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程映霞的錄取
老蔣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夾著鐵皮柜子被鎖上的脆響。
「移交材料我已經跟縣公安局的老鄭核對過了，半個鐘頭就能辦完。馬正清暫時扣在縣裡，等省軍區的正式文件下來再定。」
卡車重新發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半截，程映雪坐在車斗最後的位置上，軍大衣拉鏈拉到了喉嚨底下。
陳懷瑾的吉普跟在後面，車燈在暮色里拉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你從早上到現在吃了什麼？」
「兩個饅頭，半碗面。」
「口袋裡那半個饅頭呢？」
她愣了一拍，手伸進棉襖口袋摸了摸，硬麵疙瘩還在。
「忘了。」
「拿出來吃掉，路上還有一個鐘頭。」
她把饅頭掰了一半咬了一口，面早就涼透了，硬得磨牙。
顧行舟從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個搪瓷飯盒，揭開蓋子遞過去。
飯盒裡扣著四個白面饅頭，上面還搭了兩塊鹹菜疙瘩。
「食堂出發前多打的，趁還有點餘溫。」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半個冷硬的麵疙瘩收回口袋，接過了飯盒。
饅頭是溫的，鬆軟，沾了一點搪瓷蓋子上的水汽。
她吃了一個半，把飯盒蓋上還給他。
顧行舟接飯盒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手這麼涼。」
「風大。」
他沒再說話，把飯盒收進挎包，解下腰間的軍用水壺擱在她手邊。
卡車碾過了省軍區的崗哨，在辦公樓門口停穩。
鄧宏圖已經等在走廊里了，手裡攥著一份文件夾，身後站著通訊科的小周。
「老蔣，東西帶回來了？」
「全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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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把封存袋整理了一份清單遞上去，鄧宏圖翻了兩頁，眉頭擰了一下。
「馬正清和程德厚當場互咬？」
「連周大有也被攀出來了。證據鏈很清楚，從策劃到篡改到分贓，三個人誰也跑不掉。」
鄧宏圖把文件夾合上，目光轉向走廊那頭。
陳懷瑾正從吉普車上下來，拐杖點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地響。
鄧宏圖迎上去兩步。
「陳首長，路上辛苦了。招待所給您安排了房間，先休息一晚，有些事明天再談。」
「有一件事不能等明天。」
陳懷瑾在走廊里站定，拐杖平放在身側。
「程映雪的高考成績恢復和程映霞的錄取資格問題，你們是不是已經有結論了？」
鄧宏圖點了一下頭。
「通訊科下午收到了省城師範大學教務處的回函。程映霞的錄取通知書是十天前寄出的，入學報到時間是下個月初。我已經讓人擬了一份協查函，要求大學暫緩她的入學資格，等調查結論出來再做處理。」
「暫緩不夠。」
陳懷瑾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聲。
「考號和成績對應關係鐵證如山，頂替事實已經成立。應該直接取消錄取資格，同時恢復程映雪的原始成績檔案。」
鄧宏圖沉了兩秒。
「取消錄取需要教育廳的正式文件，我這邊……」
「我來的時候跟教育廳的老鍾通過電話，他說只要省軍區出具調查結論和證據清單，教育廳二十四小時內可以出文件。」
鄧宏圖看了老蔣一眼。
「老蔣，調查結論今晚能不能寫出來？」
「連夜趕，明天一早出正式報告。」
陳懷瑾轉過身，目光落在站在走廊盡頭的程映雪身上。
「孩子，你過來。」
程映雪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成績我看了匯總表，三科總分一百二十二，全縣第三名。你想上哪所學校？」
「我不挑學校，能上學就行。」
陳懷瑾搖了一下頭。
「不能這麼說。你母親是軍醫，你父親是戰鬥英雄。你的志願里要是有醫學方面的想法，我可以幫你爭取。」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
「這件事不急，先把調查走完。」
顧行舟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紙。
「政委，通訊科剛收到省城師範大學的加急回電。」
鄧宏圖接過去展開看了兩行，嘴角往下沉了沉。
「程映霞已經到校報到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拍。
陳懷瑾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報到了？錄取通知書上寫的報到時間不是下個月初嗎？」
「大學回電說，程映霞三天前就到了學校，說家裡有困難想提前入住宿舍。教務處給她辦了臨時入住手續。」
程映雪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搭在走廊的牆面上。
「她不是提前去上學的。」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程映霞是跑的。她在村里看到調查組的卡車就知道事情要敗露了，她不是趕來曬穀場哭訴的時候才到的。她是先從省城跑回來想看看情況，發現兜不住了才演了那出戲。演完以後趁調查組去教育局的空當，又跑回了省城。」
鄧宏圖把電報紙折起來。
「你怎麼確定？」
「她今天在曬穀場穿的是黑皮棉鞋，不是村裡的布底鞋。她的棉夾襖是城裡裁縫鋪做的樣式，袖口上有省城百貨商店的紐扣。她根本就沒有從省城回過村，她一直待在省城，是有人給她通了信她才跑回來的。」
老蔣翻開筆記本，在上面記了一行字。
「通信的人是誰？」
「周大有或者馬正清，兩個人都有可能。調查組到縣裡的消息傳到公社最多半天，周大有派他那個秘書打個電話就夠了。」
鄧宏圖看向顧行舟。
「行舟，擬一份加急電報發到省城師範大學，要求校方立即暫停程映霞的一切入學手續，扣留本人等候調查組問話。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得離校。」
「是。」
顧行舟轉身要走，程映雪開了口。
「鄧政委，還有一件事。」
「你說。」
「程映霞在曬穀場上說她是受害者，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親手燒了我的准考證，灶灰里取出來的殘渣可以證明。她到校報到用的是我的成績和考號，錄取材料上的名字卻是她的。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怎麼會拿著別人的准考證號去報到？」
鄧宏圖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拍。
「她報到的時候需要出示准考證原件。她的准考證被燒了，她用什麼報的到？」
程映雪回頭看了老蔣一眼。
「蔣組長，馬正清收走的那份油印正表里，程映霞的准考證號對應的名字是不是已經被改成了她自己？」
老蔣翻開封存袋查了一下。
「改了。正表上零七三二五這個考號對應的名字本來是程映霞自己的，但成績欄被人刮掉重填了，填的是一百二十二分。她報到用的就是這份被篡改過的正表複印件。」
「所以她手上有複印件。她帶著這個東西去報到，說明她從頭到尾知道成績是偷來的。」
走廊里那盞白熾燈嗡嗡地響了一聲。
陳懷瑾拄著拐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鄧政委，這個案子到這裡高考的部分已經清楚了。但程映雪的事不只是高考。她父親的安置檔案缺頁，撫恤金被截斷的真正源頭，還有那份戰報的矛盾，這些事加在一起，你掂量掂量有多重。」
鄧宏圖的手按在文件夾上，指節勒出了一道紅印。
「陳首長，這個分量我清楚。但查到哪一步能查，哪一步需要上報，我需要請示。」
「你請示的時候可以告訴上面一句話。」
陳懷瑾的拐杖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停穩了，聲音從牆壁上彈回來。
「京城顧振邦老首長那邊，已經在過問了。」
「移交材料我已經跟縣公安局的老鄭核對過了，半個鐘頭就能辦完。馬正清暫時扣在縣裡，等省軍區的正式文件下來再定。」
卡車重新發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半截，程映雪坐在車斗最後的位置上，軍大衣拉鏈拉到了喉嚨底下。
陳懷瑾的吉普跟在後面，車燈在暮色里拉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你從早上到現在吃了什麼？」
「兩個饅頭，半碗面。」
「口袋裡那半個饅頭呢？」
她愣了一拍，手伸進棉襖口袋摸了摸，硬麵疙瘩還在。
「忘了。」
「拿出來吃掉，路上還有一個鐘頭。」
她把饅頭掰了一半咬了一口，面早就涼透了，硬得磨牙。
顧行舟從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一個搪瓷飯盒，揭開蓋子遞過去。
飯盒裡扣著四個白面饅頭，上面還搭了兩塊鹹菜疙瘩。
「食堂出發前多打的，趁還有點餘溫。」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半個冷硬的麵疙瘩收回口袋，接過了飯盒。
饅頭是溫的，鬆軟，沾了一點搪瓷蓋子上的水汽。
她吃了一個半，把飯盒蓋上還給他。
顧行舟接飯盒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手這麼涼。」
「風大。」
他沒再說話，把飯盒收進挎包，解下腰間的軍用水壺擱在她手邊。
卡車碾過了省軍區的崗哨，在辦公樓門口停穩。
鄧宏圖已經等在走廊里了，手裡攥著一份文件夾，身後站著通訊科的小周。
「老蔣，東西帶回來了？」
「全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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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把封存袋整理了一份清單遞上去，鄧宏圖翻了兩頁，眉頭擰了一下。
「馬正清和程德厚當場互咬？」
「連周大有也被攀出來了。證據鏈很清楚，從策劃到篡改到分贓，三個人誰也跑不掉。」
鄧宏圖把文件夾合上，目光轉向走廊那頭。
陳懷瑾正從吉普車上下來，拐杖點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地響。
鄧宏圖迎上去兩步。
「陳首長，路上辛苦了。招待所給您安排了房間，先休息一晚，有些事明天再談。」
「有一件事不能等明天。」
陳懷瑾在走廊里站定，拐杖平放在身側。
「程映雪的高考成績恢復和程映霞的錄取資格問題，你們是不是已經有結論了？」
鄧宏圖點了一下頭。
「通訊科下午收到了省城師範大學教務處的回函。程映霞的錄取通知書是十天前寄出的，入學報到時間是下個月初。我已經讓人擬了一份協查函，要求大學暫緩她的入學資格，等調查結論出來再做處理。」
「暫緩不夠。」
陳懷瑾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聲。
「考號和成績對應關係鐵證如山，頂替事實已經成立。應該直接取消錄取資格，同時恢復程映雪的原始成績檔案。」
鄧宏圖沉了兩秒。
「取消錄取需要教育廳的正式文件，我這邊……」
「我來的時候跟教育廳的老鍾通過電話，他說只要省軍區出具調查結論和證據清單，教育廳二十四小時內可以出文件。」
鄧宏圖看了老蔣一眼。
「老蔣，調查結論今晚能不能寫出來？」
「連夜趕，明天一早出正式報告。」
陳懷瑾轉過身，目光落在站在走廊盡頭的程映雪身上。
「孩子，你過來。」
程映雪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成績我看了匯總表，三科總分一百二十二，全縣第三名。你想上哪所學校？」
「我不挑學校，能上學就行。」
陳懷瑾搖了一下頭。
「不能這麼說。你母親是軍醫，你父親是戰鬥英雄。你的志願里要是有醫學方面的想法，我可以幫你爭取。」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
「這件事不急，先把調查走完。」
顧行舟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紙。
「政委，通訊科剛收到省城師範大學的加急回電。」
鄧宏圖接過去展開看了兩行，嘴角往下沉了沉。
「程映霞已經到校報到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拍。
陳懷瑾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報到了？錄取通知書上寫的報到時間不是下個月初嗎？」
「大學回電說，程映霞三天前就到了學校，說家裡有困難想提前入住宿舍。教務處給她辦了臨時入住手續。」
程映雪的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搭在走廊的牆面上。
「她不是提前去上學的。」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程映霞是跑的。她在村里看到調查組的卡車就知道事情要敗露了，她不是趕來曬穀場哭訴的時候才到的。她是先從省城跑回來想看看情況，發現兜不住了才演了那出戲。演完以後趁調查組去教育局的空當，又跑回了省城。」
鄧宏圖把電報紙折起來。
「你怎麼確定？」
「她今天在曬穀場穿的是黑皮棉鞋，不是村裡的布底鞋。她的棉夾襖是城裡裁縫鋪做的樣式，袖口上有省城百貨商店的紐扣。她根本就沒有從省城回過村，她一直待在省城，是有人給她通了信她才跑回來的。」
老蔣翻開筆記本，在上面記了一行字。
「通信的人是誰？」
「周大有或者馬正清，兩個人都有可能。調查組到縣裡的消息傳到公社最多半天，周大有派他那個秘書打個電話就夠了。」
鄧宏圖看向顧行舟。
「行舟，擬一份加急電報發到省城師範大學，要求校方立即暫停程映霞的一切入學手續，扣留本人等候調查組問話。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得離校。」
「是。」
顧行舟轉身要走，程映雪開了口。
「鄧政委，還有一件事。」
「你說。」
「程映霞在曬穀場上說她是受害者，說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親手燒了我的准考證，灶灰里取出來的殘渣可以證明。她到校報到用的是我的成績和考號，錄取材料上的名字卻是她的。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怎麼會拿著別人的准考證號去報到？」
鄧宏圖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拍。
「她報到的時候需要出示准考證原件。她的准考證被燒了，她用什麼報的到？」
程映雪回頭看了老蔣一眼。
「蔣組長，馬正清收走的那份油印正表里，程映霞的准考證號對應的名字是不是已經被改成了她自己？」
老蔣翻開封存袋查了一下。
「改了。正表上零七三二五這個考號對應的名字本來是程映霞自己的，但成績欄被人刮掉重填了，填的是一百二十二分。她報到用的就是這份被篡改過的正表複印件。」
「所以她手上有複印件。她帶著這個東西去報到，說明她從頭到尾知道成績是偷來的。」
走廊里那盞白熾燈嗡嗡地響了一聲。
陳懷瑾拄著拐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鄧政委，這個案子到這裡高考的部分已經清楚了。但程映雪的事不只是高考。她父親的安置檔案缺頁，撫恤金被截斷的真正源頭，還有那份戰報的矛盾，這些事加在一起，你掂量掂量有多重。」
鄧宏圖的手按在文件夾上，指節勒出了一道紅印。
「陳首長，這個分量我清楚。但查到哪一步能查，哪一步需要上報，我需要請示。」
「你請示的時候可以告訴上面一句話。」
陳懷瑾的拐杖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停穩了，聲音從牆壁上彈回來。
「京城顧振邦老首長那邊，已經在過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