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桂花酒
院裡的桂花樹是顧德海年輕時親手栽的。
那年兄弟倆還沒出生，顧德海剛分到機械廠的單身宿舍。他把一棵半人高的桂花苗從老丈人家裡騎自行車馱回來，種在院子東南角。宋慧嫻笑他：「等這樹開花，孩子都會跑了。」後來樹長得比人高，每到秋天，金黃色的桂花開得密密匝匝，香飄半條巷子。顧德海就搬把竹梯，拿一塊白布鋪在樹下，用竹竿輕輕打。打下來的桂花洗淨晾乾，封進酒罈。他說，這酒不賣，只給自家人喝。
那晚的酒，是去年封的。罈子一開，滿屋子都是桂花香。顧德海給兩個兒子各倒了半碗，自己也滿上。石桌上有風，燈火微微晃。他把酒碗端起來，說：「這酒，你們小時候總想偷嘗。現在能喝了，跟爸說，啥味道？」
顧葉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有桂花的甜，咽下去卻發苦。他說：「甜，也苦。」
顧德海笑了：「像日子。」
顧玄青也喝了一口。他沒說話，只把碗裡的小半碗一飲而盡。酒順著喉嚨下去，暖了半截身子。前世的酒，他在商場上喝得多了，茅台五糧液，什麼貴的沒碰過。可沒有一杯，比得上這碗帶著苦底的桂花酒。
「爸，你今天在廠里，聽說趙長河又找你了？」顧玄青問。
顧德海「嗯」了一聲：「說讓我當職工代表，還是什麼舊改小組的聯絡人。我推了。我說我文化低，當不了代表。趙長河不樂意，說我不給面子。我說顧德海沒別的本事，就剩這張老臉。你們要嫌我這張臉不好使，那我回家種桂花。」
顧葉說：「他怎麼說？」
「他笑了笑，說，顧師傅，你不當，別人也能當。只是有些好處，就輪不到你了。我說，我不稀罕。」
顧玄青說：「爸，他這是在給你遞軟刀子。你越不接，他越著急。後面可能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顧德海把酒碗往石桌上一頓：「不客氣能怎麼著？還能把我從廠里攆了不成？我顧德海在機械廠幹了半輩子，什麼活沒幹過？他趙長河敢停我的崗，我就去市里問。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他個球。」
顧葉把手裡那半碗酒放下，看著父親。燈下，顧德海的雙頰被酒氣蒸得發紅，眼睛卻很亮。顧葉忽然有點鼻酸。他上輩子沒見著父親這樣拍桌子。父親走的時候，他還在看守所里。等他知道消息，只能在鐵窗里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爸，你記住，你越硬，越安全。」顧葉說，「他們不敢真把你怎麼樣。舊城改造才剛起步，周培良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只要不簽字，不表態，他就拿你沒辦法。廠里幾百號人都看著你。你不是一個人。」
宋慧嫻從屋裡端出一碟鹽水花生，放在桌上：「別光喝酒，吃花生。顧葉，你多勸勸你爸，別老跟趙長河頂。咱們不惹事，可也不能讓人欺負。」
顧葉點頭：「我知道，媽。」
宋慧嫻又看了看顧玄青：「你呢？你爸說你想在外頭租房子住。學校宿舍住不慣？」
顧玄青說：「不是。我弄了個小公司，在學校創業園。租了個小間，方便辦事。不是搬過去住。」
宋慧嫻說：「你才多大，就辦公司。別耽誤了學習。你爸這一輩子，就盼著你們倆端個鐵飯碗。你可別讓他操心。」
顧玄青說：「媽，我心裡有數。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鐵飯碗也不一定鐵了。我多闖闖，總不是壞事。」
顧德海端起碗，說：「讓他闖。別闖出格就行。我顧德海一輩子不敢冒頭，可兒子敢，我高興。來，碰一個。」
三個碗碰在一起，聲音清亮，像秋天夜裡誰家孩子在遠處拍了一下手。
那晚，顧德海喝得有些多。兄弟倆扶他進屋。他躺在床上，嘴裡還含糊地念著：「我不簽。誰來了也不簽。」宋慧嫻替他脫鞋，又回頭瞪兩個兒子：「都怪你們，讓他喝這麼多。」
顧玄青說：「媽，爸高興。就這一回。」
宋慧嫻嘆了口氣，把被子給顧德海掖好。顧葉走到門邊，把燈繩拉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地響，像誰在低低地哼著什麼歌。
兄弟倆退到院子裡。顧葉說：「哥，周培良快等不及了。趙長河逼爸，馬驚濤在外頭放風聲。你商界那條線，最近有沒有新動靜？」
顧玄青說：「陸望天查了點公開資料。周培良的培良建設，最近在城南拿了三塊地，價格都低得不正常。而且，拿地前後，正好是市里舊城改造意見稿出來的前後。我懷疑，有人提前把消息給了他。」
顧葉說：「能提前看到意見稿的，沒幾個人。韓松濤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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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對。這個線，我們後面再扯。現在急不得。先讓爸這關過去。爸要是軟了，我們後面做什麼都白搭。」
顧葉點點頭。兩個人在石桌邊又坐了一會兒。桂花酒香還殘在風裡，若有若無。顧葉忽然說：「哥，你說，如果我們沒重生。今晚這酒，是不是就永遠沒人陪爸喝了？」
顧玄青看著遠處，半晌說：「所以我們得活好。把上輩子欠他的，一碗一碗都補回來。」
風從牆角卷過幾片枯葉，掠過石桌。顧葉伸手，把最後幾粒花生米捻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
香。
也咸。
像人的命。
那年兄弟倆還沒出生，顧德海剛分到機械廠的單身宿舍。他把一棵半人高的桂花苗從老丈人家裡騎自行車馱回來，種在院子東南角。宋慧嫻笑他：「等這樹開花，孩子都會跑了。」後來樹長得比人高，每到秋天，金黃色的桂花開得密密匝匝，香飄半條巷子。顧德海就搬把竹梯，拿一塊白布鋪在樹下，用竹竿輕輕打。打下來的桂花洗淨晾乾，封進酒罈。他說，這酒不賣，只給自家人喝。
那晚的酒，是去年封的。罈子一開，滿屋子都是桂花香。顧德海給兩個兒子各倒了半碗，自己也滿上。石桌上有風，燈火微微晃。他把酒碗端起來，說：「這酒，你們小時候總想偷嘗。現在能喝了，跟爸說，啥味道？」
顧葉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有桂花的甜，咽下去卻發苦。他說：「甜，也苦。」
顧德海笑了：「像日子。」
顧玄青也喝了一口。他沒說話，只把碗裡的小半碗一飲而盡。酒順著喉嚨下去，暖了半截身子。前世的酒，他在商場上喝得多了，茅台五糧液，什麼貴的沒碰過。可沒有一杯，比得上這碗帶著苦底的桂花酒。
「爸，你今天在廠里，聽說趙長河又找你了？」顧玄青問。
顧德海「嗯」了一聲：「說讓我當職工代表，還是什麼舊改小組的聯絡人。我推了。我說我文化低，當不了代表。趙長河不樂意，說我不給面子。我說顧德海沒別的本事，就剩這張老臉。你們要嫌我這張臉不好使，那我回家種桂花。」
顧葉說：「他怎麼說？」
「他笑了笑，說，顧師傅，你不當，別人也能當。只是有些好處，就輪不到你了。我說，我不稀罕。」
顧玄青說：「爸，他這是在給你遞軟刀子。你越不接，他越著急。後面可能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顧德海把酒碗往石桌上一頓：「不客氣能怎麼著？還能把我從廠里攆了不成？我顧德海在機械廠幹了半輩子，什麼活沒幹過？他趙長河敢停我的崗，我就去市里問。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他個球。」
顧葉把手裡那半碗酒放下，看著父親。燈下，顧德海的雙頰被酒氣蒸得發紅，眼睛卻很亮。顧葉忽然有點鼻酸。他上輩子沒見著父親這樣拍桌子。父親走的時候，他還在看守所里。等他知道消息，只能在鐵窗里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爸，你記住，你越硬，越安全。」顧葉說，「他們不敢真把你怎麼樣。舊城改造才剛起步，周培良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只要不簽字，不表態，他就拿你沒辦法。廠里幾百號人都看著你。你不是一個人。」
宋慧嫻從屋裡端出一碟鹽水花生，放在桌上：「別光喝酒，吃花生。顧葉，你多勸勸你爸，別老跟趙長河頂。咱們不惹事，可也不能讓人欺負。」
顧葉點頭：「我知道，媽。」
宋慧嫻又看了看顧玄青：「你呢？你爸說你想在外頭租房子住。學校宿舍住不慣？」
顧玄青說：「不是。我弄了個小公司，在學校創業園。租了個小間，方便辦事。不是搬過去住。」
宋慧嫻說：「你才多大，就辦公司。別耽誤了學習。你爸這一輩子，就盼著你們倆端個鐵飯碗。你可別讓他操心。」
顧玄青說：「媽，我心裡有數。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鐵飯碗也不一定鐵了。我多闖闖，總不是壞事。」
顧德海端起碗，說：「讓他闖。別闖出格就行。我顧德海一輩子不敢冒頭，可兒子敢，我高興。來，碰一個。」
三個碗碰在一起，聲音清亮，像秋天夜裡誰家孩子在遠處拍了一下手。
那晚，顧德海喝得有些多。兄弟倆扶他進屋。他躺在床上，嘴裡還含糊地念著：「我不簽。誰來了也不簽。」宋慧嫻替他脫鞋，又回頭瞪兩個兒子：「都怪你們，讓他喝這麼多。」
顧玄青說：「媽，爸高興。就這一回。」
宋慧嫻嘆了口氣，把被子給顧德海掖好。顧葉走到門邊，把燈繩拉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輕輕地響，像誰在低低地哼著什麼歌。
兄弟倆退到院子裡。顧葉說：「哥，周培良快等不及了。趙長河逼爸，馬驚濤在外頭放風聲。你商界那條線，最近有沒有新動靜？」
顧玄青說：「陸望天查了點公開資料。周培良的培良建設，最近在城南拿了三塊地，價格都低得不正常。而且，拿地前後，正好是市里舊城改造意見稿出來的前後。我懷疑，有人提前把消息給了他。」
顧葉說：「能提前看到意見稿的，沒幾個人。韓松濤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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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對。這個線，我們後面再扯。現在急不得。先讓爸這關過去。爸要是軟了，我們後面做什麼都白搭。」
顧葉點點頭。兩個人在石桌邊又坐了一會兒。桂花酒香還殘在風裡，若有若無。顧葉忽然說：「哥，你說，如果我們沒重生。今晚這酒，是不是就永遠沒人陪爸喝了？」
顧玄青看著遠處，半晌說：「所以我們得活好。把上輩子欠他的，一碗一碗都補回來。」
風從牆角卷過幾片枯葉，掠過石桌。顧葉伸手，把最後幾粒花生米捻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
香。
也咸。
像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