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八撞球廳
趙一鳴把球桿往檯面上一拍，說：「玄青，你老讓著我，沒意思。」
顧玄青直起身，把巧粉在桿頭上蹭了蹭。黑八撞球廳里煙味很重，頭頂的燈罩積著灰，幾束光打下來，照得台呢上的劃痕一道一道。他笑了笑：「我水平就這樣。你以前混廠區那幫人，我比不了。」
趙一鳴得意了。他繞到球桌另一邊，彎腰，瞄準，出杆。球在檯面上彈了兩下，落袋。聲音脆得像誰打了個響指。
「看見沒？這就是感覺。我爸說我幹啥啥不行，就這玩意兒能拿出手。」趙一鳴直起身，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灰，「不過他也說了，等廠里的事成了，就送我出去。到時候誰還打這破撞球。」
顧玄青靠著牆，手裡轉著半截粉筆。他問：「廠里的事，真有譜了？」
趙一鳴往四周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玄青，我拿你當兄弟才說。機械廠那塊地，市里已經有想法了。舊城改造，聽說過沒？我爸跟那個周培良周老闆，天天研究這個。我們家在廠里那套房，將來一換二，城南的新房，電梯房。」
顧玄青「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羨慕：「那你以後不住城北了？」
「還住城北？」趙一鳴嗤笑，「城北那片，再過兩年你去看，全成廢墟。能跑的都跑了。我爸說了，不能等通知下來再動。現在就得把人攏住。廠里那些老東西，誰同意，誰先拿錢。不同意的，就等著喝西北風。」
顧玄青把粉筆擱下，說：「那是，跟著你爸和周老闆，總不會錯。」
「周老闆那是天上的人。我見過一次。跟他吃飯，他不喝酒。就喝茶。笑呵呵的，可你往他跟前一坐，腿肚子自己打轉。」趙一鳴說著，把煙屁股摁滅，「我爸那天回來，一身汗。說這人不簡單。讓我們以後都別亂說話。」
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台邊，俯身打了一桿。球沒進。趙一鳴笑他：「心不在焉了。想什麼呢？是不是也琢磨著把家搬到城南去？」
顧玄青說：「我家就一破房子，不值得琢磨。」
趙一鳴拍了拍他：「別這麼說。等你以後做生意發了財，城南的房子隨便挑。到時候兄弟我幫你找門路。」
顧玄青笑著應了。兩人又打了幾局。趙一鳴喝了一罐啤酒，話更多。他說他爸最近總往城南跑，見周老闆。又說那個姓顧的老頭子，真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爸說，再給他一個月。到年底要是還不簽，那就不講情面了。」
顧玄青彎腰，把球桿擦得極慢。他說：「不講情面，是怎麼個不講法？」
趙一鳴醉眼矇矓：「那還不容易。廠里先停他的活，再讓他徒弟都離他遠點。我爸在廠里管了那麼多年，這點手段還是有的。他顧德海硬氣，可他總得為家裡想想吧。他有兩個兒子，好像都挺出息。一個在江城大學念書。嘿嘿，念書。將來畢業了，在江城找工作。周老闆手底下的公司，隨便一個電話，就能讓他進不了門。」
顧玄青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把球桿放回架子，轉過身。趙一鳴已經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顧玄青從兜里掏出兩張票子，壓在撞球桌上，說：「今晚到這兒吧。我還有點事，先走。」
趙一鳴含糊地「嗯」了一聲。顧玄青推門出去。夜風猛地灌進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給顧葉打了過去。
「趙長河要對爸動手。就這一個月。他們想先把他從廠里架出去，再逼他點頭。你最近別回家，我多回去幾趟。」
電話那頭，顧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動爸的工作。這比拆遷更先一步。爸在廠里待了半輩子，要是被停了職，人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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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所以不能讓他得逞。廠里那些人，不能全聽趙長河的。明天我去找陳師。爸那個老同事，人蔫，但懂分寸。讓他找幾個老工人，盯住廠里的動靜。」
顧葉說：「我也回去。有些事，得讓爸自己知道。不能我們全替他扛。爸不傻。他知道該怎麼站隊。只是他太正了，不會防小人。」
顧玄青說：「行。明天見。」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被薄雲擋著，暈出一圈黃邊。顧玄青想，趙長河，你真以為周培良那座靠山能靠一輩子？你不過是他推在檯面上一顆棋子。等這盤棋下完，棋子是要被掃進盒子裡的。
顧玄青走進風裡，步子邁得很大。夜很深了。城北的街道上只剩幾條野狗，追著風裡的塑膠袋跑。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
他聽見遠處有火車進站的聲音。鐵軌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像誰在敲打這座城市的腳心。
顧玄青攥了攥拳。
他等的，就是那列火車。
顧玄青直起身，把巧粉在桿頭上蹭了蹭。黑八撞球廳里煙味很重，頭頂的燈罩積著灰，幾束光打下來，照得台呢上的劃痕一道一道。他笑了笑：「我水平就這樣。你以前混廠區那幫人，我比不了。」
趙一鳴得意了。他繞到球桌另一邊，彎腰，瞄準，出杆。球在檯面上彈了兩下，落袋。聲音脆得像誰打了個響指。
「看見沒？這就是感覺。我爸說我幹啥啥不行，就這玩意兒能拿出手。」趙一鳴直起身，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灰，「不過他也說了，等廠里的事成了，就送我出去。到時候誰還打這破撞球。」
顧玄青靠著牆，手裡轉著半截粉筆。他問：「廠里的事，真有譜了？」
趙一鳴往四周瞟了一眼，壓低聲音：「玄青，我拿你當兄弟才說。機械廠那塊地，市里已經有想法了。舊城改造，聽說過沒？我爸跟那個周培良周老闆，天天研究這個。我們家在廠里那套房，將來一換二，城南的新房，電梯房。」
顧玄青「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羨慕：「那你以後不住城北了？」
「還住城北？」趙一鳴嗤笑，「城北那片，再過兩年你去看，全成廢墟。能跑的都跑了。我爸說了，不能等通知下來再動。現在就得把人攏住。廠里那些老東西，誰同意，誰先拿錢。不同意的，就等著喝西北風。」
顧玄青把粉筆擱下，說：「那是，跟著你爸和周老闆，總不會錯。」
「周老闆那是天上的人。我見過一次。跟他吃飯，他不喝酒。就喝茶。笑呵呵的，可你往他跟前一坐，腿肚子自己打轉。」趙一鳴說著，把煙屁股摁滅，「我爸那天回來，一身汗。說這人不簡單。讓我們以後都別亂說話。」
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台邊，俯身打了一桿。球沒進。趙一鳴笑他：「心不在焉了。想什麼呢？是不是也琢磨著把家搬到城南去？」
顧玄青說：「我家就一破房子，不值得琢磨。」
趙一鳴拍了拍他：「別這麼說。等你以後做生意發了財，城南的房子隨便挑。到時候兄弟我幫你找門路。」
顧玄青笑著應了。兩人又打了幾局。趙一鳴喝了一罐啤酒，話更多。他說他爸最近總往城南跑，見周老闆。又說那個姓顧的老頭子，真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爸說，再給他一個月。到年底要是還不簽，那就不講情面了。」
顧玄青彎腰，把球桿擦得極慢。他說：「不講情面，是怎麼個不講法？」
趙一鳴醉眼矇矓：「那還不容易。廠里先停他的活，再讓他徒弟都離他遠點。我爸在廠里管了那麼多年，這點手段還是有的。他顧德海硬氣，可他總得為家裡想想吧。他有兩個兒子，好像都挺出息。一個在江城大學念書。嘿嘿，念書。將來畢業了，在江城找工作。周老闆手底下的公司，隨便一個電話，就能讓他進不了門。」
顧玄青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把球桿放回架子，轉過身。趙一鳴已經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顧玄青從兜里掏出兩張票子，壓在撞球桌上，說：「今晚到這兒吧。我還有點事，先走。」
趙一鳴含糊地「嗯」了一聲。顧玄青推門出去。夜風猛地灌進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給顧葉打了過去。
「趙長河要對爸動手。就這一個月。他們想先把他從廠里架出去，再逼他點頭。你最近別回家，我多回去幾趟。」
電話那頭，顧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動爸的工作。這比拆遷更先一步。爸在廠里待了半輩子，要是被停了職，人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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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所以不能讓他得逞。廠里那些人，不能全聽趙長河的。明天我去找陳師。爸那個老同事，人蔫，但懂分寸。讓他找幾個老工人，盯住廠里的動靜。」
顧葉說：「我也回去。有些事，得讓爸自己知道。不能我們全替他扛。爸不傻。他知道該怎麼站隊。只是他太正了，不會防小人。」
顧玄青說：「行。明天見。」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被薄雲擋著，暈出一圈黃邊。顧玄青想，趙長河，你真以為周培良那座靠山能靠一輩子？你不過是他推在檯面上一顆棋子。等這盤棋下完，棋子是要被掃進盒子裡的。
顧玄青走進風裡，步子邁得很大。夜很深了。城北的街道上只剩幾條野狗，追著風裡的塑膠袋跑。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
他聽見遠處有火車進站的聲音。鐵軌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像誰在敲打這座城市的腳心。
顧玄青攥了攥拳。
他等的，就是那列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