
顧德海沒吭聲。他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折騰。真折騰起來，廠里那些老實的，都得跟著遭殃。」
顧玄青說：「你越站著，別人才越有底。你倒了，他們才真沒指望了。」
顧德海看著二兒子。好一會兒，他說：「你們哥倆，在外頭到底幹什麼？別瞞我。」
顧德海嘆了口氣：「你們不惹事就好。別跟他硬來。周培良這種人，背後站著誰，你知道嗎？我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都看不透他。你們才多大。」
顧玄青沒接話。他起身走到井邊，壓了幾下水。水很涼。他接了一盆，端到父親面前：「爸，洗把臉。吃完飯，我送你去廠里。」
顧德海看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說什麼。他把臉埋進水裡。水聲很響。
宋慧嫻端著一盤烙餅從廚房出來，看見兄弟倆一個蹲一個坐，說：「大清早的，別都悶著。玄青，去把碗筷擺上。你爸昨天沒吃好，今天這餅，他得多吃兩張。」
顧玄青應了一聲，去拿碗筷。顧德海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水珠。他拿毛巾擦了，坐到桌前。宋慧嫻把餅推到他面前：「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廠里那幫人等著看你笑話，你就偏要精精神神地去。」
顧德海沒說話，拿起一張餅，卷了鹹菜，慢慢嚼。顧玄青坐在旁邊，看著父親。他想起父親剛才那句話：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他分得清哪塊鐵能用，哪塊鐵能扔。可分不清人。周培良那種人，臉上笑，心裡冷。父親知道，但他不願意往最壞處想。因為往最壞處想，就等於把幾十年的舊交情，一把火燒了。
顧玄青低頭喝粥。他想，那火遲早要燒。但點火的人，不能是他們。
那天早上，顧德海吃了一張餅，喝了一碗粥。顧玄青騎電動車送他去廠里。到了廠門口，顧德海說：「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顧玄青說：「我等你下班。」
「你等什麼？我又不是小孩。」顧德海擺手，「回學校。你那個公司，不是還要管。」
顧玄青笑了一下：「那我晚上再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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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德海沒應。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玄青，你比你爸強。就是有一點——凡事別太沉。我見過你這樣的，眼裡總壓著事。人不是鐵，不能一直繃著。」
顧玄青說：「知道。」
父親進去了。顧玄青在廠門外站了很久。他騎上車，掉頭往學校方向去。風從耳側掠過，呼呼響。他決定，先去找陳師。
陳師在修車間。顧玄青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給一台舊車床換皮帶。顧玄青把來意說了。陳師聽完，油手在抹布上重重一擦，說：「你爹就是塊硬鐵。行，晚上我找老周、老孫。陪你爹說說話。別的幫不上，壯個膽還行。」
顧玄青說：「謝謝陳叔。」
「謝什麼。」陳師說，「你爹是好人。廠子爛了這麼多年，就他還在管那幾條舊線。沒有他，機器早癱了。趙長河會溜須拍馬，可他不會看圖紙。等著吧，你爹要是不幹了，看他們找誰去弄那台老機組。」
顧玄青從修車間出來。他剛跨上車，陳師從後面追出來，喊住他：「玄青，有件事。昨天下午，廠辦的人搬了兩箱列印紙進趙長河辦公室。晚上就走了。今天一早，趙長河讓各車間把職工名單再核一遍。你跟你爹說，今晚先別在廠里多待。下班我就去門口等他。」
顧玄青握著車把的手一緊。
「知道了，陳叔。」他說。
陳師擺擺手，轉身回了車間。顧玄青在太陽底下站了幾秒。天不熱，可後頸有些發潮。他騎上車，往學校騎。半路上，他給顧葉發消息：「趙長河在核名單。今晚陳叔送爸回家。你給爸打個電話，讓他別落單。」
顧葉回得很快：「好。我下課就打。哥，名單的事，謝臨川能不能幫忙查？廠里留人的標準，肯定有人知道。」
顧玄青盯著這條消息，回了一個字：「查。」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加大油門。風從耳邊過去，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著。
他知道，趙長河要的名單，不只是名單。那是他在給周培良交帳。而顧德海的名字，一定是頭一個被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