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麵館
麵館沒有名字。門口就掛一塊白底黑字的木板，上面寫著「牛肉麵 豆腐腦」。招牌舊得發黃，邊角還被風揭起來半截。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矮胖，圍裙上全是油點子。他記性好，顧葉來過兩次，他就記住了：「還是牛肉麵，多放辣，不要香菜？」顧葉點頭。
「你的調研提綱，我看了。」許慎開門見山，「方向太大。舊城改造四個字，夠寫十篇博士論文了。你一個大一學生，撐不起來。得砍。往小了寫。就寫一條巷子，一戶人家，一筆補償款。把這三個寫透，比什麼都強。」
顧葉說：「我準備從城北柳子巷切入。正好那邊有公開報導。」
許慎抬起眼：「柳子巷。你選的，還是誰給你指的？」
顧葉說：「我自己翻舊報紙翻到的。三周前城北簽了意向協議，三周後就出了補償款不到位的報導。我覺得這裡有問題。」
許慎喝了一口麵湯。麵湯很燙，他吹了吹。麵館里鬧哄哄的，有小孩在哭，有民工模樣的男人在划拳。許慎說：「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覺得就行。你得有東西。你現在手上有什麼？」
顧葉把列印的兩篇報導複印件放在桌上。許慎掃了一眼，沒碰。他說：「這些我都知道。當年這些報導出來，晚報挨了批。那個記者後來被調去跑教育口了。」
顧葉心裡一動。記者被調走。報導沒了下文。這本身就是一條線索。他說：「師兄，你說，如果有人想重新查，該從哪一步開始？」
許慎笑了笑：「別天真。舊城改造這種盤子，不是一個學生能碰的。你以為你查的是錢，人家看的是勢。你手伸太長，最後傷的是自己。」
顧葉說：「我沒想扳倒誰。就是想弄明白，錢為什麼到不了居民手裡。我是法學院的。以後說不定就幹這行。現在不下場，以後更看不清。」
許慎沒說話。他端起面，慢慢吃起來。顧葉也吃。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碗麵的熱氣。過了好一會兒，許慎說：「你父親是機械廠的，對不對？」
顧葉點頭。
「機械廠也要拆了。」許慎說，「你是在替你父親問。」
顧葉沒否認。
許慎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紙很薄，邊角髮捲。「陸清川。晚報社會部。他以前跟城北拆遷的線，後來被調去跑教育口。這個人嘴嚴，但心裡有火。你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但你別一上來就問他舊城改造的事。先聊聊你的調研。讓他覺得你是個學生，不是個找麻煩的人。」
顧葉接過名片，低聲說：「謝謝師兄。」
許慎說：「別謝。以後你進了紀委，碰到我這種小科員，別當沒看見就行。」
顧葉笑了：「那不能。」
許慎也笑了。他站起來，把包甩到肩上：「走了。這頓我請。下次你請我，換個地方。這裡太吵。」
顧葉說：「好。下次我請。還吃麵，加肉。」
許慎走了。顧葉坐在原地，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陸清川。晚報社社會新聞部。下面一排小字，手機號已經磨得發白。他把名片收好，把最後一口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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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館外，天又暗了。顧葉推開門，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燒過的樹葉味。他站在街邊，想，許慎這個人，嘴上說別天真，手裡卻遞了張名片。他一定也知道，有些火，不是不碰就不會著。
顧葉把領子豎起來，走進風裡。他知道，自己終於有了一把鑰匙。
一把可能打開一整扇後門的鑰匙。而門後面，是周培良藏了半輩子的東西。
「你的調研提綱，我看了。」許慎開門見山，「方向太大。舊城改造四個字，夠寫十篇博士論文了。你一個大一學生，撐不起來。得砍。往小了寫。就寫一條巷子，一戶人家，一筆補償款。把這三個寫透，比什麼都強。」
顧葉說：「我準備從城北柳子巷切入。正好那邊有公開報導。」
許慎抬起眼：「柳子巷。你選的，還是誰給你指的？」
顧葉說：「我自己翻舊報紙翻到的。三周前城北簽了意向協議，三周後就出了補償款不到位的報導。我覺得這裡有問題。」
許慎喝了一口麵湯。麵湯很燙，他吹了吹。麵館里鬧哄哄的，有小孩在哭，有民工模樣的男人在划拳。許慎說：「有沒有問題，不是你覺得就行。你得有東西。你現在手上有什麼？」
顧葉把列印的兩篇報導複印件放在桌上。許慎掃了一眼，沒碰。他說：「這些我都知道。當年這些報導出來，晚報挨了批。那個記者後來被調去跑教育口了。」
顧葉心裡一動。記者被調走。報導沒了下文。這本身就是一條線索。他說：「師兄，你說，如果有人想重新查，該從哪一步開始？」
許慎笑了笑：「別天真。舊城改造這種盤子，不是一個學生能碰的。你以為你查的是錢，人家看的是勢。你手伸太長，最後傷的是自己。」
顧葉說：「我沒想扳倒誰。就是想弄明白，錢為什麼到不了居民手裡。我是法學院的。以後說不定就幹這行。現在不下場，以後更看不清。」
許慎沒說話。他端起面，慢慢吃起來。顧葉也吃。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碗麵的熱氣。過了好一會兒，許慎說：「你父親是機械廠的，對不對？」
顧葉點頭。
「機械廠也要拆了。」許慎說，「你是在替你父親問。」
顧葉沒否認。
許慎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紙很薄，邊角髮捲。「陸清川。晚報社會部。他以前跟城北拆遷的線，後來被調去跑教育口。這個人嘴嚴，但心裡有火。你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但你別一上來就問他舊城改造的事。先聊聊你的調研。讓他覺得你是個學生，不是個找麻煩的人。」
顧葉接過名片，低聲說：「謝謝師兄。」
許慎說：「別謝。以後你進了紀委，碰到我這種小科員，別當沒看見就行。」
顧葉笑了：「那不能。」
許慎也笑了。他站起來，把包甩到肩上：「走了。這頓我請。下次你請我，換個地方。這裡太吵。」
顧葉說：「好。下次我請。還吃麵，加肉。」
許慎走了。顧葉坐在原地，把那張名片翻過來看。陸清川。晚報社社會新聞部。下面一排小字，手機號已經磨得發白。他把名片收好，把最後一口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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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葉把領子豎起來，走進風裡。他知道，自己終於有了一把鑰匙。
一把可能打開一整扇後門的鑰匙。而門後面，是周培良藏了半輩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