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藥瓶說了實話
「第三個是誰？」
程映雪問。
魏長庚沒答。他把那根手指收回來，搭在搪瓷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勾掉的，不一定是死了。」
許參謀長抬起眼。
秦立已經出了門。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隻藥箱。
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
不輕。
程映雪把手電架在暖壺上，光正好打在箱子裡。她戴上手套，一支一支往外拿。
拿一支，看一眼標籤，擺一支。
秦立靠在門邊，看她擺了半張桌子。
苯巴比妥鈉，每支零點一克，十四支。
氯丙嗪，每支二十五毫克，八支。
一小瓶片劑，標籤寫著安眠，數了數，三十一片。
再往下，是兩瓶葡萄糖，一卷紗布，一副帆布約束帶。約束帶的扣眼磨得發亮，用過不止一回。
程映雪把最後一樣東西擺好，往後退了半步。
「沒了？」秦立問。
「沒了。」
「就這些？」
「就這些。」程映雪說，「全是讓人睡覺的。沒有一樣能要命。」
許參謀長看著那一排藥瓶，沒出聲。
程映雪拿起一支苯巴比妥，在手電下轉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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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劑量，一針下去，睡六七個鐘頭。醒了迷迷糊糊，問什麼都答不清。要是想讓人死，得一次推好幾支，犯不上分裝成這么小的。」
她又指了指那兩瓶葡萄糖。
「人睡著了不吃飯，就得靠這個吊著。」
秦立嗤了一聲。
「要滅口，一根繩就夠了，誰背這麼沉的箱子跑夜路。」
「所以他們要的是活人。」程映雪把藥瓶放回去，「能喘氣，能被帶走，到了地方還得能開口。」
許參謀長終於開口：「姜文魁還活著。」
「昨天夜裡，他們是按活人備的藥。」程映雪說，「今天怎麼樣，我說不準。」
這話不好聽。
但沒人覺得她說錯了。
牆上的鐘走到三點十二分。
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鐘頭。
年輕隨員被關在東廂另一間空屋裡。
屋裡沒燈，就一張床板。他坐在床板邊上，雨衣還沒脫，水順著衣角往地上滴，滴出一小攤。
秦立推門進去，把馬燈放在地上。
程映雪跟在後面，沒進門，站在門檻外。
「叫什麼？」
「孫……孫滿倉。」
「哪個單位的？」
「省城療養部。」
秦立點點頭，也不戳穿，拉過一隻木凳坐下。
「郝幹事那邊招了。」
孫滿倉的肩膀一緊，隨即又鬆了。
「他招什麼跟我沒關係。我就是開車的。」
「開車的搶著藏藥箱？」
「箱子沉，我順手拎著。」
「順手。」秦立重複了一遍，「行。」
他從兜里摸出證物袋，抽出那半截標籤，啪一聲拍在床板上。
另半截，就在旁邊。
兩截一對，撕口咬得嚴嚴實實，批號連成一整行。
「這半截，昨天下午我在後門外的泥里撿的。」秦立說，「另半截，是從你手裡那隻箱子裡出來的。」
孫滿倉盯著那兩截紙，喉結動了一下。
「昨夜箱子誰拎的？」
「……郝幹事。」
「郝幹事剛才說，他就是跑腿的。」秦立往前探了探身，「你猜他跑腿的時候，藥箱是誰拎的？」
孫滿倉臉白了。
審人這事，秦立一向很省力氣。他不吼，也不動手，就是把一件事掰開給你看，讓你自己嚇自己。
「名單上勾一個名字，上頭就得有一個人擔著。」秦立說，「郝成文四十多了，比你會說話。真到了那天，你覺得這口鍋扣誰頭上？」
屋裡只有滴水的聲音。
一滴。
又一滴。
孫滿倉忽然彎下腰，兩隻手捂住臉。
「我真就是開車的。」他聲音悶悶的，「昨天夜裡那趟，也是我開的。」
「車呢？」
「換了。」
「換哪去了？」
「不是今天這輛。昨夜那輛是篷布卡車，後斗能躺人。」孫滿倉抬起頭，「它沒走遠。郝幹事說路上查得緊，白天不能走，得等天亮前換一輛車，換了車才出省。」
程映雪在門外開口：「在哪換？」
孫滿倉愣了一下，好像才看見門外還有個人。
「我不知道具體地方。」
「那你知道什麼？」
「往東。郝幹事說往東走，有窯的地方。」他咽了口唾沫，「他說那邊土黃，車軲轆一陷進去就得推，讓我以後別往那邊開。」
秦立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程映雪沒看他。
她在想一雙膠鞋。
魏長庚屋裡那雙，晾在牆角，鞋底一層黃泥。
她當時以為，那是後門外的泥。
可後門外是院子，夯過的土，下雨也就是一層漿。魏長庚鞋底那泥是一層壓一層的，最外面一層還濕，裡面幾層已經干透，裂了縫。
一天踩不出來那麼厚。
一個白天坐在床沿、半夜要被人查房的老人，也沒地方去踩。
除非他夜裡出去過。
不止一回。
程映雪轉身就走。
秦立把馬燈往孫滿倉腳邊一推：「坐著，別動。」跟著出了門。
值班室里，魏長庚還坐在桌子那頭，兩隻手捂著那隻搪瓷缸。
水早涼了。
他沒喝，也沒放下。
許參謀長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程映雪在老人對面停下。
她沒坐，低頭看著他腳上那雙棉鞋，又抬起頭。
「魏師傅。」
老人抬眼。
「這幾夜，你跟著車走過？」
程映雪問。
魏長庚沒答。他把那根手指收回來，搭在搪瓷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勾掉的，不一定是死了。」
許參謀長抬起眼。
秦立已經出了門。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隻藥箱。
箱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
不輕。
程映雪把手電架在暖壺上，光正好打在箱子裡。她戴上手套，一支一支往外拿。
拿一支，看一眼標籤，擺一支。
秦立靠在門邊，看她擺了半張桌子。
苯巴比妥鈉，每支零點一克，十四支。
氯丙嗪，每支二十五毫克，八支。
一小瓶片劑，標籤寫著安眠，數了數，三十一片。
再往下，是兩瓶葡萄糖，一卷紗布，一副帆布約束帶。約束帶的扣眼磨得發亮，用過不止一回。
程映雪把最後一樣東西擺好，往後退了半步。
「沒了？」秦立問。
「沒了。」
「就這些？」
「就這些。」程映雪說，「全是讓人睡覺的。沒有一樣能要命。」
許參謀長看著那一排藥瓶，沒出聲。
程映雪拿起一支苯巴比妥，在手電下轉了轉。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這個劑量，一針下去，睡六七個鐘頭。醒了迷迷糊糊，問什麼都答不清。要是想讓人死，得一次推好幾支，犯不上分裝成這么小的。」
她又指了指那兩瓶葡萄糖。
「人睡著了不吃飯，就得靠這個吊著。」
秦立嗤了一聲。
「要滅口，一根繩就夠了，誰背這麼沉的箱子跑夜路。」
「所以他們要的是活人。」程映雪把藥瓶放回去，「能喘氣，能被帶走，到了地方還得能開口。」
許參謀長終於開口：「姜文魁還活著。」
「昨天夜裡，他們是按活人備的藥。」程映雪說，「今天怎麼樣，我說不準。」
這話不好聽。
但沒人覺得她說錯了。
牆上的鐘走到三點十二分。
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鐘頭。
年輕隨員被關在東廂另一間空屋裡。
屋裡沒燈，就一張床板。他坐在床板邊上，雨衣還沒脫，水順著衣角往地上滴，滴出一小攤。
秦立推門進去，把馬燈放在地上。
程映雪跟在後面，沒進門，站在門檻外。
「叫什麼？」
「孫……孫滿倉。」
「哪個單位的？」
「省城療養部。」
秦立點點頭，也不戳穿，拉過一隻木凳坐下。
「郝幹事那邊招了。」
孫滿倉的肩膀一緊，隨即又鬆了。
「他招什麼跟我沒關係。我就是開車的。」
「開車的搶著藏藥箱？」
「箱子沉，我順手拎著。」
「順手。」秦立重複了一遍，「行。」
他從兜里摸出證物袋，抽出那半截標籤，啪一聲拍在床板上。
另半截，就在旁邊。
兩截一對，撕口咬得嚴嚴實實，批號連成一整行。
「這半截，昨天下午我在後門外的泥里撿的。」秦立說，「另半截，是從你手裡那隻箱子裡出來的。」
孫滿倉盯著那兩截紙，喉結動了一下。
「昨夜箱子誰拎的？」
「……郝幹事。」
「郝幹事剛才說，他就是跑腿的。」秦立往前探了探身，「你猜他跑腿的時候，藥箱是誰拎的？」
孫滿倉臉白了。
審人這事，秦立一向很省力氣。他不吼，也不動手，就是把一件事掰開給你看，讓你自己嚇自己。
「名單上勾一個名字，上頭就得有一個人擔著。」秦立說，「郝成文四十多了，比你會說話。真到了那天，你覺得這口鍋扣誰頭上？」
屋裡只有滴水的聲音。
一滴。
又一滴。
孫滿倉忽然彎下腰，兩隻手捂住臉。
「我真就是開車的。」他聲音悶悶的，「昨天夜裡那趟，也是我開的。」
「車呢？」
「換了。」
「換哪去了？」
「不是今天這輛。昨夜那輛是篷布卡車，後斗能躺人。」孫滿倉抬起頭，「它沒走遠。郝幹事說路上查得緊，白天不能走，得等天亮前換一輛車，換了車才出省。」
程映雪在門外開口：「在哪換？」
孫滿倉愣了一下，好像才看見門外還有個人。
「我不知道具體地方。」
「那你知道什麼？」
「往東。郝幹事說往東走，有窯的地方。」他咽了口唾沫，「他說那邊土黃，車軲轆一陷進去就得推，讓我以後別往那邊開。」
秦立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程映雪沒看他。
她在想一雙膠鞋。
魏長庚屋裡那雙，晾在牆角，鞋底一層黃泥。
她當時以為，那是後門外的泥。
可後門外是院子，夯過的土，下雨也就是一層漿。魏長庚鞋底那泥是一層壓一層的，最外面一層還濕，裡面幾層已經干透，裂了縫。
一天踩不出來那麼厚。
一個白天坐在床沿、半夜要被人查房的老人，也沒地方去踩。
除非他夜裡出去過。
不止一回。
程映雪轉身就走。
秦立把馬燈往孫滿倉腳邊一推：「坐著，別動。」跟著出了門。
值班室里，魏長庚還坐在桌子那頭，兩隻手捂著那隻搪瓷缸。
水早涼了。
他沒喝，也沒放下。
許參謀長站在窗邊，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程映雪在老人對面停下。
她沒坐，低頭看著他腳上那雙棉鞋，又抬起頭。
「魏師傅。」
老人抬眼。
「這幾夜，你跟著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