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京城舊照
悶悶的一記響過之後，走廊里再沒了動靜。
老蔣把馬正清和程德厚的口供分別記了兩頁紙，讓兩人按了手印，然後吩咐兵把三個人分開看管。
程映雪站在檔案室窗前，看著樓下顧行舟跑向郵電所方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陳懷瑾拄著拐走進來，在她旁邊站定，拐杖擱在窗台上。
「孩子，教育局這邊的事蔣同志能盯住。你跟我說說，你母親的筆記里除了陳首長三個字，還寫了什麼？」
程映雪沉默了一拍。
「寫了兩句話。」
「念給我聽。」
「第一句：衛國之死，若有人問，先找陳首長。第二句：我追問過戰場上的事，有人讓我不要再查了，說查下去對映雪不好。」
他沒有馬上說話，眉心的皺紋擰得很深，抬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縣城天際線。
「你母親追問的時候找過我。那是程衛國犧牲後的第二年，若蘭帶著你來了團部家屬院，說戰報里有兩個時間對不上。我調了戰報核對，確實有一處增援命令的簽發時間跟程衛國小隊的出發時間存在矛盾。」
程映雪的手指在窗框上移了一寸。
「什麼矛盾？」
陳懷瑾的聲音沉了下來。
「程衛國帶三人小組執行前沿偵察任務，按原定計劃應該在下午四點撤回，後方的增援分隊同步接應。但戰報里寫的增援出發時間是下午五點半，比預定晚了一個半小時。這一個半小時裡，程衛國的小組失去了退路。」
「增援命令是誰簽發的？」
陳懷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拐杖從窗台上拿起來，杵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聲。
「當年我追問過這件事，被上面攔了回來。攔我的人說戰場情況複雜，時間記錄有誤差是常事，不構成調查依據。你母親被人警告之後不久就病倒了，沒多久就走了。」
「所以你也沒查下去。」
陳懷瑾的拐杖在地上又磕了一聲，比前一聲重。
「不是沒查。是那個時候我手上沒有原始戰鬥日誌，只有一份謄抄過的戰報，上面的簽字和附件都被替換過了。我用了五年時間找那份原始日誌的下落，到現在也沒找到。」
「所以你來淮安，不只是為了看我。」
陳懷瑾轉過身面對她。
「我來有三件事。第一件，確認程國勛的後人是否安全。第二件，把你帶到省軍區交給鄧宏圖，有軍區保護你至少不會再被人欺負。第三件，你母親筆記里提到我的名字，說明若蘭信任我。我欠她一個答案。」
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底下壓著一層沉了十年的東西，不是愧疚，是沒能兌現的承諾。
「陳首長，戰報的事我現在不追問細節。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個人的名字。」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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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那道增援命令的人。」
陳懷瑾的嘴唇抿了一下，拐杖在椅子腿邊轉了半圈。
「這個名字，不是我在淮安縣教育局的樓里能說的。」
「那就等回了省軍區說。」
門口傳來顧行舟的腳步聲，他跨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回執。
「電報發了，鄧政委的批覆最快今晚能到。蔣組長那邊已經把馬正清和周大有的口供交叉核對完了，高考頂替案的證據基本夠了。」
他把回執交給老蔣，目光掃了一眼站在窗前的陳懷瑾和程映雪，沒有多問。
陳懷瑾拄著拐往門口走，經過顧行舟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
「你是顧家的孩子？」
「是，顧行舟。」
「你祖父是顧振邦？」
「是。」
陳懷瑾上下打量了他兩秒，拄拐往樓下走了。
留在樓梯口的最後一句話砸在水泥台階上，悶聲悶氣的。
「像，走路的架勢像你祖父年輕時候。」
顧行舟站在原地沒有追，低下頭看程映雪。
「你跟他談了什麼？」
「我父親犧牲的事。」
「他說了多少？」
「說了一半。」
顧行舟的手指在褲縫邊敲了一下。
「另一半呢？」
「他說要回省軍區再談。有個名字他現在不肯說。」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把身體讓開半步，給她讓出了門口的路。
「走吧，蔣組長把人安頓完，卡車還要去縣公安局做移交手續。你先在車上等著，別到處跑。」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上那雙大了半號的解放鞋在樓梯上咯噔了一聲。
顧行舟的手伸了半截又收了回去。
她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顧行舟站在二樓走廊里，透過窗戶看著她走到卡車邊翻上了車斗，軍大衣的後擺在寒風裡掀了一下。
他把手插回口袋裡，摸到了一張折好的紙。
那是今天早些時候通訊科轉來的另一份電報，不是鄧政委發的，是從京城顧家轉過來的。
電報很短，只有一行字。
振邦同志已得知程家遺孤消息，要求了解全部情況。
電報落款寫著顧明遠三個字，是他父親。
顧行舟把電報紙重新折好，揣回口袋深處。
他走到樓梯口，朝樓下喊了一聲。
「老蔣，移交手續趕緊辦完，天黑之前得趕回省軍區。鄧政委那邊，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碰。」
老蔣把馬正清和程德厚的口供分別記了兩頁紙，讓兩人按了手印，然後吩咐兵把三個人分開看管。
程映雪站在檔案室窗前，看著樓下顧行舟跑向郵電所方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陳懷瑾拄著拐走進來，在她旁邊站定，拐杖擱在窗台上。
「孩子，教育局這邊的事蔣同志能盯住。你跟我說說，你母親的筆記里除了陳首長三個字，還寫了什麼？」
程映雪沉默了一拍。
「寫了兩句話。」
「念給我聽。」
「第一句：衛國之死，若有人問，先找陳首長。第二句：我追問過戰場上的事，有人讓我不要再查了，說查下去對映雪不好。」
他沒有馬上說話，眉心的皺紋擰得很深，抬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縣城天際線。
「你母親追問的時候找過我。那是程衛國犧牲後的第二年，若蘭帶著你來了團部家屬院，說戰報里有兩個時間對不上。我調了戰報核對，確實有一處增援命令的簽發時間跟程衛國小隊的出發時間存在矛盾。」
程映雪的手指在窗框上移了一寸。
「什麼矛盾？」
陳懷瑾的聲音沉了下來。
「程衛國帶三人小組執行前沿偵察任務，按原定計劃應該在下午四點撤回，後方的增援分隊同步接應。但戰報里寫的增援出發時間是下午五點半，比預定晚了一個半小時。這一個半小時裡，程衛國的小組失去了退路。」
「增援命令是誰簽發的？」
陳懷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拐杖從窗台上拿起來，杵在地面上輕輕敲了一聲。
「當年我追問過這件事，被上面攔了回來。攔我的人說戰場情況複雜，時間記錄有誤差是常事，不構成調查依據。你母親被人警告之後不久就病倒了，沒多久就走了。」
「所以你也沒查下去。」
陳懷瑾的拐杖在地上又磕了一聲，比前一聲重。
「不是沒查。是那個時候我手上沒有原始戰鬥日誌，只有一份謄抄過的戰報，上面的簽字和附件都被替換過了。我用了五年時間找那份原始日誌的下落，到現在也沒找到。」
「所以你來淮安，不只是為了看我。」
陳懷瑾轉過身面對她。
「我來有三件事。第一件，確認程國勛的後人是否安全。第二件，把你帶到省軍區交給鄧宏圖，有軍區保護你至少不會再被人欺負。第三件，你母親筆記里提到我的名字，說明若蘭信任我。我欠她一個答案。」
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底下壓著一層沉了十年的東西，不是愧疚，是沒能兌現的承諾。
「陳首長，戰報的事我現在不追問細節。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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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那道增援命令的人。」
陳懷瑾的嘴唇抿了一下，拐杖在椅子腿邊轉了半圈。
「這個名字，不是我在淮安縣教育局的樓里能說的。」
「那就等回了省軍區說。」
門口傳來顧行舟的腳步聲，他跨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回執。
「電報發了，鄧政委的批覆最快今晚能到。蔣組長那邊已經把馬正清和周大有的口供交叉核對完了，高考頂替案的證據基本夠了。」
他把回執交給老蔣，目光掃了一眼站在窗前的陳懷瑾和程映雪，沒有多問。
陳懷瑾拄著拐往門口走，經過顧行舟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
「你是顧家的孩子？」
「是，顧行舟。」
「你祖父是顧振邦？」
「是。」
陳懷瑾上下打量了他兩秒，拄拐往樓下走了。
留在樓梯口的最後一句話砸在水泥台階上，悶聲悶氣的。
「像，走路的架勢像你祖父年輕時候。」
顧行舟站在原地沒有追，低下頭看程映雪。
「你跟他談了什麼？」
「我父親犧牲的事。」
「他說了多少？」
「說了一半。」
顧行舟的手指在褲縫邊敲了一下。
「另一半呢？」
「他說要回省軍區再談。有個名字他現在不肯說。」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把身體讓開半步，給她讓出了門口的路。
「走吧，蔣組長把人安頓完，卡車還要去縣公安局做移交手續。你先在車上等著，別到處跑。」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上那雙大了半號的解放鞋在樓梯上咯噔了一聲。
顧行舟的手伸了半截又收了回去。
她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顧行舟站在二樓走廊里，透過窗戶看著她走到卡車邊翻上了車斗，軍大衣的後擺在寒風裡掀了一下。
他把手插回口袋裡，摸到了一張折好的紙。
那是今天早些時候通訊科轉來的另一份電報，不是鄧政委發的，是從京城顧家轉過來的。
電報很短，只有一行字。
振邦同志已得知程家遺孤消息，要求了解全部情況。
電報落款寫著顧明遠三個字，是他父親。
顧行舟把電報紙重新折好，揣回口袋深處。
他走到樓梯口，朝樓下喊了一聲。
「老蔣，移交手續趕緊辦完，天黑之前得趕回省軍區。鄧政委那邊，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