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舊帳
顧玄青在深夜回到創業園辦公室。電腦屏幕亮著，陸望天發來的照片鋪滿整個桌面。照片裡，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好再來百貨門口，側身朝里張望。脖子上那條深色圍巾在鏡頭裡有些反光。
陸望天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這人上午在建設路出現兩次。一次在你們之前，一次在你們之後。像是放風的。」
顧玄青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張側臉看了一會兒。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已經被看見了。王出納說得對，那條街有人盯著。馬驚濤的狗，比他們想的多。
他給陸望天回消息：「繼續盯著建設路。不要靠太近。有情況只拍，不碰。」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顧葉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顧葉的聲音壓得很低：「哥，我們到學校了。我剛送沈清越回宿舍，她今天有點被嚇著了。」
「沒事吧？」
「沒事。就是回來路上一直沒說話。」顧葉頓了頓，電話里傳來風吹的沙沙聲，像他在走路，「她問我到底在查什麼。我沒全說。但她說，下次再出去，叫上她。」
顧玄青沒接話。他知道沈清越遲早會知道。不是現在。
顧葉又說：「還有，爸今天去廠里了。」
「怎麼樣？」
「趙長河找他談話，要給他調崗。說是組織安排，讓他去後勤服務部。」顧葉的聲音壓得更低，「爸沒同意。問有沒有文件。趙長河就拍桌子了。我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媽說爸回來沒怎麼吃飯，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現在。」
顧玄青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沉。趙長河這步棋，比他想得還陰。調崗。明升暗降。把顧德海從技術崗上挪走，等於拔了他的牙。等正式改造的時候，他就說不上話了。更毒的是，廠里那麼多人看著，顧德海連個文件都要不來。人心就是這麼散的。
「爸身體怎麼樣？」顧玄青問。
「聽著累。比上回還累。」顧葉說，「哥，我想明天回去。」
「我回。」顧玄青說，「你明天有課，別往回跑。我今晚就走。」
「現在？」
「現在。」
顧葉停了一下，說：「哥，你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知道了。你早點睡。這兩天先別去城北，讓陸望天看兩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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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顧玄青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小辦公室里來回彈。他站起來，繞著桌子走了兩圈。電腦屏幕還亮著，那個灰夾克男人的側臉在照片裡一動不動，像釘在黑暗裡的一顆釘子。顧玄青覺得自己心裡也釘著這麼一顆釘子。又硬，又冷，拔不出來。
趙長河、馬驚濤、周培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圍上來。現在又加一個不知道名字的灰夾克。這些人都比他有力氣，比他有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亂。
他關掉電腦，把手機揣進兜里。桌上還有半塊麵包，是早上買的。他拿起來咬了一口。麵包已經硬了，嚼得腮幫子酸。他嚼了幾口，忽然覺得這麵包像極了他們現在做的事——又干又硬，沒什麼滋味，但得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穿好外套，把門鎖了。下樓的時候，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昏黃，照得台階像泡在舊照片裡。他摸黑走到樓底，跨上那輛舊電動車。鑰匙擰了兩次才啟動。車燈亮起來，照出前面一小截路。他用力擰了把油門，車往前衝出去。
凌晨一點的路，空得發慌。風從前方撲過來，把他的衣領吹得獵獵響。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像有人在他身後追趕。他騎得很快。他知道，自己趕不回去。可他還是想快一點。好像快一點，就能把那種從胃裡一直頂到喉嚨的焦慮，甩在路邊的水溝里。
騎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車。他掏出手機，給謝臨川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一早，幫我查趙長河最近兩個月的銀行流水。不要問為什麼。」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騎。
天快亮的時候，顧玄青騎過了城南那條河。河面泛著灰白。他看見有老人在河堤上遛鳥。鳥籠在風裡輕輕晃。他放慢車速，從老人身邊經過。老人沒看他。他也沒有停。
他要回家。回家之前，他給顧葉發了條消息：「我到了。」
發完，他抬起頭。顧家的院門就在前面。那棵桂花樹在晨風裡輕輕響著。
他停好車，推開院門。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就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的水早涼了。
顧玄青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
「爸。」他喊了一聲。
顧德海轉過頭，眼睛有點紅。
「你回來了。」他說。
顧玄青「嗯」了一聲。他伸手，把父親手裡那個涼水杯拿過來，放在腳邊。
「進去睡吧。今天哪兒都別去。我陪你。」
顧德海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已經亮了一半，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
「好。」父親說。
顧玄青站起來。他往屋裡走，身後傳來父親慢慢起身的聲音。他沒有回頭。他把堂屋的門掩上，只留了一條縫。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細細一道。桂花樹還在風裡輕輕響。那聲音很輕，像在說，天亮了。
陸望天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這人上午在建設路出現兩次。一次在你們之前，一次在你們之後。像是放風的。」
顧玄青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張側臉看了一會兒。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已經被看見了。王出納說得對，那條街有人盯著。馬驚濤的狗，比他們想的多。
他給陸望天回消息：「繼續盯著建設路。不要靠太近。有情況只拍，不碰。」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顧葉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顧葉的聲音壓得很低：「哥，我們到學校了。我剛送沈清越回宿舍，她今天有點被嚇著了。」
「沒事吧？」
「沒事。就是回來路上一直沒說話。」顧葉頓了頓，電話里傳來風吹的沙沙聲，像他在走路，「她問我到底在查什麼。我沒全說。但她說，下次再出去，叫上她。」
顧玄青沒接話。他知道沈清越遲早會知道。不是現在。
顧葉又說：「還有，爸今天去廠里了。」
「怎麼樣？」
「趙長河找他談話，要給他調崗。說是組織安排，讓他去後勤服務部。」顧葉的聲音壓得更低，「爸沒同意。問有沒有文件。趙長河就拍桌子了。我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媽說爸回來沒怎麼吃飯，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現在。」
顧玄青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沉。趙長河這步棋，比他想得還陰。調崗。明升暗降。把顧德海從技術崗上挪走，等於拔了他的牙。等正式改造的時候，他就說不上話了。更毒的是，廠里那麼多人看著，顧德海連個文件都要不來。人心就是這麼散的。
「爸身體怎麼樣？」顧玄青問。
「聽著累。比上回還累。」顧葉說，「哥，我想明天回去。」
「我回。」顧玄青說，「你明天有課，別往回跑。我今晚就走。」
「現在？」
「現在。」
顧葉停了一下，說：「哥，你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知道了。你早點睡。這兩天先別去城北，讓陸望天看兩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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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顧玄青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聲音很響，在空蕩蕩的小辦公室里來回彈。他站起來，繞著桌子走了兩圈。電腦屏幕還亮著，那個灰夾克男人的側臉在照片裡一動不動，像釘在黑暗裡的一顆釘子。顧玄青覺得自己心裡也釘著這麼一顆釘子。又硬，又冷，拔不出來。
趙長河、馬驚濤、周培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圍上來。現在又加一個不知道名字的灰夾克。這些人都比他有力氣，比他有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亂。
他關掉電腦，把手機揣進兜里。桌上還有半塊麵包，是早上買的。他拿起來咬了一口。麵包已經硬了，嚼得腮幫子酸。他嚼了幾口，忽然覺得這麵包像極了他們現在做的事——又干又硬，沒什麼滋味，但得一口一口咽下去。
他穿好外套，把門鎖了。下樓的時候，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昏黃，照得台階像泡在舊照片裡。他摸黑走到樓底，跨上那輛舊電動車。鑰匙擰了兩次才啟動。車燈亮起來，照出前面一小截路。他用力擰了把油門，車往前衝出去。
凌晨一點的路，空得發慌。風從前方撲過來，把他的衣領吹得獵獵響。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像有人在他身後追趕。他騎得很快。他知道，自己趕不回去。可他還是想快一點。好像快一點，就能把那種從胃裡一直頂到喉嚨的焦慮，甩在路邊的水溝里。
騎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車。他掏出手機，給謝臨川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一早，幫我查趙長河最近兩個月的銀行流水。不要問為什麼。」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騎。
天快亮的時候，顧玄青騎過了城南那條河。河面泛著灰白。他看見有老人在河堤上遛鳥。鳥籠在風裡輕輕晃。他放慢車速，從老人身邊經過。老人沒看他。他也沒有停。
他要回家。回家之前，他給顧葉發了條消息：「我到了。」
發完，他抬起頭。顧家的院門就在前面。那棵桂花樹在晨風裡輕輕響著。
他停好車，推開院門。堂屋的燈亮著。父親就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的水早涼了。
顧玄青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
「爸。」他喊了一聲。
顧德海轉過頭，眼睛有點紅。
「你回來了。」他說。
顧玄青「嗯」了一聲。他伸手，把父親手裡那個涼水杯拿過來，放在腳邊。
「進去睡吧。今天哪兒都別去。我陪你。」
顧德海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已經亮了一半，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
「好。」父親說。
顧玄青站起來。他往屋裡走，身後傳來父親慢慢起身的聲音。他沒有回頭。他把堂屋的門掩上，只留了一條縫。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地上，細細一道。桂花樹還在風裡輕輕響。那聲音很輕，像在說，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