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馬正清翻供
老蔣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手扶著鐵欄杆。
「馬正清同志，上來吧。省軍區保衛科蔣維民，有幾件事需要你當面說清楚。」
馬正清仰著臉朝樓上張望了兩眼，矮胖的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了門框上。
「蔣同志，你們這個協查是不是搞錯了，高考閱卷的事歸教育廳管，軍區的同志跑到我們教育局來……」
「你是自己上來，還是我讓人請你上來？」
老蔣的聲音沒有變調，但手掌已經拍在了欄杆面上。
馬正清的喉結動了一下，扭頭看了看身後的王建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建設先動了，轉身就往後門走。
顧行舟的軍靴在水泥台階上踏了兩聲，整個人從樓梯口閃了出來，三步到了王建設身後，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王科長，你剛才讓人燒的那些檔案，灰還在爐子裡。你現在跑，是打算去哪兒？」
王建設的兩條腿沒有再邁出去。
馬正清被帶到二樓檔案室的時候，額頭上的汗把鬢角的頭髮粘成了一綹。
他進門先看見了桌上攤著的那三頁手抄成績匯總表，腳步在桌前頓了一拍。
老蔣坐到椅子上，把封存好的那張燒剩的原始登記表殘頁推到他面前。
「馬副局長，這是從你檔案室爐子裡搶出來的東西。一九七七年度淮安縣高考閱捲成績原始登記表，零七三開頭的考號編碼。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有人在你的檔案室里燒這個？」
馬正清的視線在殘頁上停了兩秒，手指頭搓了搓中山裝的袖口。
「常規清理？」
老蔣從封存袋裡抽出吳辦事員保留的那三頁手抄備份，按在桌面上。
「你看看這個。零七三麼八，程映雪，總分一百二十二。零七三二五，程映霞，總分五十五。公告欄上貼出去的第三名寫的是程映霞的名字，你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馬正清的眼珠子在那兩行數字上來回彈了三下。
「這個，可能是錄入環節出了差錯。當時閱卷人手緊，臨時調了幾個代課老師幫忙抄寫，手抄件不是正式底冊，難免有筆誤……」
「筆誤？」
程映雪從門口走進來，站到桌子對面。
「馬副局長，筆誤能把一百二十二分的考生名字誤寫成五十五分的考生名字？准考證號也一塊兒誤了？」
馬正清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珠子往下滑了半寸。
「你這個小同志，閱卷工作你不懂，這裡面的流程很複雜……」
「我不懂流程，但我懂數字。」
程映雪把雙手按在桌沿上，身體前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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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卷老師張德明已經出了書面證詞，他親手批改的語文卷評分表上寫的考生姓名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單科四十三分。你收走的油印正表里，這個考號對應的名字被人改成了程映霞。你說是筆誤，那改動筆跡的鑑定你敢不敢做？」
馬正清的手從袖口縮回去了，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老蔣把程德厚家搜出的那張紙條證物袋推到馬正清眼前。
「程德厚家櫃底翻出來的。上面寫著映霞檔案已換，落款是一個馬字。你要不要看看？」
馬正清低頭盯著證物袋裡的紙條，塑料膜隔著，那個馬字歪歪扭扭擠在紙角上。
他的嘴張了兩次，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擠出來一句。
「這個字不是我寫的。」
「那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程德厚這個人我跟他不熟，他托人給我送過兩條煙，我沒收……」
「你沒收？」
老蔣朝門外擺了一下手，拿公文包的兵把程德厚從樓下帶了上來。
程德厚一進門看見馬正清坐在桌前，腿立刻軟了，上身搖了兩搖，被兵在後面扶了一把才站穩。
老蔣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坐下。程德厚，馬副局長說他跟你不熟，那張紙條上的馬字不是他寫的。你說說，這張條子是從哪兒來的？」
程德厚的目光從馬正清臉上颳了一道，嘴唇哆嗦著張開了。
「蔣同志，我交代，我全交代。那張條子就是馬副局長寫的，是他派人送到我家來的。他說映霞的檔案已經換好了，讓我放心，讓我把三百塊錢準備好，找人送到縣城他家去。」
馬正清從椅子上彈了半寸。
「你胡說！什麼三百塊錢？你自己拿著烈士的撫恤金來找我，是你求我幫忙的！」
「是你先開的價！」
程德厚的聲音拔高了，臉漲得紫紅。
「去年秋天你來村里檢查掃盲工作，在我家吃了一頓飯，酒喝到一半你自己說的，說映霞成績差沒關係，高考閱卷的底冊都在你手上管著，換個名字的事你能辦！」
馬正清拍了一下桌面。
「放屁！是你先找周書記打的招呼，周書記跟我說的，說你家閨女想上大學，讓我給通融通融。三百塊錢是你裝在麻袋裡跟糧食一塊兒送到我家大門口的！」
老蔣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行，抬頭掃了馬正清一眼。
「你剛才說周書記跟你打過招呼？」
馬正清的嘴合攏了，意識到自己咬出了什麼了。
他的眼珠子往門口那個方向飄了一下。
周大有就站在門外走廊里，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脖子上的青筋鼓出來一條。
老蔣站起身，走到門口。
「周大有同志，馬副局長說這件事你事先知情並且參與協調了，你有什麼說法？」
周大有的喉結滾了兩下，手指攥著褲縫的布料。
「我不知道什麼換檔案的事，馬正清他信口胡說，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關心過社裡的考生……」
「正常程序關心，包不包括讓你的秘書把程映雪的信訪登記表從教育局取走？」
周大有的嘴閉上了。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老蔣轉過身看向顧行舟。
「行舟，通訊科的電報本帶了沒有？」
「帶了。」
「擬一份加急電報發回省軍區，向鄧政委報告：高考成績頂替案證據鏈基本閉合，涉案人擴展至縣教育局副局長馬正清和紅旗公社書記周大有，請示擴大調查權限。」
「是。」
顧行舟從公文包里抽出電報紙，壓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折好揣進上衣口袋，轉身下了樓。
經過程映雪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步，但手臂從她身側擦過去的一瞬，指節在她小臂外側輕輕碰了一下。
力度很輕，接觸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程映雪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馬正清和程德厚各自避開對方的那兩雙手上。
馬正清的手指還在搓中山裝的袖口，程德厚的手攪在一起掐著指甲蓋。
老蔣把筆記本翻到新頁，筆尖點在紙面上。
「馬正清，你最後再想想。比起你自己承認的事，組織查出來的結論要嚴重得多。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馬正清低著頭，半晌擠出來一句。
「周大有也收了東西，程德厚送他的是一袋花生和兩瓶白酒，我親眼看過收條。」
樓道里傳來周大有膝蓋磕在水泥欄杆上的聲響，悶悶的一記。
「馬正清同志，上來吧。省軍區保衛科蔣維民，有幾件事需要你當面說清楚。」
馬正清仰著臉朝樓上張望了兩眼，矮胖的身子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了門框上。
「蔣同志，你們這個協查是不是搞錯了，高考閱卷的事歸教育廳管，軍區的同志跑到我們教育局來……」
「你是自己上來，還是我讓人請你上來？」
老蔣的聲音沒有變調，但手掌已經拍在了欄杆面上。
馬正清的喉結動了一下，扭頭看了看身後的王建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建設先動了，轉身就往後門走。
顧行舟的軍靴在水泥台階上踏了兩聲，整個人從樓梯口閃了出來，三步到了王建設身後，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王科長，你剛才讓人燒的那些檔案，灰還在爐子裡。你現在跑，是打算去哪兒？」
王建設的兩條腿沒有再邁出去。
馬正清被帶到二樓檔案室的時候，額頭上的汗把鬢角的頭髮粘成了一綹。
他進門先看見了桌上攤著的那三頁手抄成績匯總表，腳步在桌前頓了一拍。
老蔣坐到椅子上，把封存好的那張燒剩的原始登記表殘頁推到他面前。
「馬副局長，這是從你檔案室爐子裡搶出來的東西。一九七七年度淮安縣高考閱捲成績原始登記表，零七三開頭的考號編碼。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有人在你的檔案室里燒這個？」
馬正清的視線在殘頁上停了兩秒，手指頭搓了搓中山裝的袖口。
「常規清理？」
老蔣從封存袋裡抽出吳辦事員保留的那三頁手抄備份，按在桌面上。
「你看看這個。零七三麼八，程映雪，總分一百二十二。零七三二五，程映霞，總分五十五。公告欄上貼出去的第三名寫的是程映霞的名字，你跟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馬正清的眼珠子在那兩行數字上來回彈了三下。
「這個，可能是錄入環節出了差錯。當時閱卷人手緊，臨時調了幾個代課老師幫忙抄寫，手抄件不是正式底冊，難免有筆誤……」
「筆誤？」
程映雪從門口走進來，站到桌子對面。
「馬副局長，筆誤能把一百二十二分的考生名字誤寫成五十五分的考生名字？准考證號也一塊兒誤了？」
馬正清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珠子往下滑了半寸。
「你這個小同志，閱卷工作你不懂，這裡面的流程很複雜……」
「我不懂流程，但我懂數字。」
程映雪把雙手按在桌沿上，身體前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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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卷老師張德明已經出了書面證詞，他親手批改的語文卷評分表上寫的考生姓名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單科四十三分。你收走的油印正表里，這個考號對應的名字被人改成了程映霞。你說是筆誤，那改動筆跡的鑑定你敢不敢做？」
馬正清的手從袖口縮回去了，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老蔣把程德厚家搜出的那張紙條證物袋推到馬正清眼前。
「程德厚家櫃底翻出來的。上面寫著映霞檔案已換，落款是一個馬字。你要不要看看？」
馬正清低頭盯著證物袋裡的紙條，塑料膜隔著，那個馬字歪歪扭扭擠在紙角上。
他的嘴張了兩次，第一次沒出聲，第二次擠出來一句。
「這個字不是我寫的。」
「那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程德厚這個人我跟他不熟，他托人給我送過兩條煙，我沒收……」
「你沒收？」
老蔣朝門外擺了一下手，拿公文包的兵把程德厚從樓下帶了上來。
程德厚一進門看見馬正清坐在桌前，腿立刻軟了，上身搖了兩搖，被兵在後面扶了一把才站穩。
老蔣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坐下。程德厚，馬副局長說他跟你不熟，那張紙條上的馬字不是他寫的。你說說，這張條子是從哪兒來的？」
程德厚的目光從馬正清臉上颳了一道，嘴唇哆嗦著張開了。
「蔣同志，我交代，我全交代。那張條子就是馬副局長寫的，是他派人送到我家來的。他說映霞的檔案已經換好了，讓我放心，讓我把三百塊錢準備好，找人送到縣城他家去。」
馬正清從椅子上彈了半寸。
「你胡說！什麼三百塊錢？你自己拿著烈士的撫恤金來找我，是你求我幫忙的！」
「是你先開的價！」
程德厚的聲音拔高了，臉漲得紫紅。
「去年秋天你來村里檢查掃盲工作，在我家吃了一頓飯，酒喝到一半你自己說的，說映霞成績差沒關係，高考閱卷的底冊都在你手上管著，換個名字的事你能辦！」
馬正清拍了一下桌面。
「放屁！是你先找周書記打的招呼，周書記跟我說的，說你家閨女想上大學，讓我給通融通融。三百塊錢是你裝在麻袋裡跟糧食一塊兒送到我家大門口的！」
老蔣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幾行，抬頭掃了馬正清一眼。
「你剛才說周書記跟你打過招呼？」
馬正清的嘴合攏了，意識到自己咬出了什麼了。
他的眼珠子往門口那個方向飄了一下。
周大有就站在門外走廊里，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脖子上的青筋鼓出來一條。
老蔣站起身，走到門口。
「周大有同志，馬副局長說這件事你事先知情並且參與協調了，你有什麼說法？」
周大有的喉結滾了兩下，手指攥著褲縫的布料。
「我不知道什麼換檔案的事，馬正清他信口胡說，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關心過社裡的考生……」
「正常程序關心，包不包括讓你的秘書把程映雪的信訪登記表從教育局取走？」
周大有的嘴閉上了。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老蔣轉過身看向顧行舟。
「行舟，通訊科的電報本帶了沒有？」
「帶了。」
「擬一份加急電報發回省軍區，向鄧政委報告：高考成績頂替案證據鏈基本閉合，涉案人擴展至縣教育局副局長馬正清和紅旗公社書記周大有，請示擴大調查權限。」
「是。」
顧行舟從公文包里抽出電報紙，壓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折好揣進上衣口袋，轉身下了樓。
經過程映雪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步，但手臂從她身側擦過去的一瞬，指節在她小臂外側輕輕碰了一下。
力度很輕，接觸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
程映雪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馬正清和程德厚各自避開對方的那兩雙手上。
馬正清的手指還在搓中山裝的袖口，程德厚的手攪在一起掐著指甲蓋。
老蔣把筆記本翻到新頁，筆尖點在紙面上。
「馬正清，你最後再想想。比起你自己承認的事，組織查出來的結論要嚴重得多。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馬正清低著頭，半晌擠出來一句。
「周大有也收了東西，程德厚送他的是一袋花生和兩瓶白酒，我親眼看過收條。」
樓道里傳來周大有膝蓋磕在水泥欄杆上的聲響，悶悶的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