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陸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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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清川和顧葉約在晚報社後門的一條巷子裡。

  那家茶館沒有招牌,門口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陸清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比顧葉想像中更瘦,顴骨突出,眼窩很深。穿了件舊的灰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顧葉進去時,他正往杯子裡加糖。加了很多。

  「許慎說你想做舊城改造的調研。」陸清川沒抬頭,「坐吧。」

  顧葉坐下。茶博士過來問喝什麼。顧葉說白開水。陸清川笑了一聲:「來茶館喝白開水,你比我還摳。」

  顧葉說:「學生,沒幾個錢。」

  陸清川說:「學生才該喝點好的。以後進了社會,想喝也沒這份心了。」他給顧葉倒了杯茶,「這茶一般,但比白開水強。喝。」

  顧葉端起杯子。茶很濃,苦得發麻。他喝了一口,說:「陸老師,我想問城北柳子巷的事。2008年簽了意向協議,補償款沒到。您當年是不是跟過這個稿子?」

  陸清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抬頭看顧葉,目光很靜:「你問這個做什麼?學校要你寫論文,你犯不著挖這麼硬的東西。」

  顧葉說:「我不是為了寫論文。我爸在機械廠上班。那片地,現在也要拆了。我想知道,拆遷到底是怎麼回事。錢從哪來,到哪去。為什麼有些人簽了字,卻拿不到錢。為什麼有些記者寫了稿子,後來就不寫了。」

  陸清川沒說話。他拿起一塊酥餅,慢慢嚼。茶館裡有人在拉二胡,聲音嘶啞,像舊木門被風吹得吱呀響。顧葉也不催。兩人就這麼坐著。

  過了好一陣,陸清川說:「你剛才問的那幾個問題,我要是都答了,你今天出不了這個門。」

  顧葉說:「那您撿能答的答。不能答的,我以後自己找。」

  陸清川又笑了:「你小子,有種。我問你,你知不知道盛元建設?」

  顧葉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翻舊報紙時看到過。就是柳子巷那個簽約公司。後來聽說和培良建設有往來。」

  陸清川放下茶杯:「培良建設,周培良。你能查到這個,不像是大一學生。許慎說得對,你這個人,有點邪。」

  顧葉說:「我可能比一般學生多看了幾份報紙。」

  陸清川擺擺手:「你這話,騙鬼。算了,你不說,我也不問。我只跟你講一個事。那年在柳子巷,有個老太太,姓陳。家裡就剩她和一隻貓。簽協議那天,我拍過她。她站在最邊上,沒抬頭。後來照片沒登。再後來,她家補償款的事,也沒人提了。我寫了篇後續,被燒了。我當時不信。後來我信了。有些稿子,從寫出來那一刻,就不會見報。」

  顧葉說:「那您還記得,她家那筆錢,最後怎麼了嗎?」

  陸清川說:「不知道。那筆錢,帳面走了,人沒收到。中間卡著。你要問它在哪,得去問經手的人。不過那人早不幹了。現在在哪,我也不清楚。」

  顧葉說:「您能告訴我,那人姓什麼嗎?」

  陸清川從兜里掏出煙,抽出一根,沒點。他猶豫了一下,說:「姓王。一個出納。女的。聽說現在在城北開了個小百貨店。你找到她,別說是從我這兒聽到的。」

  顧葉點頭:「我知道怎麼說。」

  陸清川起身,把煙塞回兜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顧葉,你這個人,以後要麼成大事,要麼栽大跟頭。我勸你一句,別一個人扛。再有主意,也得有人幫。許慎算一個。我嘛,頂多幫你敲兩下邊鼓。再多的,看造化。」

  他拍拍顧葉的肩膀,走了。顧葉坐在那裡,看著杯子裡涼透的茶。茶很苦。可他已經不覺得苦了。他只覺得喉嚨發熱。像有人往他胸口放了一小撮火。

  王出納。城北。小百貨店。

  顧葉在腦子裡把這些詞串了一遍。他起身,把茶錢壓在杯子下,走出茶館。

  外面的風很大。他裹緊衣服,慢慢往學校走。他知道,陸清川說的是真的。有些稿子,從寫出來那一刻,就不會見報。所以,他不能只靠別人。他得自己把那篇被燒掉的稿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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