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姐妹過招
正屋裡傳來程映霞推門的聲音，程德厚的鼾聲這回斷了。
「霞兒？大半夜的你咋起來了？」
「爸，映雪姐剛才在你屋裡，蹲在柜子跟前。」
床板吱呀叫了一聲，程德厚的聲調拔起來了：「什麼？」
「我聽見動靜出來看的，她說是來關櫃門，但她棉襖裡面鼓著一塊，不知道揣了什麼。」
趙秀芝也醒了，嗓門劈著：「她敢翻柜子？我說的她人就不老實！」
「小聲點！」
程德厚的腳板啪嗒落了地，櫃門被拉開，裡面窸窸窣窣翻了一陣。
「油紙包還在……」
「你看看裡面的東西。」
程映霞的聲音穩得出奇。
油紙被打開，翻動了一陣，程德厚嘶了一口涼氣。
「證明呢？三本烈士證明呢？」
「不在了？」趙秀芝的聲音陡地尖了。
「領錢的單據也沒了，還有那封信！」
程德厚的腳步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
「那丫頭拿走了！」
趙秀芝撲騰一聲掀被子要起來：「我去搜！」
「你給我等著！」
程德厚的聲音壓下來，帶著酒醒之後的一股子狠勁。
「現在去搜，搜出來了又怎麼著？她要是鬧起來喊破天，明天一早全村都知道咱家有烈士證明，知道她是烈屬。你想讓她拿著這個去告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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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秀芝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程映霞開了口：「爸，她拿了證明也沒用，准考證都燒了，檔案改過了，地方上的人都打好了招呼。她一個孤女能找誰去？」
「那可不一定。」
程德厚來回踱步的聲音停了。
「方才馬局長說的話你們都忘了？她要是拿著烈士證明去找部隊上的人，咱們誰擔得起？」
屋裡安靜了幾秒。
程映霞的聲音接上來：「那爸你說怎麼辦？」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把柴房門從外面鎖上。讓建軍看著她，不准她出院子一步。上午周書記那邊的介紹信一拿到手，下午人就來接，把她帶走。只要人上了車，她身上揣著什麼都不頂用了，到了北方農場誰認她那幾本證明？」
「那她身上的東西呢？」
「上車之前搜。就說怕她偷了家裡東西，光明正大搜，誰能說什麼？」
趙秀芝這回沒吭聲，喘了兩口粗氣。
程映霞說：「行，聽爸的。」
程映雪把耳朵從牆上挪開。
月亮被雲遮住了，柴房裡一點光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指。
她靠牆坐下來，把棉襖前襟里的東西重新摸了一遍。
母親的布包。
醫書。
兩張照片。
三本烈士證明。
七張撫恤憑證。
一封帶「方」字落款的信。
准考證殘頁和灶灰里的殘角。
全在她身上。
程德厚的計劃是明天鎖門，下午搜身，塞上牛車送走。
跟前世的步驟一模一樣，只不過提前了一天。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節奏均勻。
不能等到明天。
今晚就走。
從村子到縣城四十里地，從縣城到省城還有一百二十里。
她沒有錢，沒有票，沒有介紹信。
但她有兩條腿，還有三本染著血的烈士證明。
程映雪彎腰摸到柴房角落那雙破鞋，腳趾頭伸進去的時候冷意照舊倒灌上來，兩個破洞對著腳面，灌風。
她用稻草在鞋洞上塞了兩團，勒緊鞋帶。
棉襖扣子從下往上繫到領口，所有東西壓在夾層里不晃動。
她又把那根撥火棍從牆角撈起來。
走夜路，四十里山道，有條棍子拄著心裡踏實。
帘子掀開一條縫。
院子裡黑沉沉的，正屋的燈沒有再亮，程德厚一家大約正指望著明天一早的鐵鎖萬無一失。
她從帘子底下彎腰鑽出去，腳步順著牆根往後院走。
後院的籬笆牆矮，豁了一個口子，平時程建軍圖省事從那兒翻進翻出。
她從豁口處側身擠過去，棉襖被竹籤掛了一下，嘶啦扯開一個小口子，冷風立刻鑽進來。
顧不上了。
籬笆外面是一條窄田埂，田埂盡頭接著村道，村道往西就是通縣城的路。
程映雪站在田埂上回了一下頭。
程德厚的院子縮在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團，正屋的窗紙後面什麼動靜都沒有。
她把頭轉回來，朝西走了出去。
撥火棍戳在雪殼子上，嘎吱一聲。
風大。
雪面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頭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淺坑。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田埂盡頭的黑影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程映雪握緊了撥火棍，身體往後縮了半步。
那個人站在田埂和村道交接的拐角處，被一棵老槐樹的影子遮著半邊身子。
旱菸杆的銅嘴在月色里泛了一下光。
「丫頭，大半夜的你往哪兒去？」
李叔公。
老頭裹著黑棉襖，縮在樹底下，也不知在這兒蹲了多久，臉上的褶子被月光照得一道一道的。
程映雪的手指鬆了松。
「李叔公，您怎麼在這兒？」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看見你們家灶房的燈滅了又亮了，亮了又滅，就過來看看。」
老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樹幹。
「丫頭，你是不是要跑？」
程映雪沒回答。
李叔公嘆了口氣，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團塞到她手裡。
「兩個冷饅頭，路上墊墊。」
布團還帶著老頭的體溫。
「叔公……」
「別說了。」
老頭把煙杆揣回去，渾濁的老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過，叔公你幫我看著家。我看了這些年，沒看住。」
他的聲音軋在嗓子眼裡，粗糙得像砂紙。
「你往西走三里地，有個岔道口，左邊那條路不到天亮能到楊集鎮。鎮上有個趕早班車的站點，頭班車五點半往縣城開。」
程映雪把饅頭揣進棉襖里，鼻腔發酸，但她沒讓自己出聲。
「去吧。」
老頭擺了擺手，轉過身，黑棉襖裹著佝僂的背影，拄著槐樹站著。
程映雪咬了一下嘴唇，轉身朝村道西頭走了出去。
走了七八步，身後傳來李叔公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夜風裡一字一字送過來。
「到了省城，去找穿軍裝的人，你爹當年的戰友名字叫顧振邦。」
「霞兒？大半夜的你咋起來了？」
「爸，映雪姐剛才在你屋裡，蹲在柜子跟前。」
床板吱呀叫了一聲，程德厚的聲調拔起來了：「什麼？」
「我聽見動靜出來看的，她說是來關櫃門，但她棉襖裡面鼓著一塊，不知道揣了什麼。」
趙秀芝也醒了，嗓門劈著：「她敢翻柜子？我說的她人就不老實！」
「小聲點！」
程德厚的腳板啪嗒落了地，櫃門被拉開，裡面窸窸窣窣翻了一陣。
「油紙包還在……」
「你看看裡面的東西。」
程映霞的聲音穩得出奇。
油紙被打開，翻動了一陣，程德厚嘶了一口涼氣。
「證明呢？三本烈士證明呢？」
「不在了？」趙秀芝的聲音陡地尖了。
「領錢的單據也沒了，還有那封信！」
程德厚的腳步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
「那丫頭拿走了！」
趙秀芝撲騰一聲掀被子要起來：「我去搜！」
「你給我等著！」
程德厚的聲音壓下來，帶著酒醒之後的一股子狠勁。
「現在去搜，搜出來了又怎麼著？她要是鬧起來喊破天，明天一早全村都知道咱家有烈士證明，知道她是烈屬。你想讓她拿著這個去告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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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秀芝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程映霞開了口：「爸，她拿了證明也沒用，准考證都燒了，檔案改過了，地方上的人都打好了招呼。她一個孤女能找誰去？」
「那可不一定。」
程德厚來回踱步的聲音停了。
「方才馬局長說的話你們都忘了？她要是拿著烈士證明去找部隊上的人，咱們誰擔得起？」
屋裡安靜了幾秒。
程映霞的聲音接上來：「那爸你說怎麼辦？」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把柴房門從外面鎖上。讓建軍看著她，不准她出院子一步。上午周書記那邊的介紹信一拿到手，下午人就來接，把她帶走。只要人上了車，她身上揣著什麼都不頂用了，到了北方農場誰認她那幾本證明？」
「那她身上的東西呢？」
「上車之前搜。就說怕她偷了家裡東西，光明正大搜，誰能說什麼？」
趙秀芝這回沒吭聲，喘了兩口粗氣。
程映霞說：「行，聽爸的。」
程映雪把耳朵從牆上挪開。
月亮被雲遮住了，柴房裡一點光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指。
她靠牆坐下來，把棉襖前襟里的東西重新摸了一遍。
母親的布包。
醫書。
兩張照片。
三本烈士證明。
七張撫恤憑證。
一封帶「方」字落款的信。
准考證殘頁和灶灰里的殘角。
全在她身上。
程德厚的計劃是明天鎖門，下午搜身，塞上牛車送走。
跟前世的步驟一模一樣，只不過提前了一天。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節奏均勻。
不能等到明天。
今晚就走。
從村子到縣城四十里地，從縣城到省城還有一百二十里。
她沒有錢，沒有票，沒有介紹信。
但她有兩條腿，還有三本染著血的烈士證明。
程映雪彎腰摸到柴房角落那雙破鞋，腳趾頭伸進去的時候冷意照舊倒灌上來，兩個破洞對著腳面，灌風。
她用稻草在鞋洞上塞了兩團，勒緊鞋帶。
棉襖扣子從下往上繫到領口，所有東西壓在夾層里不晃動。
她又把那根撥火棍從牆角撈起來。
走夜路，四十里山道，有條棍子拄著心裡踏實。
帘子掀開一條縫。
院子裡黑沉沉的，正屋的燈沒有再亮，程德厚一家大約正指望著明天一早的鐵鎖萬無一失。
她從帘子底下彎腰鑽出去，腳步順著牆根往後院走。
後院的籬笆牆矮，豁了一個口子，平時程建軍圖省事從那兒翻進翻出。
她從豁口處側身擠過去，棉襖被竹籤掛了一下，嘶啦扯開一個小口子，冷風立刻鑽進來。
顧不上了。
籬笆外面是一條窄田埂，田埂盡頭接著村道，村道往西就是通縣城的路。
程映雪站在田埂上回了一下頭。
程德厚的院子縮在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團，正屋的窗紙後面什麼動靜都沒有。
她把頭轉回來，朝西走了出去。
撥火棍戳在雪殼子上，嘎吱一聲。
風大。
雪面凍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頭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淺坑。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田埂盡頭的黑影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程映雪握緊了撥火棍，身體往後縮了半步。
那個人站在田埂和村道交接的拐角處，被一棵老槐樹的影子遮著半邊身子。
旱菸杆的銅嘴在月色里泛了一下光。
「丫頭，大半夜的你往哪兒去？」
李叔公。
老頭裹著黑棉襖，縮在樹底下，也不知在這兒蹲了多久，臉上的褶子被月光照得一道一道的。
程映雪的手指鬆了松。
「李叔公，您怎麼在這兒？」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看見你們家灶房的燈滅了又亮了，亮了又滅，就過來看看。」
老頭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磕了磕樹幹。
「丫頭，你是不是要跑？」
程映雪沒回答。
李叔公嘆了口氣，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團塞到她手裡。
「兩個冷饅頭，路上墊墊。」
布團還帶著老頭的體溫。
「叔公……」
「別說了。」
老頭把煙杆揣回去，渾濁的老眼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過，叔公你幫我看著家。我看了這些年，沒看住。」
他的聲音軋在嗓子眼裡，粗糙得像砂紙。
「你往西走三里地，有個岔道口，左邊那條路不到天亮能到楊集鎮。鎮上有個趕早班車的站點，頭班車五點半往縣城開。」
程映雪把饅頭揣進棉襖里，鼻腔發酸，但她沒讓自己出聲。
「去吧。」
老頭擺了擺手，轉過身，黑棉襖裹著佝僂的背影，拄著槐樹站著。
程映雪咬了一下嘴唇，轉身朝村道西頭走了出去。
走了七八步，身後傳來李叔公的聲音，壓得極低，在夜風裡一字一字送過來。
「到了省城，去找穿軍裝的人，你爹當年的戰友名字叫顧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