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報紙
顧葉覺得自己快把電子閱覽室的舊報紙翻爛了。
他每天下午都去，一坐就是三個小時。管理員認識他了，看見他只點個頭。有時候會給他倒杯水，水溫正好。顧葉道謝，不抬頭。
他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但他不急著走。他怕一走，就漏了旁邊的。舊城改造、拆遷安置、補償款、棚戶區。這些詞，他一個個輸進去，再把出來的條目一條條看。有些報導寫得模糊，有些寫得漂亮。漂亮的那些，像用詞給事實化了妝。顧葉不看妝，他看底下的字縫。
那篇《城北棚戶區改造居民簽訂意向協議》就是這麼從字縫裡掉出來的。
全文不到三百字。寫的是2008年6月，城北柳子巷一帶的居民和一家叫「盛元建設」的公司簽了意向協議。報導說，「現場氣氛熱烈，居民踴躍簽約」。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一群人圍在長條桌前，手裡捏著筆。最前面那個男人低著頭，只拍到一個模糊的側臉。顧葉把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他看見那人穿的舊工裝，袖口起毛，手背青筋凸起。他在簽字。
隔了三周，報紙又登了一篇。《城北改造補償款未完全到位，部分居民仍在等待》。沒有照片。不到兩百字。縮在第四版右下角，像一處不好見人的疤。
顧葉把兩篇報導都列印出來。印表機咔咔響。紙出來後，他拿在手裡，看著上面那些黑白灰的顆粒。他忽然想，2008年6月，他還在準備高考。顧玄青還在想該怎麼把複習資料賣出去。他們都不知道，城北那些人簽下的字，會在以後變成什麼。他們更不知道，幾年後，會有一張更大的紙，擺到顧德海面前。
他收好列印件，走出閱覽室。外面下著小雨。他沒帶傘，把列印件塞進外套里，貼著胸口。回宿舍的路上，他繞到小賣部給顧玄青打了個電話。
「我找到城北的舊聞了。盛元建設。2008年就摻和過補償款的事。陸清川可能會知道更多。」
顧玄青說：「盛元建設，是周培良的殼。這個我也有印象。你周末去見陸清川，把這個名字亮出來。看他怎麼接。」
顧葉說：「我也是這麼想的。還有，許慎今晚約我。他說想看看我的調研提綱。我還沒弄好。晚上隨便寫點，先應付過去。」
顧玄青說：「別太粗。許慎這人仔細。你寫得越像學生，他越沒防備。可要是太水，他會覺得你不值得幫。」
顧葉說：「我明白。對了，爸今天怎麼樣？」
「挺好。今天媽包了白菜豬肉餃子。爸吃了二十個，還要了一碗餃子湯。說『這日子，給個市長都不換』。」
顧葉笑了。他站在小賣部門口，雨水順著雨棚滴下來，落在水窪里，一圈一圈。他笑著說：「那下周我也回去。媽包餃子，我得吃三十個。」
掛了電話，顧葉往宿舍走。雨還在下。他穿過籃球場，球場上積著水，像一面黑鏡子，把整個天都倒扣在地上。他想起父親吃餃子的樣子。顧德海吃餃子慢，要先咬開一個小口，吹涼了，再蘸醋。小時候顧葉學他，父親笑：「吃餃子別學我。你這代人不興這個。你得會搶。熱乎的，搶到嘴裡才香。」
顧葉跑起來，踩得水花四濺。他把外套攏得緊緊的，像護著胸口那團熱。那是兩頁舊報紙，也是兩個少年和一場風暴之間，最初的一根引線。
他每天下午都去，一坐就是三個小時。管理員認識他了，看見他只點個頭。有時候會給他倒杯水，水溫正好。顧葉道謝，不抬頭。
他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但他不急著走。他怕一走，就漏了旁邊的。舊城改造、拆遷安置、補償款、棚戶區。這些詞，他一個個輸進去，再把出來的條目一條條看。有些報導寫得模糊，有些寫得漂亮。漂亮的那些，像用詞給事實化了妝。顧葉不看妝，他看底下的字縫。
那篇《城北棚戶區改造居民簽訂意向協議》就是這麼從字縫裡掉出來的。
全文不到三百字。寫的是2008年6月，城北柳子巷一帶的居民和一家叫「盛元建設」的公司簽了意向協議。報導說，「現場氣氛熱烈，居民踴躍簽約」。配圖是一張黑白照片，一群人圍在長條桌前，手裡捏著筆。最前面那個男人低著頭，只拍到一個模糊的側臉。顧葉把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他看見那人穿的舊工裝，袖口起毛，手背青筋凸起。他在簽字。
隔了三周，報紙又登了一篇。《城北改造補償款未完全到位，部分居民仍在等待》。沒有照片。不到兩百字。縮在第四版右下角，像一處不好見人的疤。
顧葉把兩篇報導都列印出來。印表機咔咔響。紙出來後，他拿在手裡，看著上面那些黑白灰的顆粒。他忽然想，2008年6月，他還在準備高考。顧玄青還在想該怎麼把複習資料賣出去。他們都不知道，城北那些人簽下的字，會在以後變成什麼。他們更不知道，幾年後，會有一張更大的紙，擺到顧德海面前。
他收好列印件，走出閱覽室。外面下著小雨。他沒帶傘，把列印件塞進外套里，貼著胸口。回宿舍的路上，他繞到小賣部給顧玄青打了個電話。
「我找到城北的舊聞了。盛元建設。2008年就摻和過補償款的事。陸清川可能會知道更多。」
顧玄青說：「盛元建設，是周培良的殼。這個我也有印象。你周末去見陸清川，把這個名字亮出來。看他怎麼接。」
顧葉說：「我也是這麼想的。還有，許慎今晚約我。他說想看看我的調研提綱。我還沒弄好。晚上隨便寫點，先應付過去。」
顧玄青說：「別太粗。許慎這人仔細。你寫得越像學生，他越沒防備。可要是太水，他會覺得你不值得幫。」
顧葉說：「我明白。對了，爸今天怎麼樣？」
「挺好。今天媽包了白菜豬肉餃子。爸吃了二十個，還要了一碗餃子湯。說『這日子，給個市長都不換』。」
顧葉笑了。他站在小賣部門口，雨水順著雨棚滴下來，落在水窪里，一圈一圈。他笑著說：「那下周我也回去。媽包餃子，我得吃三十個。」
掛了電話，顧葉往宿舍走。雨還在下。他穿過籃球場，球場上積著水，像一面黑鏡子，把整個天都倒扣在地上。他想起父親吃餃子的樣子。顧德海吃餃子慢，要先咬開一個小口，吹涼了，再蘸醋。小時候顧葉學他，父親笑：「吃餃子別學我。你這代人不興這個。你得會搶。熱乎的，搶到嘴裡才香。」
顧葉跑起來，踩得水花四濺。他把外套攏得緊緊的，像護著胸口那團熱。那是兩頁舊報紙，也是兩個少年和一場風暴之間，最初的一根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