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風雪出逃
「到了省城，去找穿軍裝的人，你爹當年的戰友名字叫顧振邦。」
這句話被夜風裹著，從背後送來，釘在她後腦勺上。
程映雪沒回頭，腳步沒停，撥火棍戳著雪殼子往前捅，一步一個坑。
李叔公的聲音已經被風壓沒了。
她走上村道，左右都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樁子，樹枝在頭頂交叉著，風一過就嘎吱嘎吱響。
走了不到一里地，她停下來，蹲在路邊，把棉襖解開。
所有東西都揣在夾層里，走起路來前襟鼓著一塊，太扎眼。
她用牙咬斷棉襖里子上一截線頭，把准考證殘頁和殘角分別卷進兩個衣角，用線縫了三針，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扯不開。
烈士證明和撫恤憑證太厚，沒法縫，她把三本證明夾在母親的醫書里，用布包裹緊了，綁在腰上，棉襖放下來蓋住。
那封帶「方」字的信單獨折好，塞在鞋墊底下。
動作花了大約半刻鐘，手指凍得不聽使喚，線從指縫裡滑了兩回。
她重新系好棉襖站起來，把破棉襖在身上拽了拽，外面看不出鼓包了。
腳底板踩在雪殼上，碎冰扎著腳趾頭的嫩肉，兩個鞋洞裡塞的稻草已經被雪水泡爛了。
她咬著牙繼續走。
岔道口。
左邊那條路窄，兩道車轍印子被新雪蓋了一半，通往楊集鎮。
她剛拐上去，身後遠遠傳來一聲狗叫。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
程映雪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方向有一團昏黃的光在晃動，是煤油燈。
有人出來了。
狗叫聲越來越密，中間夾著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喊的聲音，聽不清字，但那個調門她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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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軍。
她沒慌，腳步加快了兩拍，撥火棍收到腋下夾著，兩隻手抄在袖筒里護著腰間的布包，順著左邊的窄路往前趕。
路兩邊是收過的麥茬地，雪鋪在上頭白茫茫一片，沒有遮擋。
她的身影在雪面上拖出一條黑線，只要天再亮一點，站在岔道口就能一眼望見。
前面二十來步遠的地方，路邊碼著三垛麥秸垛，垛頂蓋著破蓆子，被風吹得翹了一角。
程映雪彎腰鑽進最遠那垛麥秸的背風面，把自己整個人縮進麥秸和蓆子之間的縫隙里，撥火棍橫在身前。
麥秸扎著脖子和手背，癢得發疼。
她把臉埋進袖子裡，呼出的白氣全悶在棉襖領口，不讓一絲熱氣冒到外頭。
腳步聲近了。
程建軍的聲音在岔道口那頭炸開：「死丫頭！你跑不了的！偷了家裡東西還想跑！」
後面跟著程德厚的嗓門，比程建軍沉，帶著酒沒醒透的粗啞：「往西邊追！她沒有別的路走！」
腳步聲沿著村道往西去了，沒拐進左邊這條窄路。
程映雪的後脊樑貼著麥秸垛，心跳擂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她數著腳步聲遠去的節奏，等到完全聽不見了，又多等了一百下。
從麥秸里鑽出來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泛了一點灰白。
她沒有再走楊集鎮方向。
程德厚派人往西追，說明他們判斷她要去楊集鎮趕早班車。
如果楊集鎮那頭也有人堵，她就是自投羅網。
她站在麥秸垛旁邊，手指扣著撥火棍的木柄，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地形。
縣中在東北方向，離這兒大約十二里路。
今天是成績公布的日子，縣中一早會張貼高考成績榜。
如果榜單上寫的是程映霞的名字，那就是篡改的鐵證在一面牆上公開掛著。
她需要看見那面牆。
更重要的是，縣中的老師們當中，有人知道閱卷登記的原始名字。
程映雪轉了個方向，順著麥茬地的田埂往東北方向切過去。
田埂窄得只容一隻腳，兩邊是凍硬的溝渠，溝底的冰面上蓋著薄雪。
她走了大約五六里地，鞋底的稻草徹底散了，腳趾頭在破洞裡凍得沒了知覺，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李叔公塞給她的兩個饅頭被她掰了半個啃著，面硬得咯牙，就著路邊抓了一把雪往嘴裡送，化開的雪水衝著干饅頭渣咽下去，胃裡絞了一陣。
天越來越亮。
遠處的公社方向有炊煙升起來了，青灰色的一縷一縷，被風扯成碎條子。
她看見公社大院的輪廓時停了腳。
公社到縣中還有六里路，中間要經過一段公路。
公路上這個點應該有趕集的牛車和步行的社員，她混在人群里不顯眼。
但公社門口亮著燈。
這個時辰，公社不該有燈。
程映雪在路邊的水渠後頭蹲了下來，眯著眼往公社方向看。
大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藍棉襖，一個穿軍綠色的舊大衣，都在跺腳搓手。
藍棉襖那個身形她不認識。
軍綠色大衣那個矮胖，站姿外八字，左手夾著煙，右手插在兜里。
周大有。
公社書記大清早站在門口等人，等的不是趕集的社員。
程映雪把身子縮到水渠底下，後腦勺抵著凍硬的溝沿。
縣城方向走公路，必過公社門口。
她繞不過去，除非走野地翻山，那得多繞十里路，到縣中的時候榜單前該圍滿人了。
她撐著溝沿重新站起來，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
水渠往北接著一條村間小道，小道穿過一片枯樹林，繞到公社後面的坡地，從坡地上去可以直接切到縣中後牆外的那條土路。
遠了三里，但不過公社門口。
她彎著腰順著水渠往北走，鞋底磨著冰面，每一步都滑。
身後公社方向傳來一個聲音，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要是那丫頭往縣城跑……給我攔住……」
程映雪加快了腳步，鑽進了枯樹林。
樹林裡的雪沒被踩過，每一腳踩下去都陷到小腿肚子，拔出來的時候鞋差點留在雪窩裡。
她拽著樹幹借力，一棵一棵往前挪。
手掌磨在粗糙的樹皮上，昨晚掰木楔劈開的指甲蓋又裂了一層，血滲出來塗在樹皮上，凍成暗紅色的一道。
穿過枯樹林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全白了。
遠處縣中的圍牆灰濛濛的一條線，操場上的旗杆豎在那兒，紅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程映雪從坡地上下來，沿著土路蹭到縣中後牆外面，靠著牆根喘了半天。
兩條腿抖得站不穩，指甲縫裡全是血痂和樹皮碎屑，臉上凍出的紅印子和灶灰混在一起。
後牆上有一個豁口，磚掉了幾塊，是學生翻牆用的。
她踩著碎磚翻進去，落在操場邊的一排楊樹底下。
操場對面的教學樓牆上，兩個用漿糊刷好的大白紙正在被人往上貼。
高考成績公告欄。
一個穿藍布罩衫的中年男人端著漿糊桶站在梯子旁邊，扶梯子的是個年輕教師，凍得直跺腳。
扶梯子那個年輕人揚著脖子朝上喊：「張老師，貼正了沒有？左邊低了一點。」
程映雪站在楊樹後面，盯著那面牆。
張老師。
張德明，語文組的老教師。
前世，他是唯一一個在她被送走之後托人打聽過她去向的人。
她的語文卷子是張德明批的。
程映雪從楊樹後面走了出來。
這句話被夜風裹著，從背後送來，釘在她後腦勺上。
程映雪沒回頭，腳步沒停，撥火棍戳著雪殼子往前捅，一步一個坑。
李叔公的聲音已經被風壓沒了。
她走上村道，左右都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樁子，樹枝在頭頂交叉著，風一過就嘎吱嘎吱響。
走了不到一里地，她停下來，蹲在路邊，把棉襖解開。
所有東西都揣在夾層里，走起路來前襟鼓著一塊，太扎眼。
她用牙咬斷棉襖里子上一截線頭，把准考證殘頁和殘角分別卷進兩個衣角，用線縫了三針，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扯不開。
烈士證明和撫恤憑證太厚，沒法縫，她把三本證明夾在母親的醫書里，用布包裹緊了，綁在腰上，棉襖放下來蓋住。
那封帶「方」字的信單獨折好，塞在鞋墊底下。
動作花了大約半刻鐘，手指凍得不聽使喚，線從指縫裡滑了兩回。
她重新系好棉襖站起來，把破棉襖在身上拽了拽，外面看不出鼓包了。
腳底板踩在雪殼上，碎冰扎著腳趾頭的嫩肉，兩個鞋洞裡塞的稻草已經被雪水泡爛了。
她咬著牙繼續走。
岔道口。
左邊那條路窄，兩道車轍印子被新雪蓋了一半，通往楊集鎮。
她剛拐上去，身後遠遠傳來一聲狗叫。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
程映雪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方向有一團昏黃的光在晃動，是煤油燈。
有人出來了。
狗叫聲越來越密，中間夾著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喊的聲音，聽不清字，但那個調門她認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程建軍。
她沒慌，腳步加快了兩拍，撥火棍收到腋下夾著，兩隻手抄在袖筒里護著腰間的布包，順著左邊的窄路往前趕。
路兩邊是收過的麥茬地，雪鋪在上頭白茫茫一片，沒有遮擋。
她的身影在雪面上拖出一條黑線，只要天再亮一點，站在岔道口就能一眼望見。
前面二十來步遠的地方，路邊碼著三垛麥秸垛，垛頂蓋著破蓆子，被風吹得翹了一角。
程映雪彎腰鑽進最遠那垛麥秸的背風面，把自己整個人縮進麥秸和蓆子之間的縫隙里，撥火棍橫在身前。
麥秸扎著脖子和手背，癢得發疼。
她把臉埋進袖子裡，呼出的白氣全悶在棉襖領口，不讓一絲熱氣冒到外頭。
腳步聲近了。
程建軍的聲音在岔道口那頭炸開：「死丫頭！你跑不了的！偷了家裡東西還想跑！」
後面跟著程德厚的嗓門，比程建軍沉，帶著酒沒醒透的粗啞：「往西邊追！她沒有別的路走！」
腳步聲沿著村道往西去了，沒拐進左邊這條窄路。
程映雪的後脊樑貼著麥秸垛，心跳擂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她數著腳步聲遠去的節奏，等到完全聽不見了，又多等了一百下。
從麥秸里鑽出來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泛了一點灰白。
她沒有再走楊集鎮方向。
程德厚派人往西追，說明他們判斷她要去楊集鎮趕早班車。
如果楊集鎮那頭也有人堵，她就是自投羅網。
她站在麥秸垛旁邊，手指扣著撥火棍的木柄，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地形。
縣中在東北方向，離這兒大約十二里路。
今天是成績公布的日子，縣中一早會張貼高考成績榜。
如果榜單上寫的是程映霞的名字，那就是篡改的鐵證在一面牆上公開掛著。
她需要看見那面牆。
更重要的是，縣中的老師們當中，有人知道閱卷登記的原始名字。
程映雪轉了個方向，順著麥茬地的田埂往東北方向切過去。
田埂窄得只容一隻腳，兩邊是凍硬的溝渠，溝底的冰面上蓋著薄雪。
她走了大約五六里地，鞋底的稻草徹底散了，腳趾頭在破洞裡凍得沒了知覺，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李叔公塞給她的兩個饅頭被她掰了半個啃著，面硬得咯牙，就著路邊抓了一把雪往嘴裡送，化開的雪水衝著干饅頭渣咽下去，胃裡絞了一陣。
天越來越亮。
遠處的公社方向有炊煙升起來了，青灰色的一縷一縷，被風扯成碎條子。
她看見公社大院的輪廓時停了腳。
公社到縣中還有六里路，中間要經過一段公路。
公路上這個點應該有趕集的牛車和步行的社員，她混在人群里不顯眼。
但公社門口亮著燈。
這個時辰，公社不該有燈。
程映雪在路邊的水渠後頭蹲了下來，眯著眼往公社方向看。
大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藍棉襖，一個穿軍綠色的舊大衣，都在跺腳搓手。
藍棉襖那個身形她不認識。
軍綠色大衣那個矮胖，站姿外八字，左手夾著煙，右手插在兜里。
周大有。
公社書記大清早站在門口等人，等的不是趕集的社員。
程映雪把身子縮到水渠底下，後腦勺抵著凍硬的溝沿。
縣城方向走公路，必過公社門口。
她繞不過去，除非走野地翻山，那得多繞十里路，到縣中的時候榜單前該圍滿人了。
她撐著溝沿重新站起來，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
水渠往北接著一條村間小道，小道穿過一片枯樹林，繞到公社後面的坡地，從坡地上去可以直接切到縣中後牆外的那條土路。
遠了三里，但不過公社門口。
她彎著腰順著水渠往北走，鞋底磨著冰面，每一步都滑。
身後公社方向傳來一個聲音，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要是那丫頭往縣城跑……給我攔住……」
程映雪加快了腳步，鑽進了枯樹林。
樹林裡的雪沒被踩過，每一腳踩下去都陷到小腿肚子，拔出來的時候鞋差點留在雪窩裡。
她拽著樹幹借力，一棵一棵往前挪。
手掌磨在粗糙的樹皮上，昨晚掰木楔劈開的指甲蓋又裂了一層，血滲出來塗在樹皮上，凍成暗紅色的一道。
穿過枯樹林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全白了。
遠處縣中的圍牆灰濛濛的一條線，操場上的旗杆豎在那兒，紅旗被風吹得啪啪響。
程映雪從坡地上下來，沿著土路蹭到縣中後牆外面，靠著牆根喘了半天。
兩條腿抖得站不穩，指甲縫裡全是血痂和樹皮碎屑，臉上凍出的紅印子和灶灰混在一起。
後牆上有一個豁口，磚掉了幾塊，是學生翻牆用的。
她踩著碎磚翻進去，落在操場邊的一排楊樹底下。
操場對面的教學樓牆上，兩個用漿糊刷好的大白紙正在被人往上貼。
高考成績公告欄。
一個穿藍布罩衫的中年男人端著漿糊桶站在梯子旁邊，扶梯子的是個年輕教師，凍得直跺腳。
扶梯子那個年輕人揚著脖子朝上喊：「張老師，貼正了沒有？左邊低了一點。」
程映雪站在楊樹後面，盯著那面牆。
張老師。
張德明，語文組的老教師。
前世，他是唯一一個在她被送走之後托人打聽過她去向的人。
她的語文卷子是張德明批的。
程映雪從楊樹後面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