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值班員的抽屜
魏長庚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把搪瓷缸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走過。」
「幾回？」
「兩回。」老人說，「頭一回走到岔路口，腿不行了，蹲在溝里看著車燈沒了。第二回是昨夜，我跟到了磚窯。」
許參謀長往前一步：「東邊那個老磚窯？」
「三里地。」魏長庚說，「車開進窯場就熄了燈。我在外頭趴了半個鐘頭，沒人出來。天快亮了，我得回來躺著。」
「他們查房？」
「五點。」老人看了一眼值班室門口，「她查。」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值班員站在門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攥得指節發白。見眾人看過來，她沒躲，走進屋，把鑰匙放在桌上。
最小的那把，是銅的。
「抽屜的。」她說，「左邊第二個。」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起鑰匙。
抽屜不深，拉開的時候卡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本值班登記簿。
登記簿底下，壓著一沓紙。
程映雪把紙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轉出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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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張。
每一張都蓋好了章，紅色的圓印，端端正正壓在日期欄上。日期欄是空的，姓名欄是空的，轉往地點也是空的。
只有章是滿的。
秦立看了一眼，沒忍住，扭頭看程映雪。
一個鐘頭前，她當著郝成文的面說過一句話：空白單子提前蓋好，要轉誰，就填誰。
那時候還是推斷。
現在是七張實物。
郝幹事要是在這屋裡，大概會覺得今晚這一跤，摔得比錯別字那一下還疼。
程映雪把七張單子並排對齊。
章的位置，一張比一張准。
「同一個人蓋的。」她說，「手很穩，蓋了不止七張。」
抽屜最裡面，還有一把小刀。
木柄，刀身不到一指長，削鉛筆用的那種。刀刃上沾著一點白，用指甲一刮，是紙毛。
程映雪把姜文魁那張轉出單拿過來，側著對準手電。
日期欄被削過的地方，紙面薄了一層，上面有一道很細的凸棱，從左到右，筆直。
她把小刀翻過來。
刀刃中間有個小缺口，米粒大。
「刀口崩了一塊。」她說，「削過去，缺口那裡刮不到紙，就剩一道棱。」
她把刀放在單子旁邊。
缺口的位置，和那道棱，一模一樣。
沒人說話。
值班員自己開口了。
「是我削的。」
許參謀長看著她。
「每次接人之前，都有電話打過來。」她聲音不大，倒是很清楚，「是個男的，說話不快，不帶口音。他報一個名字，讓我從抽屜里拿一張單子填上。」
「日期呢？」
「頭一回，他讓我填日期，填完了第二天又打電話，說日期填錯了，讓我削了重寫。」她頓了一下，「後來就不讓重寫了。只讓削。」
程映雪問：「為什麼要削？」
「他說，病人記性差，自己走丟的，誰也記不清哪天走的。」值班員低著頭，「日期沒了，就對不上了。」
秦立冷笑一聲：「記性差的是誰，他心裡清楚。」
值班員沒吭聲。
許參謀長把小刀裝進證物袋，紮好口。
他沒罵她。
程映雪原以為他會罵。秦立也這麼以為，連站姿都換了，準備聽一頓雷。
許參謀長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她面前。
又把登記簿翻到空白頁，推過去。
「寫下來。」
值班員抬起頭。
「每回電話幾點打來的，說了什麼名字，人是幾點接走的。」許參謀長說，「記得多少寫多少。記不清的，空著，別編。」
值班員看著那支筆，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坐下來，拿起筆。
秦立往門口挪了挪，背對著屋裡，盯著院子。
程映雪站在桌邊，沒看值班員寫字，看的是那七張空白單子。
「名單上沒勾的，就兩個。」她低聲說。
許參謀長聽見了。
「單子有七張。」秦立接了一句，「剩下五張，給誰準備的？」
這話沒人接得上。
值班員寫得很慢。
第一行：九號夜，三點半，電話。報名周德厚。四點二十車到。
她寫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天夜裡的雨。
第二行：二十二號夜，三點半，電話。報名劉福田。車到時間記不清。
程映雪的視線落在那兩個「三點半」上。
她伸手，把登記簿往自己這邊轉了一點。
「兩次都是三點半？」
「每次都是。」值班員說，「一分不差。我起先以為是巧，後來就不用看鐘了。電話一響，就知道是三點半。」
許參謀長的手按在桌面上。
秦立回過頭。
魏長庚坐在桌子那頭，一直沒動，這時候慢慢抬起眼，看向牆上的鐘。
值班員低下頭，接著寫第三行。
十七號夜。
她寫下「三」字，筆尖還壓在紙上。
叮鈴鈴——
桌角那部黑色電話響了。
鈴聲在不大的值班室里撞來撞去，震得暖壺蓋都跟著輕輕顫。
值班員的筆停在半空，一滴墨從筆尖墜下去，落在那個沒寫完的「點」上，洇開一團。
牆上的鐘，長針剛好壓在六上。
凌晨三點半。
鈴響了第二遍。
許參謀長看著那部電話，看著值班員發白的臉，說了一個字。
「接。」
他把搪瓷缸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走過。」
「幾回？」
「兩回。」老人說，「頭一回走到岔路口，腿不行了，蹲在溝里看著車燈沒了。第二回是昨夜，我跟到了磚窯。」
許參謀長往前一步：「東邊那個老磚窯？」
「三里地。」魏長庚說，「車開進窯場就熄了燈。我在外頭趴了半個鐘頭，沒人出來。天快亮了，我得回來躺著。」
「他們查房？」
「五點。」老人看了一眼值班室門口，「她查。」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值班員站在門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攥得指節發白。見眾人看過來，她沒躲，走進屋，把鑰匙放在桌上。
最小的那把，是銅的。
「抽屜的。」她說，「左邊第二個。」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起鑰匙。
抽屜不深，拉開的時候卡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本值班登記簿。
登記簿底下，壓著一沓紙。
程映雪把紙抽出來，在桌上攤開。
轉出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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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張。
每一張都蓋好了章，紅色的圓印，端端正正壓在日期欄上。日期欄是空的，姓名欄是空的，轉往地點也是空的。
只有章是滿的。
秦立看了一眼，沒忍住，扭頭看程映雪。
一個鐘頭前，她當著郝成文的面說過一句話：空白單子提前蓋好，要轉誰，就填誰。
那時候還是推斷。
現在是七張實物。
郝幹事要是在這屋裡，大概會覺得今晚這一跤，摔得比錯別字那一下還疼。
程映雪把七張單子並排對齊。
章的位置，一張比一張准。
「同一個人蓋的。」她說，「手很穩，蓋了不止七張。」
抽屜最裡面，還有一把小刀。
木柄，刀身不到一指長，削鉛筆用的那種。刀刃上沾著一點白，用指甲一刮，是紙毛。
程映雪把姜文魁那張轉出單拿過來，側著對準手電。
日期欄被削過的地方，紙面薄了一層，上面有一道很細的凸棱，從左到右，筆直。
她把小刀翻過來。
刀刃中間有個小缺口，米粒大。
「刀口崩了一塊。」她說，「削過去，缺口那裡刮不到紙，就剩一道棱。」
她把刀放在單子旁邊。
缺口的位置，和那道棱，一模一樣。
沒人說話。
值班員自己開口了。
「是我削的。」
許參謀長看著她。
「每次接人之前，都有電話打過來。」她聲音不大，倒是很清楚，「是個男的，說話不快，不帶口音。他報一個名字，讓我從抽屜里拿一張單子填上。」
「日期呢？」
「頭一回，他讓我填日期，填完了第二天又打電話，說日期填錯了，讓我削了重寫。」她頓了一下，「後來就不讓重寫了。只讓削。」
程映雪問：「為什麼要削？」
「他說，病人記性差，自己走丟的，誰也記不清哪天走的。」值班員低著頭，「日期沒了，就對不上了。」
秦立冷笑一聲：「記性差的是誰，他心裡清楚。」
值班員沒吭聲。
許參謀長把小刀裝進證物袋，紮好口。
他沒罵她。
程映雪原以為他會罵。秦立也這麼以為，連站姿都換了，準備聽一頓雷。
許參謀長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她面前。
又把登記簿翻到空白頁，推過去。
「寫下來。」
值班員抬起頭。
「每回電話幾點打來的，說了什麼名字，人是幾點接走的。」許參謀長說，「記得多少寫多少。記不清的，空著，別編。」
值班員看著那支筆，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坐下來，拿起筆。
秦立往門口挪了挪，背對著屋裡，盯著院子。
程映雪站在桌邊，沒看值班員寫字，看的是那七張空白單子。
「名單上沒勾的，就兩個。」她低聲說。
許參謀長聽見了。
「單子有七張。」秦立接了一句，「剩下五張，給誰準備的？」
這話沒人接得上。
值班員寫得很慢。
第一行：九號夜，三點半，電話。報名周德厚。四點二十車到。
她寫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天夜裡的雨。
第二行：二十二號夜，三點半，電話。報名劉福田。車到時間記不清。
程映雪的視線落在那兩個「三點半」上。
她伸手，把登記簿往自己這邊轉了一點。
「兩次都是三點半？」
「每次都是。」值班員說，「一分不差。我起先以為是巧，後來就不用看鐘了。電話一響，就知道是三點半。」
許參謀長的手按在桌面上。
秦立回過頭。
魏長庚坐在桌子那頭，一直沒動，這時候慢慢抬起眼，看向牆上的鐘。
值班員低下頭，接著寫第三行。
十七號夜。
她寫下「三」字，筆尖還壓在紙上。
叮鈴鈴——
桌角那部黑色電話響了。
鈴聲在不大的值班室里撞來撞去，震得暖壺蓋都跟著輕輕顫。
值班員的筆停在半空，一滴墨從筆尖墜下去，落在那個沒寫完的「點」上，洇開一團。
牆上的鐘，長針剛好壓在六上。
凌晨三點半。
鈴響了第二遍。
許參謀長看著那部電話，看著值班員發白的臉，說了一個字。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