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七一二台的老首長
「我就是接人的。」
郝成文第三遍說這句話。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子，一部電話，牆上掛著交班簿。郝成文坐在長凳上，雙手反綁在凳腿上，圓臉上的泥點已經幹了。
許參謀長坐在他對面，一直沒開口。
「單子是別人給的，車是別人派的。幾點到，接誰，送哪兒，電話里說。」郝成文抬了抬下巴，「我一個跑腿的，你們關我一宿，明天照樣有人來。」
「送哪兒？」秦立問。
「過了許家坳，有人換車。後面的事我不管。」
「姜文魁呢？」
「換車了。」
「換給誰？」
「不認識。」
秦立往前走了一步。
郝成文縮了一下脖子，嘴上沒松：「你打。打完我也不認識。」
門開了。
程映雪進來，沒坐。她把牛皮紙本子和名單一起攤在桌上。
「郝幹事，名單是你寫的？」
「上面印好的，我就是帶著。」
「最後一行呢？」
郝成文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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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
秦立看著他：「剛才不是說只管接人？」
「臨走加的，不行？」
程映雪把那支鋼筆推到他面前。
「那你再寫一遍。許承鈞。」
郝成文沒動。
「手綁著。」
秦立彎腰，把他右手的繩子解開。
郝成文握著筆，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完自己看了一眼，把筆扔回桌上。
程映雪把兩行字並在一起。
「你的言字旁往上挑，名單上的往下點。你寫字往右倒，名單上的是正的。你筆里是純藍，名單上是藍黑。」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處。」
她往前翻了兩頁，手指落在一行字上。
——十七號夜，姜文奎，一人。
「魁字，你寫成了奎。」程映雪說，「名單上寫的是魁。」
郝成文張了張嘴，沒出聲。
「寫名單的人知道他叫什麼。你不知道。你連自己接走的是誰都沒弄清楚。」
屋裡靜了幾秒。
郝幹事大概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栽在一個錯別字上。
他靠回牆上，把那隻手縮進袖子裡。
「我說了，我就是跑腿的。」
這回沒人反駁他。
許參謀長站起來。
「把魏長庚請過來。」
老人來的時候還披著那件棉衣，手裡端著自己的搪瓷缸。他沒看郝成文，在桌子另一頭坐下，把缸子放在面前。
缸子是空的。
程映雪拎起暖壺，給他倒了半缸熱水。
魏長庚兩隻手捂著缸子，捂了很久。
「七一二台，在北山。」
他開口了。
「三十七個人。守一部機器，一條線。山上冬天零下二十度，線凍斷了，就得有人爬杆去接。」
秦立站在門邊，沒動。
「那年冬天，台撤了。人散了，分到哪兒的都有。走之前，每個人簽了一張紙。簽完，這輩子不許再提北山。」
他抬起眼，看向許參謀長。
「帶隊的，是你。」
許參謀長沒有否認。
程映雪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面，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一截。
「姜文魁也在？」程映雪問。
「他是報務員，坐我邊上。」魏長庚說，「手快，耳朵好，一分鐘一百二十碼，台里沒人比得上。」
「他怎麼到的這裡？」
「跟我一樣。腦子壞了，組織照顧。」
他說「腦子壞了」的時候，聲音很平。
「上個月有人來找他。說組織複查，當年北山的事，說清楚了，檔案就乾淨了，人也能回家。」
「他信了。」
「他等了二十年。」魏長庚低頭看著缸子裡的水，「他信。」
「那天夜裡車來，他自己穿好衣服，在門口等。走的時候跟我說，老魏，我先去，說完了回來告訴你。」
「藥呢？」程映雪問。
「他吃。給什麼吃什麼。他說組織給的，不會錯。」
秦立別過臉去，盯著窗外。
程映雪沒再追問藥的事。
「當年北山，到底出了什麼事？」
魏長庚沒回答。
他把缸子往前推了推，推到許參謀長手邊。
「這個，得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許參謀長。
許參謀長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夾在指間，沒點。過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窗外，屋檐上的水還在滴。
郝成文在長凳上動了一下，想說話，被秦立一眼看了回去。
許參謀長終於開口。
他沒解釋北山，沒解釋那張紙，也沒解釋名單最後為什麼是他的名字。
他只問了一句。
「還剩幾個？」
魏長庚抬起手。
三根手指。
程映雪低頭，把名單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三十七個名字，紅筆勾掉了三十五個。
沒勾的，只有兩個。
魏長庚。許承鈞。
她抬起頭。
第三根手指，老人一直沒有放下。
郝成文第三遍說這句話。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子，一部電話，牆上掛著交班簿。郝成文坐在長凳上，雙手反綁在凳腿上，圓臉上的泥點已經幹了。
許參謀長坐在他對面，一直沒開口。
「單子是別人給的，車是別人派的。幾點到，接誰，送哪兒，電話里說。」郝成文抬了抬下巴，「我一個跑腿的，你們關我一宿，明天照樣有人來。」
「送哪兒？」秦立問。
「過了許家坳，有人換車。後面的事我不管。」
「姜文魁呢？」
「換車了。」
「換給誰？」
「不認識。」
秦立往前走了一步。
郝成文縮了一下脖子，嘴上沒松：「你打。打完我也不認識。」
門開了。
程映雪進來，沒坐。她把牛皮紙本子和名單一起攤在桌上。
「郝幹事，名單是你寫的？」
「上面印好的，我就是帶著。」
「最後一行呢？」
郝成文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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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的。」
秦立看著他：「剛才不是說只管接人？」
「臨走加的，不行？」
程映雪把那支鋼筆推到他面前。
「那你再寫一遍。許承鈞。」
郝成文沒動。
「手綁著。」
秦立彎腰，把他右手的繩子解開。
郝成文握著筆，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完自己看了一眼，把筆扔回桌上。
程映雪把兩行字並在一起。
「你的言字旁往上挑，名單上的往下點。你寫字往右倒，名單上的是正的。你筆里是純藍，名單上是藍黑。」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處。」
她往前翻了兩頁，手指落在一行字上。
——十七號夜，姜文奎，一人。
「魁字，你寫成了奎。」程映雪說，「名單上寫的是魁。」
郝成文張了張嘴，沒出聲。
「寫名單的人知道他叫什麼。你不知道。你連自己接走的是誰都沒弄清楚。」
屋裡靜了幾秒。
郝幹事大概沒想到，自己最後會栽在一個錯別字上。
他靠回牆上，把那隻手縮進袖子裡。
「我說了，我就是跑腿的。」
這回沒人反駁他。
許參謀長站起來。
「把魏長庚請過來。」
老人來的時候還披著那件棉衣，手裡端著自己的搪瓷缸。他沒看郝成文，在桌子另一頭坐下，把缸子放在面前。
缸子是空的。
程映雪拎起暖壺，給他倒了半缸熱水。
魏長庚兩隻手捂著缸子，捂了很久。
「七一二台，在北山。」
他開口了。
「三十七個人。守一部機器，一條線。山上冬天零下二十度，線凍斷了，就得有人爬杆去接。」
秦立站在門邊，沒動。
「那年冬天，台撤了。人散了，分到哪兒的都有。走之前，每個人簽了一張紙。簽完，這輩子不許再提北山。」
他抬起眼，看向許參謀長。
「帶隊的，是你。」
許參謀長沒有否認。
程映雪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面，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一截。
「姜文魁也在？」程映雪問。
「他是報務員，坐我邊上。」魏長庚說，「手快，耳朵好，一分鐘一百二十碼，台里沒人比得上。」
「他怎麼到的這裡？」
「跟我一樣。腦子壞了，組織照顧。」
他說「腦子壞了」的時候，聲音很平。
「上個月有人來找他。說組織複查，當年北山的事，說清楚了，檔案就乾淨了，人也能回家。」
「他信了。」
「他等了二十年。」魏長庚低頭看著缸子裡的水，「他信。」
「那天夜裡車來，他自己穿好衣服，在門口等。走的時候跟我說，老魏，我先去，說完了回來告訴你。」
「藥呢？」程映雪問。
「他吃。給什麼吃什麼。他說組織給的，不會錯。」
秦立別過臉去，盯著窗外。
程映雪沒再追問藥的事。
「當年北山，到底出了什麼事？」
魏長庚沒回答。
他把缸子往前推了推，推到許參謀長手邊。
「這個，得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許參謀長。
許參謀長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夾在指間，沒點。過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窗外，屋檐上的水還在滴。
郝成文在長凳上動了一下，想說話，被秦立一眼看了回去。
許參謀長終於開口。
他沒解釋北山，沒解釋那張紙，也沒解釋名單最後為什麼是他的名字。
他只問了一句。
「還剩幾個？」
魏長庚抬起手。
三根手指。
程映雪低頭，把名單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三十七個名字，紅筆勾掉了三十五個。
沒勾的，只有兩個。
魏長庚。許承鈞。
她抬起頭。
第三根手指，老人一直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