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帳目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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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名片,我給你送來了。」

  劉二寶的手抖得厲害,名片邊角捏出了一圈汗印。

  林凡接過名片,借著燈光看清上面的字。

  燙金字樣寫著遠洋水產貿易,下面是王經理和一串電話號碼。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多月前,夜裡收完網。」

  劉二寶低著頭,嗓子幹得發緊。

  「那人說是收貨的,願意出高價買咱們的分區圖和出港班次。」

  「只要我打一個電話,錢當面點清。」

  「你答應了嗎?」

  劉二寶抬起頭,眼珠布滿血絲。

  「沒有!」

  「我拿了名片,可一次都沒打過!」

  「我對天發誓,什麼都沒漏!」

  趙三憋了半天,終於壓不住火氣。

  「你知不知道,那晚外村五條船沖的是什麼?」

  「就沖你們這些揣著名片不當回事的!」

  「趙三。」

  林凡抬手按住他。

  他看了劉二寶半分鐘,劉二寶鬢角的汗一路淌下來,兩隻手不停往褲縫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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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要是你漏的,昨晚那五條船不會空著網回去。」

  林凡把名片收進抽屜。

  「東西留下,人回去,明天照常出海。」

  劉二寶站在原地,準備好的那些話全堵在胸口。

  「凡哥,我……」

  「出去。」

  劉二寶垂下手,轉身出了網庫。

  趙三當場頂了回來。

  「凡哥,就這麼算了?」

  「他把刀擱在咱們後腰上揣了半個月!」

  「牌子剛掛。」

  林凡推上抽屜。

  「頭一個月就攆人,往後誰還敢進門?」

  「他揣著名片沒打那個電話,這筆帳就算在這裡。」

  「往後怎麼還,看他自己。」

  趙三沒有再吭聲。

  這個道理他明白,可心裡那道坎仍然橫著。

  遞名片的那個人,還在外頭站著。

  第三天一早,陳薇的貨款全額到帳。

  潘巧雲核完流水,林凡只交代了一句。

  「貼牆上去,一筆不落。」

  當天傍晚,網庫門口那面蒙玻璃的帳目欄換了新紙。

  頭一頁列著貨款總數,第二頁寫明冰錢、油錢、包裝箱和裝卸費,細到個位數。

  第三頁列出設備維修基金,按貨款的一成提取,專款專用。

  第四頁往後,全村人的視線都落在每條船的名字和帳目上。

  碼頭一下熱鬧起來。

  孫老大擠在人群里,手指蘸著唾沫,一個數一個數地核對。

  他打了四十年魚,頭一回把一船貨能落多少錢從頭看到尾。

  魚從艙里進筐,筐里過秤,秤上扣了什麼,餘下怎麼分,紙上全寫得明明白白。

  他心裡最後那點彆扭,也隨著這頁帳慢慢散了。

  「我的娘。」

  「比我自己記的還清楚。」

  周老摳蹲在旁邊,一筆一筆在心裡核算。

  老頭摳了一輩子錢,最信不過別人的帳,可這本帳怎麼翻,也挑不出毛病。

  劉二寶踩著飯點趕到。

  他從上往下找,看到自己名字時,腳底下仿佛長了根。

  丙區,質量係數滿分。

  船分丙下,貨卻全是規格齊整的好貨,照章程,質量這一項不扣分,還往上浮了一檔。

  底下的數,比他偷偷估出來的多了小半。

  吳嬸擠過來瞅了一眼。

  「二寶!」

  「你這數不小啊,丙區干出甲區的錢了!」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劉二寶臉上發燙,原先讓他覺得抬不起頭的分區,此刻成了給他長臉的憑據。

  他喉頭髮緊,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丙區咋了?」

  「丙區的魚照樣過秤!」

  說完,他轉身就走,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走出老遠,他又回頭看了那面玻璃一眼。

  橫在心裡半個月的那點疙瘩,已經鬆開了。

  潘巧雲站在門裡看著外頭的人群。

  她管了半輩子零碎帳,頭一回見帳貼出去沒人挑刺,人人仰著脖子算自己能落多少。

  她捏著門框,心裡踏實下來。

  趙三把林凡拉到網庫後面,壓低嗓子。

  「凡哥,帳安了人心,這不假。」

  「可名片那事,沒完。」

  「我知道。」

  「遞名片的人,到今天一個字沒露。」

  趙三眉頭擰在一起。

  「他能摸到劉二寶,就能摸到第二個。」

  「這回劉二寶沒打那個電話,下回呢?」

  「換個心眼活絡的呢?」

  林凡靠著磚牆,望著碼頭上那片人群。

  「所以我貼帳。」

  「人心穩了,外頭出的價再高,賣消息的人也得掂量值不值得砸自己的飯碗。」

  「黃老闆也好,馮老七也好,讓他繼續伸手。」

  「伸得越長,露得越多。」

  「那你打算……」

  「你接著盯碼頭,別驚動,光看。」

  第二天,鎮上的棋攤熱鬧起來。

  林國棟搖著蒲扇,聽人念帳目欄上的數,嘴角一點點往下撇。

  「帳貼牆上有啥用?」

  他把扇子一收。

  「寫帳的是潘巧雲,定章程的是林凡,錢走的還是林凡的戶頭。」

  「帳算得再亮,章法照樣他一個人說了算。」

  棋攤邊圍著七八個人,有人聽不下去。

  「國棟,話可不能這麼講。」

  「黃老闆那杆黑秤用了二十年,誰見過他家把一分錢帳拿出來?」

  林國棟冷笑,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這股酸意從族會那晚壓到今天,眼看那小子的牌子越擦越亮,帳也曬得他無處下嘴,他這張二叔的老臉往哪兒擱?

  硬頂已經頂不動了。

  得借刀。

  借族裡的老規矩,借祠堂的輩分,也借他娘那張嘴。

  他把扇子夾到腋下,慢慢撂下一句。

  「帳是死的,權是活的。」

  「今天他分魚,明天他定價,往後青石灣哪條船幾點出海,都得看他的臉色。」

  「全灣的海路,遲早攥進他一個人的手心裡。」

  「你們信不信,走著瞧。」

  當天擦黑,林老太挎著半籃雞蛋進了林家院子。

  李桂香迎出來,話還沒出口,老太太已經開了腔。

  「大山呢?」

  「娘有話說。」

  林大山出來替母親搬了凳子。

  林老太坐下,把雞蛋籃子擱在桌上,又用拐棍點了點地。

  「大山,凡這孩子能幹,娘認。」

  「可你再看看他如今,眼裡還有長輩嗎?」

  「那天我和你兄弟登門,他拿什麼章程堵人?」

  「那是他親二叔!」

  「帳貼在牆上就了不起了?」

  「林家祠堂他一年進幾回?」

  「族裡的事,他搭過一隻手嗎?」

  李桂香聽得眉頭直跳,剛要接話,林大山已經抬眼按住她。

  林老太心裡也發虛。

  孫子如今的名聲,村里鎮上誰不豎大拇指,她走在老街上都覺得臉上有光。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那孩子的翅膀硬了,連她這個奶奶也摸不著邊。

  那點慌意到了嘴邊,全成了數落。

  「娘。」

  林大山悶了半晌,終於開口。

  「凡沒忘本。」

  「沒忘本?」

  「他二叔想進合作社搭把手,他拿章程擋!」

  「那是擋他親人的刀!」

  林大山抬起頭,語氣沉穩。

  「章程擋的是位子,沒擋人心。」

  「上個月您家房頂漏雨,半夜是誰爬上去補的瓦?」

  「上上個月您犯腰疼,是誰騎車去鎮上抓的藥?」

  「娘,本在人身上,沒在嘴上。」

  林老太被堵得沒了話。

  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仍然沒能點出新的話來。

  過了半晌,她拎起空籃子站起來,臨出門撂下一句。

  「反正話擱這兒。」

  「你當爹的,管著點。」

  「別讓兒子錢掙多了,把本忘了。」

  門帘落下,李桂香眼圈紅了。

  「她這是聽誰挑唆的?」

  林大山沒有回答。

  他蹲在門檻上點了根煙,菸頭亮了一下,心裡也有了數。

  娘這話帶著股味兒,挑火的人就住在村東頭。

  村東頭,林國棟家的燈亮到半夜。

  王翠花端著洗腳水進屋,見他對著酒盅發呆。

  「折騰啥呢,黑天半夜的。」

  林國棟捏著酒盅轉了半圈。

  帳,他挑不出毛病。

  人,他壓不住場子。

  可翻來覆去想過一遍,他總算抓住了一處空當。

  章程管的是合作社,管不著祠堂。

  族裡那些老規矩,輩分就是刀。

  「你懂什麼。」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眼裡的光重新亮起來。

  「帳曬得越乾淨,越得有人當眾問一句。」

  「問的壓根兒就沒帳的事。」

  他停了停,聲音沉了下去。

  「問的是,這青石灣的海,到底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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