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合同里的小字
林凡把陳薇那條消息看了兩遍，沒回復。
回到廠房的時候，蘇曉曉和潘巧雲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了。
潘巧雲戴著老花鏡，手邊擱了一支紅筆。
"合同呢？"
林凡把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十幾頁紙拍在桌上。
潘巧雲接過來翻到第一頁，從頭往下看。
蘇曉曉湊過去，兩個人一行一行地讀。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潘巧雲的紅筆停了下來。
"曉曉你看這條，供貨保障義務。"
蘇曉曉低頭看了一眼，念出聲來。
"乙方須按甲方每周書面通知的數量如期交貨，單次延遲超過三日，乙方需按該批次貨值的百分之二十支付違約金。"
潘巧雲用紅筆在這行下面畫了一道。
"百分之二十，一批貨三百袋，一袋出廠價六塊錢，一次延遲就賠三百六。"
蘇曉曉往下翻了兩行，手指點在另一條上。
"你再看這個，連續兩次延遲交貨，甲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並追索此前全部鋪貨推廣費用。"
潘巧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聲音沉了下來。
"這寫的是他可以隨時解約，但解約之後還要咱們賠他推廣費，這個推廣費他前面可沒提過具體是多少。"
蘇曉曉翻回第二頁找了一圈。
"沒寫，推廣費用這四個字出現了三次，但沒有任何金額和計算方式。"
潘巧雲冷笑了一聲。
"沒寫就是他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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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曉曉繼續往後翻，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停了下來。
"巧雲姐你看這條，最低採購量。"
潘巧雲湊過來看。
蘇曉曉念了出來。
"甲方承諾在合同存續期間保持合理的採購規模。"
潘巧雲的紅筆在"合理"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合理？什麼叫合理？一周三百袋是合理，一周三十袋也是合理，他嘴上說起步三百，合同里一個數字都沒寫死。"
蘇曉曉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後翻。
第九頁。
第三條。
蘇曉曉的手指停在上面，聲音慢了下來。
"質量責任連帶條款。"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因乙方產品引發的任何消費者投訴、退換貨、賠償、行政處罰及由此產生的商譽損失，乙方承擔全部責任，並賠償甲方因此遭受的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
潘巧雲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間接損失這個詞太大了，他說他的酒樓因為你的魚乾被客人投訴導致生意下滑，這算間接損失嗎？算。他說他跟別的合作方解約是因為你的產品出了問題，這算間接損失嗎？也算。這條寫進去，他能把天捅破了讓你賠。"
蘇曉曉把合同合上，抬頭看林凡。
"陳薇讓你看的就是這條。"
林凡站在桌邊沒坐下，手指按在合同封面上。
"把趙律師電話撥出來，開免提。"
蘇曉曉撥了號碼，手機放在桌上。
趙律師接了，背景音里有鍵盤聲。
"林凡，合同我郵箱裡收到了，正在看。"
林凡開口了。
"趙律師，我們這邊也在逐條過，有幾個地方你先聽一下。"
他把供貨違約金、推廣費模糊、最低採購量沒寫數字、質量責任連帶這幾條說了一遍。
趙律師聽完，鍵盤聲停了。
"林凡，這份合同我看了一半就發現問題了，總結起來一句話，他的權利寫得清清楚楚，你的保障全是模糊詞。"
潘巧雲在旁邊插了一嘴。
"趙律師，你跟他說說那個獨家代理的條款。"
趙律師翻了兩頁。
"獨家代理那條我也要提醒你，合同寫的是合同期內乙方不得通過任何第三方渠道向本市區域銷售同類產品，違反者按年度總貨值的百分之三十支付違約金。"
蘇曉曉倒吸了一口氣。
"百分之三十？那如果咱們一年賣了十萬塊的貨，違約金就是三萬？"
趙律師的聲音很平。
"對，而且這條和前面那條最低採購量搭在一起看就更危險了，他可以每周只跟你訂五十袋，但你不能賣給市里任何別的客戶，他用極少的量把你的渠道鎖死，你的貨賣不出去但也不能找別人賣。"
潘巧雲把紅筆往桌上一擱。
"這就是個套，先把你捧上來，再把你卡住。"
趙律師在電話那頭翻頁的聲音停了。
"林凡，我建議你回去跟錢老闆重新談，至少三個地方必須改。第一，最低採購量必須寫死具體的數字，低於這個數字視為甲方違約。第二，獨家代理的排他條款必須加上對等條件，比如他達不到最低採購量，排他自動解除。第三，質量責任連帶那條里的間接損失必須刪掉，只保留直接損失。"
林凡嗯了一聲。
"趙律師，你幫我把修改意見整理成書面的，明天發我。"
"行。"
電話掛了。
蘇曉曉把合同重新翻開，用便利貼標了幾個位置。
潘巧雲收了紅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林凡，這種合同我在鎮上做會計的時候見過，飼料廠那個老闆用同樣的套路把三家養殖戶的貨源鎖了兩年，最後三家全虧了。"
她推了推眼鏡，看著林凡的臉。
"錢老闆嘴上稱兄道弟，手底下的合同可沒把你當兄弟。"
潘巧雲走了。
蘇曉曉把標好的合同合上，手機震了一下。
錢老闆發來一條消息。
"林老闆，合同看得怎麼樣了？組委會那邊主推位名額就剩兩個了，你再不定我怕幫不了你。"
蘇曉曉把消息遞給林凡看。
林凡看了一眼，沒回復。
蘇曉曉盯著他的臉。
"這是在催你。"
林凡把手機放下。
"催就讓他催。"
蘇曉曉剛要說話，手機又響了。
陳薇的電話。
蘇曉曉接了，按了免提。
"合同看完了？"
林凡回了一聲。
"看了。"
"第九頁第三條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陳薇沉默了一秒。
"林凡，錢老闆這個人我打過三年交道，他最擅長的一招就是先把你捧到天上，讓你覺得離了他你進不了市裡的門，等你把渠道全交出去了，他再一寸一寸地收緊。"
林凡沒插話。
陳薇的語氣涼了一截。
"城市渠道不是誰送你的禮物，他現在開的每一個條件，將來都是你身上的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陳薇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踩過的坑。
"我當年剛接手家裡酒樓的時候，也遇過一個錢老闆這樣的人，條件比這個還好看，結果合同簽了半年我才發現，整條供應鏈全捏在他手裡，我連換個菜都要看他臉色。"
蘇曉曉攥著手機沒吭聲。
林凡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陳總，這份合同我不會原樣簽。"
陳薇嗯了一聲。
"不簽是對的，但錢老闆那邊你也不能直接拒，他在市里酒樓圈子的人脈不是擺設，得罪狠了對你沒好處。"
林凡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改了再談？"
陳薇沒有直接回答，聲音里多了一分只有老手才會有的分寸感。
"林凡，你先把趙律師的修改意見拿到手，拿著修改版去跟他談，他如果願意改，說明他真想合作，他如果不願意改，那他要的就不是你的魚乾，是你的命脈。"
回到廠房的時候，蘇曉曉和潘巧雲已經坐在桌前等著了。
潘巧雲戴著老花鏡，手邊擱了一支紅筆。
"合同呢？"
林凡把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十幾頁紙拍在桌上。
潘巧雲接過來翻到第一頁，從頭往下看。
蘇曉曉湊過去，兩個人一行一行地讀。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潘巧雲的紅筆停了下來。
"曉曉你看這條，供貨保障義務。"
蘇曉曉低頭看了一眼，念出聲來。
"乙方須按甲方每周書面通知的數量如期交貨，單次延遲超過三日，乙方需按該批次貨值的百分之二十支付違約金。"
潘巧雲用紅筆在這行下面畫了一道。
"百分之二十，一批貨三百袋，一袋出廠價六塊錢，一次延遲就賠三百六。"
蘇曉曉往下翻了兩行，手指點在另一條上。
"你再看這個，連續兩次延遲交貨，甲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並追索此前全部鋪貨推廣費用。"
潘巧雲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聲音沉了下來。
"這寫的是他可以隨時解約，但解約之後還要咱們賠他推廣費，這個推廣費他前面可沒提過具體是多少。"
蘇曉曉翻回第二頁找了一圈。
"沒寫，推廣費用這四個字出現了三次，但沒有任何金額和計算方式。"
潘巧雲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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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雲姐你看這條，最低採購量。"
潘巧雲湊過來看。
蘇曉曉念了出來。
"甲方承諾在合同存續期間保持合理的採購規模。"
潘巧雲的紅筆在"合理"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合理？什麼叫合理？一周三百袋是合理，一周三十袋也是合理，他嘴上說起步三百，合同里一個數字都沒寫死。"
蘇曉曉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後翻。
第九頁。
第三條。
蘇曉曉的手指停在上面，聲音慢了下來。
"質量責任連帶條款。"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因乙方產品引發的任何消費者投訴、退換貨、賠償、行政處罰及由此產生的商譽損失，乙方承擔全部責任，並賠償甲方因此遭受的直接損失和間接損失。"
潘巧雲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間接損失這個詞太大了，他說他的酒樓因為你的魚乾被客人投訴導致生意下滑，這算間接損失嗎？算。他說他跟別的合作方解約是因為你的產品出了問題，這算間接損失嗎？也算。這條寫進去，他能把天捅破了讓你賠。"
蘇曉曉把合同合上，抬頭看林凡。
"陳薇讓你看的就是這條。"
林凡站在桌邊沒坐下，手指按在合同封面上。
"把趙律師電話撥出來，開免提。"
蘇曉曉撥了號碼，手機放在桌上。
趙律師接了，背景音里有鍵盤聲。
"林凡，合同我郵箱裡收到了，正在看。"
林凡開口了。
"趙律師，我們這邊也在逐條過，有幾個地方你先聽一下。"
他把供貨違約金、推廣費模糊、最低採購量沒寫數字、質量責任連帶這幾條說了一遍。
趙律師聽完，鍵盤聲停了。
"林凡，這份合同我看了一半就發現問題了，總結起來一句話，他的權利寫得清清楚楚，你的保障全是模糊詞。"
潘巧雲在旁邊插了一嘴。
"趙律師，你跟他說說那個獨家代理的條款。"
趙律師翻了兩頁。
"獨家代理那條我也要提醒你，合同寫的是合同期內乙方不得通過任何第三方渠道向本市區域銷售同類產品，違反者按年度總貨值的百分之三十支付違約金。"
蘇曉曉倒吸了一口氣。
"百分之三十？那如果咱們一年賣了十萬塊的貨，違約金就是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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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而且這條和前面那條最低採購量搭在一起看就更危險了，他可以每周只跟你訂五十袋，但你不能賣給市里任何別的客戶，他用極少的量把你的渠道鎖死，你的貨賣不出去但也不能找別人賣。"
潘巧雲把紅筆往桌上一擱。
"這就是個套，先把你捧上來，再把你卡住。"
趙律師在電話那頭翻頁的聲音停了。
"林凡，我建議你回去跟錢老闆重新談，至少三個地方必須改。第一，最低採購量必須寫死具體的數字，低於這個數字視為甲方違約。第二，獨家代理的排他條款必須加上對等條件，比如他達不到最低採購量，排他自動解除。第三，質量責任連帶那條里的間接損失必須刪掉，只保留直接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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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了推眼鏡，看著林凡的臉。
"錢老闆嘴上稱兄道弟，手底下的合同可沒把你當兄弟。"
潘巧雲走了。
蘇曉曉把標好的合同合上，手機震了一下。
錢老闆發來一條消息。
"林老闆，合同看得怎麼樣了？組委會那邊主推位名額就剩兩個了，你再不定我怕幫不了你。"
蘇曉曉把消息遞給林凡看。
林凡看了一眼，沒回復。
蘇曉曉盯著他的臉。
"這是在催你。"
林凡把手機放下。
"催就讓他催。"
蘇曉曉剛要說話，手機又響了。
陳薇的電話。
蘇曉曉接了，按了免提。
"合同看完了？"
林凡回了一聲。
"看了。"
"第九頁第三條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陳薇沉默了一秒。
"林凡，錢老闆這個人我打過三年交道，他最擅長的一招就是先把你捧到天上，讓你覺得離了他你進不了市裡的門，等你把渠道全交出去了，他再一寸一寸地收緊。"
林凡沒插話。
陳薇的語氣涼了一截。
"城市渠道不是誰送你的禮物，他現在開的每一個條件，將來都是你身上的繩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陳薇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踩過的坑。
"我當年剛接手家裡酒樓的時候，也遇過一個錢老闆這樣的人，條件比這個還好看，結果合同簽了半年我才發現，整條供應鏈全捏在他手裡，我連換個菜都要看他臉色。"
蘇曉曉攥著手機沒吭聲。
林凡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陳總，這份合同我不會原樣簽。"
陳薇嗯了一聲。
"不簽是對的，但錢老闆那邊你也不能直接拒，他在市里酒樓圈子的人脈不是擺設，得罪狠了對你沒好處。"
林凡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改了再談？"
陳薇沒有直接回答，聲音里多了一分只有老手才會有的分寸感。
"林凡，你先把趙律師的修改意見拿到手，拿著修改版去跟他談，他如果願意改，說明他真想合作，他如果不願意改，那他要的就不是你的魚乾，是你的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