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雨
從傍晚開始下，到了晚上十點，已經大得不像話。
顧葉從圖書館出來，傘撐了跟沒撐一樣。雨斜著打過來，褲腿濕到膝蓋。他索性把傘收起來，抱著書包跑。跑到學校南門外的電話亭時，整個人已經淋透了。電話亭的燈壞了，綠幽幽的廣告燈牌在雨里一閃一閃。
他抹了把臉，給顧玄青打電話。
「我在南門。」顧葉說，「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你待著別動。」顧玄青說，「我十分鐘到。」
顧葉掛了電話，靠在電話亭里。雨順著檐邊往下淌，像有人在外頭倒了無數盆水。他閉了閉眼，腦子裡全是昨天電話里那個聲音。自稱「市拆遷辦」的人，把電話打到家裡，問顧德海在不在，問老宅的產權情況。母親接電話時手都在抖。顧葉知道，周培良的人在摸底。摸清了底，下一步就是上門，再下一步，就是逼著顧德海表態。
十分鐘後，顧玄青到了。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披著雨披，活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顧葉坐上去，兄弟倆就往家的方向騎。雨點砸在雨披上，聲音又密又急，像誰在拿石子砸他們。
路上，顧玄青說：「廠里今天有個會。爸回來得晚，臉色不大好。趙長河在會上說，顧德海同志是廠里的老人，是技術骨幹，改造方案要聽聽他的意見。話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把他架出來。爸沒接。他咬死了要看正式文件，沒文件，不開口。趙長河下不來台，摔了個杯子。」
顧葉說：「周培良那邊呢？」
「還在等。」顧玄青說，「他們想先把廠里的中層搞定，再推爸。趙長河是明棋，馬驚濤是暗棋。周培良自己還沒露面。我猜他在看，看爸到底吃哪一套。」
顧葉說：「爸哪套都不吃。他在廠里幹了半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可周培良不會跟耐性耗。他耗不起。拖得越久，舊城改造的風就越可能變。」
顧玄青沒說話。電動車碾過一個水坑，水花濺起老高。顧葉聽見他在前面低聲罵了一句。
回到家，宋慧嫻還坐在客廳等他們。她沒睡，腳邊放著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見兄弟倆渾身濕透地進來，她哎喲一聲，趕緊去拿毛巾。
「媽，你先進去。別管我們。」顧葉說。
宋慧嫻不依，硬是給兩人擦了頭髮，又去廚房煮薑湯。顧葉站在客廳里，看著母親忙前忙後的背影。她穿著那件舊花襖，後頸上有一縷白髮，被燈光照得發亮。顧葉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上前，把母親手裡的薑湯接過來：「媽，你坐著。我來。」
宋慧嫻愣了一下，在沙發邊坐下。顧葉把薑湯分好，給顧玄青一碗，給母親一碗。顧玄青端起來，小口小口喝。顧葉也喝了一口，辣得舌頭髮麻。
「今天那個電話，是我接的。」宋慧嫻忽然說，「那人說，咱們家這房子產權有問題。我沒聽清，就把電話掛了。後來我越想越怕。你們爸說，那都是唬人的。可我還是怕。」
顧葉說：「媽，你聽好。以後再有陌生人來電話，問房子、問廠里的事，你就說不知道。別的不用多說。實在不行，就不接。家裡的座機，先拔了。」
宋慧嫻點頭，把薑湯捧在手裡，沒再說話。她看著兩個兒子，眼淚忽然就掉下來。
「媽不中用。」她抹了把眼睛，「你們一個比一個有主意，媽反成了最怕事的那個。」
顧玄青坐過去，攬住母親的肩膀：「媽，你一點不膽小。上輩子，你最勇敢了。」
宋慧嫻抬頭：「什麼上輩子下輩子的？」
顧玄青笑了一下：「我說，你現在就很勇敢。這個家沒你，早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顧葉躺在床上，聽雨點敲打窗玻璃，像有人一聲一聲地喊著什麼。他知道，這場雨以後還會有。更大的雨，更急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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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雨里了。
顧葉從圖書館出來，傘撐了跟沒撐一樣。雨斜著打過來，褲腿濕到膝蓋。他索性把傘收起來，抱著書包跑。跑到學校南門外的電話亭時，整個人已經淋透了。電話亭的燈壞了，綠幽幽的廣告燈牌在雨里一閃一閃。
他抹了把臉，給顧玄青打電話。
「我在南門。」顧葉說，「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你待著別動。」顧玄青說，「我十分鐘到。」
顧葉掛了電話，靠在電話亭里。雨順著檐邊往下淌，像有人在外頭倒了無數盆水。他閉了閉眼，腦子裡全是昨天電話里那個聲音。自稱「市拆遷辦」的人，把電話打到家裡，問顧德海在不在，問老宅的產權情況。母親接電話時手都在抖。顧葉知道，周培良的人在摸底。摸清了底，下一步就是上門，再下一步，就是逼著顧德海表態。
十分鐘後，顧玄青到了。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披著雨披，活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顧葉坐上去，兄弟倆就往家的方向騎。雨點砸在雨披上，聲音又密又急，像誰在拿石子砸他們。
路上，顧玄青說：「廠里今天有個會。爸回來得晚，臉色不大好。趙長河在會上說，顧德海同志是廠里的老人，是技術骨幹，改造方案要聽聽他的意見。話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把他架出來。爸沒接。他咬死了要看正式文件，沒文件，不開口。趙長河下不來台，摔了個杯子。」
顧葉說：「周培良那邊呢？」
「還在等。」顧玄青說，「他們想先把廠里的中層搞定，再推爸。趙長河是明棋，馬驚濤是暗棋。周培良自己還沒露面。我猜他在看，看爸到底吃哪一套。」
顧葉說：「爸哪套都不吃。他在廠里幹了半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性。可周培良不會跟耐性耗。他耗不起。拖得越久，舊城改造的風就越可能變。」
顧玄青沒說話。電動車碾過一個水坑，水花濺起老高。顧葉聽見他在前面低聲罵了一句。
回到家，宋慧嫻還坐在客廳等他們。她沒睡，腳邊放著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見兄弟倆渾身濕透地進來，她哎喲一聲，趕緊去拿毛巾。
「媽，你先進去。別管我們。」顧葉說。
宋慧嫻不依，硬是給兩人擦了頭髮，又去廚房煮薑湯。顧葉站在客廳里，看著母親忙前忙後的背影。她穿著那件舊花襖，後頸上有一縷白髮，被燈光照得發亮。顧葉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上前，把母親手裡的薑湯接過來：「媽，你坐著。我來。」
宋慧嫻愣了一下，在沙發邊坐下。顧葉把薑湯分好，給顧玄青一碗，給母親一碗。顧玄青端起來，小口小口喝。顧葉也喝了一口，辣得舌頭髮麻。
「今天那個電話，是我接的。」宋慧嫻忽然說，「那人說，咱們家這房子產權有問題。我沒聽清，就把電話掛了。後來我越想越怕。你們爸說，那都是唬人的。可我還是怕。」
顧葉說：「媽，你聽好。以後再有陌生人來電話，問房子、問廠里的事，你就說不知道。別的不用多說。實在不行，就不接。家裡的座機，先拔了。」
宋慧嫻點頭，把薑湯捧在手裡，沒再說話。她看著兩個兒子，眼淚忽然就掉下來。
「媽不中用。」她抹了把眼睛，「你們一個比一個有主意，媽反成了最怕事的那個。」
顧玄青坐過去，攬住母親的肩膀：「媽，你一點不膽小。上輩子，你最勇敢了。」
宋慧嫻抬頭：「什麼上輩子下輩子的？」
顧玄青笑了一下：「我說，你現在就很勇敢。這個家沒你，早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顧葉躺在床上，聽雨點敲打窗玻璃，像有人一聲一聲地喊著什麼。他知道，這場雨以後還會有。更大的雨，更急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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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再是一個人站在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