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水塔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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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水塔在圖書館後面,已經廢棄很多年。塔身灰撲撲的,爬滿野藤。塔下是一片荒草地,草長得很高,把人都遮進去半截。顧玄青和顧葉約在這裡見面。

  顧玄青先到。他繞塔走了一圈,確認四周沒人。然後靠在塔基上,摸出半根吃剩的餅乾,慢慢掰著吃。顧葉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布上繡金線。

  「你去見過陸清川了?」顧玄青問。

  「見了。他把王出納的線索給我了。城北,好再來百貨。姓王。女的。以前給盛元建設做出納。陳老太太家那筆錢,從她手裡過過。」顧葉說。

  顧玄青把最後一口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這個人,你準備怎麼見?直接去店裡,還是找個由頭?」

  顧葉說:「我想過了。她那種人,現在肯定過得不踏實。馬驚濤的人說不定還盯著她。我一個人去,反而招眼。我準備叫上沈清越。我們裝成做舊改調研的學生,先在附近發問卷。等王出納出來,再上去搭話。兩個學生,總比一個像。她要是緊張,我們就撤。不逼。」

  顧玄青說:「沈清越知道多少?」

  顧葉說:「她只當是調研。柳子巷陳奶奶的事,我還沒跟她說透。不過她腦子快,遲早能猜到。我先不說。等她見著王出納了,我再一點一點露。她要是想幫,自然會幫。要是不想,我就請她以後幫我審幾份合同。不算浪費。」

  顧玄青笑了笑:「你這個人,對誰都留後手。」

  顧葉說:「不是後手。是分寸。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上來就把身家性命押給別人?」

  顧玄青說:「我不是押給誰都行。謝臨川我信。陸望天我信。秦雨眠,我也信。這些人,前世我都見過。這一世,我提前把他們找回來,不是想利用他們。是想讓他們別再活得那麼窩囊。尤其謝臨川。前世我虧欠他最多。」

  顧葉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所以你有你的信法,我有我的方式。我們倆,一個放得開,一個收得緊。正好。」

  顧玄青點頭:「王出納那邊,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這周六。沈清越有空。上午去。白天人多,她不怕。馬驚濤的人就算在,也不敢大白天亂來。」顧葉說。

  顧玄青說:「那我讓陸望天在附近看著。他不用靠近。就躲在街角,有什麼動靜,打電話。」

  顧葉說:「行。那你周末回不回家?」

  顧玄青說:「回。趙一鳴那邊,我準備再餵他點東西。他上次說漏了,趙長河年底要交帳給周培良。我猜,交的帳就是機械廠的簽字率。要是簽得不夠,趙長河位置就懸了。所以這個月,他一定還會逼爸。我得在爸身邊多待。」

  顧葉說:「爸現在硬,可架不住天天磨。廠里那些人,有幾個能扛住?趙長河要是天天開會,天天點爸的名,爸再硬,心也累。」

  顧玄青說:「所以我準備去找陳師。爸那代人,就吃陳師這種老臉。讓他找幾個靠得住的工友,私下裡給爸撐腰。不用明著和趙長河作對,只要讓爸知道,他不是一個人。爸就不那麼累了。」

  顧葉說:「陳師那人,靠得住。就是太蔫。前世到死都沒怎麼出頭。這一世,讓他早站一步。不一定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他自己。他再蔫下去,將來廠子拆了,他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

  顧玄青說:「那我明天就去找他。你回學校後,和沈清越把問卷準備一下。記住,別寫得像審犯人。要像學生。越笨拙,越真實。」

  顧葉笑了:「放心。裝嫩這事,我上輩子就會了。」

  兄弟倆在荒草里站了許久。風從水塔上刮下來,帶著鐵鏽味。遠處有火車進站,汽笛拉長,像一頭老牛在夜裡叫。

  顧葉忽然說:「哥,你說,我們現在做這些,會不會太慢了?周培良的局,一天比一天大。我們還在發問卷、找陳師。像螞蟻啃大象。」

  顧玄青說:「大象不是一天死的。再說,我們也不是螞蟻。我們是兩個死過一次的人。我們比誰都知道,刀不能亂砍。得先看準了,再一下一下地鑿。你今天見了陸清川,拿到王出納這條線。這算什麼?這就是第一道縫。有了縫,水就能進去。水進去了,大象再大,也得泡爛。」

  顧葉看著他,沒再說話。風把兩人的影子吹得東倒西歪。遠處,圖書館的燈還亮著,像在黑夜裡睜著的一隻眼睛。

  顧葉說:「走吧。再晚宿舍要關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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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玄青「嗯」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荒草地,背影被夜色一點點吃掉。水塔立在他們身後,沉默著,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鐵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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