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再來百貨
周六一早，顧葉和沈清越坐公交去了城北。
沈清越穿了件淺灰的薄棉服，背著一個半新的書包。顧葉也穿得普通，白球鞋沾了灰。下車時，沈清越皺了皺眉：「這地方比我想的還舊。」
顧葉說：「所以才要做調研。你看看這街兩邊，哪家像是有餘錢改善生活的。」
沈清越沒說話。她跟顧葉沿著建設路慢慢走。賣早點的攤子還冒著白汽，幾家五金店剛開門，老闆搬著貨箱往門口放。好再來百貨在街道盡頭，很小一間，捲簾門只拉開一半。門口豎著塊硬紙板，寫著「襪子內褲日用小件」。
顧葉沒有直接進去。他帶著沈清越在斜對面的煎餅攤旁站住，買了兩個煎餅，慢慢吃。沈清越有點不耐煩：「你不是說要發問卷嗎？站這兒發？」
顧葉說：「再等一會兒。這個點，開店的老闆們剛開始營業。太早了去，人家沒空理我們。等過了九點半，人流散一點，我們再過去。她那時候最閒。」
沈清越說：「你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閒？你不是沒來過嗎？」
顧葉說：「小店鋪都這樣。我叔在家也開小賣部。上午十點前後，基本沒客人。」
沈清越看了他一眼，將信將疑。兩人又等了一會兒。九點半剛過，顧葉把煎餅袋子扔進垃圾桶，說：「走。別一進去就提補償款。先問別的。讓她覺得咱們是普通大學生。等聊開了，再看能不能往那上面引。」
沈清越點頭。兩人走向好再來百貨。
店很小，貨架之間只容一個人過身。王出納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低著頭織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她四十多歲，瘦，眼角有細紋。看見有人進來，她站起身：「要什麼？」
顧葉說：「阿姨，我們是江城大學的學生。最近在做一個舊城改造的調研，想請附近的商戶幫我們填個問卷。就幾個問題，不耽誤您多久。」
王出納的臉色沒怎麼變。她接過沈清越遞來的問卷，看了幾眼：「舊城改造？這邊沒聽說要拆啊。」
沈清越說：「我們做的是面上的調查。不止這一條街。城南城北都去。主要是想了解商戶對老城區改造的看法。您隨便填填就行。」
王出納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筆，在問卷上勾起來。顧葉在旁邊站著，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她的手很穩。勾到「您是否了解舊城改造的補償政策」時，她頓了一下，勾了「不太了解」。
顧葉說：「阿姨，我們家以前也住老廠區。後來廠子拆了，我爸退了。所以我對這個事挺關心。我聽說城北柳子巷那一片，前幾年就拆了。那邊現在的人，都拿到補償款了嗎？」
王出納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問卷放下，眼睛盯著地面：「那邊的事，我不清楚。我早不在那兒幹了。」
顧葉說：「阿姨以前在哪兒干？」
王出納抬起頭，看著顧葉。她眼神里有一點警覺，像一隻聽見腳步聲的兔子。「我以前在服裝廠。後來不幹了。你問這些幹什麼？」
顧葉笑了笑：「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因為柳子巷那幫居民，有些人連房租都付不起。我覺得挺怪的。他們簽了協議，錢為什麼下不來。所以想多了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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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出納忽然站起來，把問卷塞回給沈清越：「你們這個調研，我填不了。你們去別處吧。我要進貨了。」她說著，往門口走。顧葉和沈清越對視一眼。沈清越上前一步：「阿姨，我們不是壞人。就是學生。您要不方便說，就算了。這問卷您不填也沒關係。」
王出納站住了。她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真是學生？」
顧葉說：「真是。學生證在這兒。」
王出納沒轉身。她低聲說：「別查了。你們查不動。那些人，會找上你們的。那個地方的事，都過去三年了。該拿錢的人拿沒拿到，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誰再翻舊帳，誰就會倒霉。」
顧葉說：「阿姨，我不翻舊帳。我只是想寫個報告。可我得知道，錢是怎麼沒的。我保證，不跟別人提您。」
王出納終於轉過身。她眼睛有點紅：「你們快走。以後別來了。這地方，有人盯著。」
顧葉沒再說話。他沖沈清越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來。剛走到街角，顧葉的手機響了。是陸望天打來的。
「青哥，你們剛從那店出來，有個人從你們走了以後，在店門口轉了兩圈。我拍了照。你們先回學校。別回頭。」
顧葉低聲說：「知道了。」他掛了電話，對沈清越說：「走快點，別往兩邊看。」
沈清越也感覺到了什麼。她跟著顧葉，快步往前走。直到上了回學校的公交，她才小聲說：「顧葉，剛才那個女的，她在怕什麼？還有你，你到底在查什麼？」
顧葉看著窗外，說：「怕的是舊帳。查的，也是舊帳。」
沈清越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下次再出來，叫上我。但不是發問卷。是做點有用的。」
顧葉轉頭看她。沈清越沒看他，只把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她終於知道，這不只是調研了。但她沒有轉身。
顧葉說：「好。下次，就做點有用的。」
公交車在鬧市里顛簸。兩個年輕人抓著扶手，各自沉默。車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像被誰用一隻大手按住。而他們心裡，都明白。有些事，從今天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沈清越穿了件淺灰的薄棉服，背著一個半新的書包。顧葉也穿得普通，白球鞋沾了灰。下車時，沈清越皺了皺眉：「這地方比我想的還舊。」
顧葉說：「所以才要做調研。你看看這街兩邊，哪家像是有餘錢改善生活的。」
沈清越沒說話。她跟顧葉沿著建設路慢慢走。賣早點的攤子還冒著白汽，幾家五金店剛開門，老闆搬著貨箱往門口放。好再來百貨在街道盡頭，很小一間，捲簾門只拉開一半。門口豎著塊硬紙板，寫著「襪子內褲日用小件」。
顧葉沒有直接進去。他帶著沈清越在斜對面的煎餅攤旁站住，買了兩個煎餅，慢慢吃。沈清越有點不耐煩：「你不是說要發問卷嗎？站這兒發？」
顧葉說：「再等一會兒。這個點，開店的老闆們剛開始營業。太早了去，人家沒空理我們。等過了九點半，人流散一點，我們再過去。她那時候最閒。」
沈清越說：「你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閒？你不是沒來過嗎？」
顧葉說：「小店鋪都這樣。我叔在家也開小賣部。上午十點前後，基本沒客人。」
沈清越看了他一眼，將信將疑。兩人又等了一會兒。九點半剛過，顧葉把煎餅袋子扔進垃圾桶，說：「走。別一進去就提補償款。先問別的。讓她覺得咱們是普通大學生。等聊開了，再看能不能往那上面引。」
沈清越點頭。兩人走向好再來百貨。
店很小，貨架之間只容一個人過身。王出納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低著頭織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她四十多歲，瘦，眼角有細紋。看見有人進來，她站起身：「要什麼？」
顧葉說：「阿姨，我們是江城大學的學生。最近在做一個舊城改造的調研，想請附近的商戶幫我們填個問卷。就幾個問題，不耽誤您多久。」
王出納的臉色沒怎麼變。她接過沈清越遞來的問卷，看了幾眼：「舊城改造？這邊沒聽說要拆啊。」
沈清越說：「我們做的是面上的調查。不止這一條街。城南城北都去。主要是想了解商戶對老城區改造的看法。您隨便填填就行。」
王出納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筆，在問卷上勾起來。顧葉在旁邊站著，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她的手很穩。勾到「您是否了解舊城改造的補償政策」時，她頓了一下，勾了「不太了解」。
顧葉說：「阿姨，我們家以前也住老廠區。後來廠子拆了，我爸退了。所以我對這個事挺關心。我聽說城北柳子巷那一片，前幾年就拆了。那邊現在的人，都拿到補償款了嗎？」
王出納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把問卷放下，眼睛盯著地面：「那邊的事，我不清楚。我早不在那兒幹了。」
顧葉說：「阿姨以前在哪兒干？」
王出納抬起頭，看著顧葉。她眼神里有一點警覺，像一隻聽見腳步聲的兔子。「我以前在服裝廠。後來不幹了。你問這些幹什麼？」
顧葉笑了笑：「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因為柳子巷那幫居民，有些人連房租都付不起。我覺得挺怪的。他們簽了協議，錢為什麼下不來。所以想多了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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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出納忽然站起來，把問卷塞回給沈清越：「你們這個調研，我填不了。你們去別處吧。我要進貨了。」她說著，往門口走。顧葉和沈清越對視一眼。沈清越上前一步：「阿姨，我們不是壞人。就是學生。您要不方便說，就算了。這問卷您不填也沒關係。」
王出納站住了。她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真是學生？」
顧葉說：「真是。學生證在這兒。」
王出納沒轉身。她低聲說：「別查了。你們查不動。那些人，會找上你們的。那個地方的事，都過去三年了。該拿錢的人拿沒拿到，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誰再翻舊帳，誰就會倒霉。」
顧葉說：「阿姨，我不翻舊帳。我只是想寫個報告。可我得知道，錢是怎麼沒的。我保證，不跟別人提您。」
王出納終於轉過身。她眼睛有點紅：「你們快走。以後別來了。這地方，有人盯著。」
顧葉沒再說話。他沖沈清越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來。剛走到街角，顧葉的手機響了。是陸望天打來的。
「青哥，你們剛從那店出來，有個人從你們走了以後，在店門口轉了兩圈。我拍了照。你們先回學校。別回頭。」
顧葉低聲說：「知道了。」他掛了電話，對沈清越說：「走快點，別往兩邊看。」
沈清越也感覺到了什麼。她跟著顧葉，快步往前走。直到上了回學校的公交，她才小聲說：「顧葉，剛才那個女的，她在怕什麼？還有你，你到底在查什麼？」
顧葉看著窗外，說：「怕的是舊帳。查的，也是舊帳。」
沈清越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下次再出來，叫上我。但不是發問卷。是做點有用的。」
顧葉轉頭看她。沈清越沒看他，只把書包帶子攥得緊緊的。她終於知道，這不只是調研了。但她沒有轉身。
顧葉說：「好。下次，就做點有用的。」
公交車在鬧市里顛簸。兩個年輕人抓著扶手，各自沉默。車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像被誰用一隻大手按住。而他們心裡，都明白。有些事，從今天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