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黑潮道的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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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翠花把洗腳水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濺濕了半截褲腿。

  「青石灣的海歸國家管,哪能輪到你?」

  「跟你說話就是對牛彈琴。」

  林國棟仰脖灌下酒盅里最後一口,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祠堂這條路,他已經認準了。

  輩分壓人,老規矩管人,那小子再有能耐,進了祠堂也得低頭聽訓。

  林國棟沒料到,沒等他動手,另一把刀已經出了鞘。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海面鋪開一片亮光,水紋細得看不清。

  合作社連續三天滿艙回港,帳目欄前挑刺的人少了,登記表卻越摞越高。

  潘巧雲核完當天的流水,頭一回給自己泡了杯茶。

  「帳平了?」

  蘇曉曉從門邊探進腦袋。

  「平了。」

  潘巧雲捧著杯子吹了口氣。

  「連周老摳都沒來。」

  吳嬸挎著菜籃子路過,手扶門框往裡瞧。

  「喲,巧雲,今兒臉上見著笑模樣了。」

  「帳平了,能不見笑?」

  網庫後頭,林凡把一捆麻繩甩上肩,沖碼頭喊了一嗓子。

  「阿水,走,開小艇,把黑潮道外沿那堆漂貨清了。」


  阿水從船底鑽出來,抬手抹去臉上的油污。

  風暴過去一個禮拜,外海漂來的雜物仍掛在礁縫裡,斷網衣、碎浮球和爛木板纏成一團,潮水一頂便往黑潮道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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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道堵著,誰的船經過都得提著心。

  小艇突突駛出。

  阿水蹲在船頭,用撈鉤把雜物一件件勾上來。

  他潛了十來年水,這片海底哪塊石頭翻過身,心裡早有數。

  可跟林凡出海兩年,那人找魚群總比別人快,認礁盤也准得出奇。

  阿水問過一回,林凡只說看得多。

  看得多?

  他從小就在海邊滾大,同樣的水路走了無數遍,仍摸不透林凡憑什麼判斷。

  這個念頭咽下去八百回,今天又冒了出來。

  「阿水,愣什麼,那堆網衣。」

  「哦。」

  撈鉤掛住一團黑網,阿水手腕一沉,網團紋絲不動。

  他俯身往水下看,礁縫裡卡著一根木頭。

  「凡哥,你看這個。」

  林凡接過木頭掂了掂,眉頭收緊。

  「這不對。」

  「哪兒不對?」

  林凡用指節敲了敲那排方釘。

  「釘子。」

  「咱們的漁船修一回換一回,用的全是機制圓釘。」

  「這種方頭熟鐵釘,我只在老照片裡見過。」

  阿水後脖頸起了一層白毛。

  他在海底摸過上百條爛船,木板泡爛了,釘子仍留在原處,卻沒見過這種釘法。

  這塊木頭泡成這個顏色,少說也有幾十年。

  黑潮道連著外海,風暴剛過去,阿水不敢再往下琢磨。

  「凡哥,這玩意兒邪性。」

  「不邪性。」

  林凡掏出手機,把木頭裡外拍了十來張,又繞著礁石掃了一圈,周圍再沒有別的東西。

  他撥通了王教授的電話。

  鎮上老屋裡,王教授剛泡好茶,手機震動時,他本想晚點回。

  照片點開後,茶杯碰到桌沿,茶水漫出半杯,他也沒察覺。

  那排方釘和斜插進木料的釘法,他只在兩條古船的發掘報告裡見過。

  刻痕看不清,凹槽走勢卻讓他把照片放大,湊到眼鏡前看了足足兩分鐘。

  電話接通,王教授壓低嗓音。

  「林凡,聽好,別亂動。」

  「教授,是塊漂木,帶釘子的。」

  「我看見了。」

  「第一,別拿手直接蹭刻痕,汗手一摸就毀。」

  「第二,別曬,也別泡水,放到陰涼處。」

  「第三,找個木箱,墊上軟布,讓它平躺,別立著。」

  「明白。」

  王教授扶了扶眼鏡,強迫自己穩住語氣。

  「我醜話說前頭。」

  「一塊木頭說明不了什麼,可能是舊船板,可能是壓艙木,也可能只是老船廢料衝過來的。」

  「你別揣著發財的心思。」

  「教授,我要有那心思,就不給您打電話了。」

  王教授停了片刻,隨即笑了。

  就沖這句話,這孩子還穩得住。

  「今晚之前把東西帶回來。」

  「路上穩著點,別顛。」

  林凡掛斷電話,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墊著舊毛巾的木箱,把漂木平放進去。

  阿水蹲在旁邊,看著他把箱蓋合上,心裡的疑問越積越多。

  尋常一塊爛木頭,凡哥用不著這麼鄭重,教授也不會為此改變語氣。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海上的事,問多了不吉利,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忌諱。

  「凡哥,就為塊木頭,至於嗎?」

  「至於。」

  林凡扣緊箱蓋。

  「這塊木頭是海遞上來的話。」

  「它開口了,就得接。」

  小艇調頭回港,日頭升到頭頂,海面亮得晃眼。

  阿水把著舵,忍不住回頭望向黑潮道。

  那條發暗的水路安靜伏在遠處,和往日沒有區別。

  可他總覺著,風暴從海底翻出了東西。

  翻上來的,恐怕不止一塊木頭。

  小艇靠上碼頭,林凡抱著木箱剛踏上岸,趙三便從東口一路跑來,連一隻鞋都掉在了半路。

  「凡哥,出事了!」

  「喘勻了說。」

  趙三扶著膝蓋,一句接一句往外擠。

  「林國棟!」

  「我取公章回來,路過村口時,小賣部里圍了一圈人。」

  「三個生面孔,兇相十足,堵著二叔家的大門。」

  「我貼著牆根聽了半截,二叔欠了賭債,鎮上牌館後頭那個場子,前前後後欠了小十萬!」

  林凡抱著木箱,手臂沒有移動。

  「債主堵門了?」

  「堵了!」

  趙三抬手擦了把額頭。

  「二叔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嬸子在門口哭。」

  「那伙人催了三天,昨夜還把半扇窗打壞了!」

  阿水站在旁邊,把撈鉤放到地上。

  他水性再好,也看得出這回的事比黑潮道還深。

  網庫那頭,林大山不知何時起了身。

  他一步步走過來,手裡還捏著半根沒點的煙。

  聽完趙三的話,他沒罵,也沒追問,只站在原地半晌。

  他把煙夾到嘴裡,摸了兩遍才摸出火機。

  火苗湊近菸頭時,他的手在抖。

  趙三心裡發緊。

  他在碼頭混了這些年,頭一回見大山叔露出這副模樣。

  大山叔老實,卻不是沒有脾氣,更不是沒有心,那畢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他偷偷看了林凡一眼,凡哥臉上沒有變化。

  林大山終於點著煙,吸了一口,隨即被煙嗆得咳了兩聲。

  「他欠多少?」

  「打聽到的是小十萬。」

  趙三壓低嗓子。

  「大山叔,那伙人不好惹,已經放話了。」

  「放什麼話?」

  趙三咽了口唾沫,抬手指向村口。

  「他們說,太陽落山前見不到林國棟,就把凡海合作社門口那塊新牌子卸下來抵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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