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曬穀場問話
吉普車在曬穀場邊上停穩了，車門沒開，車裡的人沒下來。
老蔣朝那輛車看了兩眼，收回視線，拍了拍手裡的筆記本。
「先不管那邊，程德厚的問話還沒結束。把人帶到曬穀場去，當著村民把事情攤開了說。」
兩個兵押著程德厚往曬穀場走，趙秀芝跟在後頭，嘴唇抖著，手指揪緊了棉襖前襟的紐扣。
周大有想跟上去，被老蔣一個眼神釘在了院門口。
「周書記，你在這兒等著，一會兒輪到你。」
曬穀場是紅旗大隊最大的一塊空地，冬天沒糧食可曬，場子上鋪著一層枯黃的稻草茬子，踩上去窸窸窣窣地響。
程映雪跟在調查組後面走到場子中央，圍攏過來的村民已經有三四十號人了。
前排蹲著幾個抽旱菸的老漢，煙鍋子裡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後排站著一圈婦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上還攥著沒洗完的衣裳。
老蔣站到了場子中間，把協查文件亮了一下。
「鄉親們，我是省軍區保衛科的蔣維民。今天下來不是別的事，是核查程衛國烈士遺孤程映雪的寄養情況和烈士撫恤金的領取問題。在場的鄉親們如果了解情況，可以如實作證。」
場子上沒人吭聲。
幾個婦女對視了一眼，嘴皮子動了動，又縮回去了。
前排一個老漢磕了磕煙鍋子，往周大有站的方向瞟了一下，又低下頭去了。
老蔣掃了一圈，開口點了名。
「誰是程映雪的鄰居？住她家隔壁的站出來說兩句。」
安靜了幾秒。
程映雪沒有催促任何人，她站在老蔣身後，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人群最後面傳來了一聲嘆息，沉悶的，像從胸腔底下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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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從人堆後面擠了出來，棉帽子歪著，眉毛花白，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
「我說兩句。」
「您怎麼稱呼？」
「我叫陳有福，住程德厚家東邊。」
他站到了老蔣面前，沒有看程德厚，目光落在程映雪身上停了一息。
「程衛國活著的時候，幫過我。六五年冬天我家房梁塌了，是他跟他弟弟衛民兩個人扛著木頭來給我續上的。後來他上了前線，走之前跟我說，有福叔，我要是回不來，幫我照看一下若蘭和孩子。」
他的嗓子啞了一截。
「他沒回來。若蘭也走了。孩子送到程德厚家那年才五歲，我看著她進了那個門。」
老蔣的筆尖在本子上沒有動。
「後來呢？」
「後來我隔著牆聽了十二年。」
陳有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說話。
「趙秀芝罵她的詞我能背出來，什麼賠錢貨，什麼剋死命的，什麼養不熟的白眼狼。映雪那孩子從來不還嘴，不還嘴趙秀芝就往她身上招呼。掃帚把子打斷過兩根，我聽見過響動。」
趙秀芝的聲音尖起來了。
「陳有福你放屁！我什麼時候打她了？」
「去年秋天你拿擀麵杖掄她後背，她趴在院子裡起不來的時候，是我老伴兒隔著牆扔了一件舊褂子給她蓋上的。你嫌她身上的血蹭髒了你家院子，提著水桶沖地的聲音我也聽見了。」
趙秀芝的嘴合攏了，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人群里開始有別的聲音了。
一個中年婦女擠到前排來，手指頭朝程德厚的方向戳了戳。
「我也說一句。映雪在學校的時候，冬天穿的鞋底都是紙糊的，腳上凍瘡爛了一個洞，走路一瘸一拐的。映霞那時候穿的什麼？燈芯絨的新棉鞋，是趙秀芝花錢托人從縣城買回來的。烈士的撫恤金領了給誰花的，全村人長眼睛。」
「還有糧食的事！」
另一個聲音從後面冒出來了。
「映雪吃飯都是吃他們剩下的，有一年過年我送了兩個雞蛋過去，趙秀芝當著映雪的面說留給建軍補身體，轉手就把雞蛋塞她兒子碗裡了。」
場子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老蔣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公文包的兵站在旁邊舉著一個小本子做輔助記錄。
程德厚縮在曬穀場邊緣的一棵枯樹底下，腦袋耷拉著，兩隻手交叉摟在腹前。
趙秀芝忽然往前沖了兩步，手指朝人群掃了一圈。
「你們一個個的！平時求我家借糧借鹽的時候怎麼不說了？我男人當了這麼多年會計，秤上虧過你們一兩嗎？現在軍區來了人你們就落井下石，你們才是忘恩負義！」
沒有人接她的腔。
趙秀芝的手臂還舉著，手指在空中抖。
程映雪向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看趙秀芝，面朝著調查組和圍攏的村民，把右胳膊的棉襖袖子從肘彎處撩上去了。
小臂上一條舊疤從肘窩延伸到手腕根部，皮膚翻卷過的痕跡在冬天的冷光底下泛著發白的凸起。
舊疤邊上疊著三四道新痕，結了暗紅色的痂殼，最長的一道橫過整個小臂內側。
她又撩起了左邊的袖子。
左腕上那道疤老孫頭說過了，從腕骨到掌根，齊齊整整。
除了那道舊傷疤，前臂上還有兩處圓形的燙痕，綠豆大小，排列得很近，是菸頭摁上去的間距。
曬穀場上的聲音全斷了。
幾個婦女捂住了嘴。
程映雪把手臂平舉在身前，轉向趙秀芝。
「趙秀芝，你說你把我當親閨女。你自己看看，這些是不是你養育之恩留下的？」
趙秀芝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沒成詞。
程映雪指著右臂上的新痕。
「這三道是去年臘月你拿柴刀背砍的，因為我少劈了兩捆柴。」
手指移到左臂的燙痕上。
「這兩個是程建軍拿菸頭摁的，你站在旁邊看著，說讓我長點記性。」
場子上有人哭出了聲。
顧行舟站在曬穀場的邊角，肩膀靠著那輛卡車的車輪擋板，手臂交疊在胸前，臉上看不出明顯的變化，只有下頜的肌肉繃了一層。
老蔣合上了筆記本，聲音沉了下來。
「程映雪，你願不願意讓衛生員把這些傷做一個正式的體表檢查記錄？」
「願意。」
她把袖子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從傷疤上掠過去，指腹碰了那兩個燙痕一下，動作很輕。
劉德順的竹拐在地上重重杵了一聲。
「蔣同志，夠了沒有？三代烈士的血脈，在這幫人手底下過了十二年這種日子，你們上頭不能再讓這孩子回來了。」
「劉老，這件事調查組會有正式結論。」
老蔣回過頭，目光落向停在場邊始終沒開門的那輛京城吉普。
吉普車的駕駛座門終於推開了，下來的人穿一身半舊的黑棉襖，六十來歲，走路脊背筆挺，手裡攥著一個土黃色的公文袋。
他在曬穀場邊上站定，目光掃過程映雪的臉，停了兩秒。
老蔣走過去，伸出手。
「同志你好，請問是……」
黑棉襖的人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折好的介紹信，遞過去。
老蔣展開看了一行，握介紹信的手指緊了緊。
他把信折好還回去，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個調。
「程映雪，過來一下。這位是從京城來的，陳首長身邊的人。」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收攏了。
陳首長。
母親筆記里的三個字。
那個人沒有先跟她說話，而是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吉普車后座。
後車門被推開了，先伸出來的是一根烏木拐杖，接著是一隻皺紋深重的手掌，撐著車門框慢慢站直了身體。
下車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帽子，滿頭銀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
他站在吉普車旁邊，目光越過曬穀場上幾十號人的腦袋，落在了程映雪的臉上。
那雙眼睛眨了兩下，嘴唇抖了一抖。
「像，太像了。」
程映雪的腳在原地沒動。
老人拄著拐往前走了兩步，身邊的人要來扶，被他用拐杖擋開了。
他走到程映雪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站住了，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孩子，你母親的筆記里，有沒有提過一個叫陳懷瑾的名字？」
老蔣朝那輛車看了兩眼，收回視線，拍了拍手裡的筆記本。
「先不管那邊，程德厚的問話還沒結束。把人帶到曬穀場去，當著村民把事情攤開了說。」
兩個兵押著程德厚往曬穀場走，趙秀芝跟在後頭，嘴唇抖著，手指揪緊了棉襖前襟的紐扣。
周大有想跟上去，被老蔣一個眼神釘在了院門口。
「周書記，你在這兒等著，一會兒輪到你。」
曬穀場是紅旗大隊最大的一塊空地，冬天沒糧食可曬，場子上鋪著一層枯黃的稻草茬子，踩上去窸窸窣窣地響。
程映雪跟在調查組後面走到場子中央，圍攏過來的村民已經有三四十號人了。
前排蹲著幾個抽旱菸的老漢，煙鍋子裡的火星子忽明忽暗。
後排站著一圈婦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手上還攥著沒洗完的衣裳。
老蔣站到了場子中間，把協查文件亮了一下。
「鄉親們，我是省軍區保衛科的蔣維民。今天下來不是別的事，是核查程衛國烈士遺孤程映雪的寄養情況和烈士撫恤金的領取問題。在場的鄉親們如果了解情況，可以如實作證。」
場子上沒人吭聲。
幾個婦女對視了一眼，嘴皮子動了動，又縮回去了。
前排一個老漢磕了磕煙鍋子，往周大有站的方向瞟了一下，又低下頭去了。
老蔣掃了一圈，開口點了名。
「誰是程映雪的鄰居？住她家隔壁的站出來說兩句。」
安靜了幾秒。
程映雪沒有催促任何人，她站在老蔣身後，兩隻手垂在身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人群最後面傳來了一聲嘆息，沉悶的，像從胸腔底下壓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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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從人堆後面擠了出來，棉帽子歪著，眉毛花白，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跛。
「我說兩句。」
「您怎麼稱呼？」
「我叫陳有福，住程德厚家東邊。」
他站到了老蔣面前，沒有看程德厚，目光落在程映雪身上停了一息。
「程衛國活著的時候，幫過我。六五年冬天我家房梁塌了，是他跟他弟弟衛民兩個人扛著木頭來給我續上的。後來他上了前線，走之前跟我說，有福叔，我要是回不來，幫我照看一下若蘭和孩子。」
他的嗓子啞了一截。
「他沒回來。若蘭也走了。孩子送到程德厚家那年才五歲，我看著她進了那個門。」
老蔣的筆尖在本子上沒有動。
「後來呢？」
「後來我隔著牆聽了十二年。」
陳有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說話。
「趙秀芝罵她的詞我能背出來，什麼賠錢貨，什麼剋死命的，什麼養不熟的白眼狼。映雪那孩子從來不還嘴，不還嘴趙秀芝就往她身上招呼。掃帚把子打斷過兩根，我聽見過響動。」
趙秀芝的聲音尖起來了。
「陳有福你放屁！我什麼時候打她了？」
「去年秋天你拿擀麵杖掄她後背，她趴在院子裡起不來的時候，是我老伴兒隔著牆扔了一件舊褂子給她蓋上的。你嫌她身上的血蹭髒了你家院子，提著水桶沖地的聲音我也聽見了。」
趙秀芝的嘴合攏了，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人群里開始有別的聲音了。
一個中年婦女擠到前排來，手指頭朝程德厚的方向戳了戳。
「我也說一句。映雪在學校的時候，冬天穿的鞋底都是紙糊的，腳上凍瘡爛了一個洞，走路一瘸一拐的。映霞那時候穿的什麼？燈芯絨的新棉鞋，是趙秀芝花錢托人從縣城買回來的。烈士的撫恤金領了給誰花的，全村人長眼睛。」
「還有糧食的事！」
另一個聲音從後面冒出來了。
「映雪吃飯都是吃他們剩下的，有一年過年我送了兩個雞蛋過去，趙秀芝當著映雪的面說留給建軍補身體，轉手就把雞蛋塞她兒子碗裡了。」
場子上的聲音越來越密。
老蔣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公文包的兵站在旁邊舉著一個小本子做輔助記錄。
程德厚縮在曬穀場邊緣的一棵枯樹底下，腦袋耷拉著，兩隻手交叉摟在腹前。
趙秀芝忽然往前沖了兩步，手指朝人群掃了一圈。
「你們一個個的！平時求我家借糧借鹽的時候怎麼不說了？我男人當了這麼多年會計，秤上虧過你們一兩嗎？現在軍區來了人你們就落井下石，你們才是忘恩負義！」
沒有人接她的腔。
趙秀芝的手臂還舉著，手指在空中抖。
程映雪向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看趙秀芝，面朝著調查組和圍攏的村民，把右胳膊的棉襖袖子從肘彎處撩上去了。
小臂上一條舊疤從肘窩延伸到手腕根部，皮膚翻卷過的痕跡在冬天的冷光底下泛著發白的凸起。
舊疤邊上疊著三四道新痕，結了暗紅色的痂殼，最長的一道橫過整個小臂內側。
她又撩起了左邊的袖子。
左腕上那道疤老孫頭說過了，從腕骨到掌根，齊齊整整。
除了那道舊傷疤，前臂上還有兩處圓形的燙痕，綠豆大小，排列得很近，是菸頭摁上去的間距。
曬穀場上的聲音全斷了。
幾個婦女捂住了嘴。
程映雪把手臂平舉在身前，轉向趙秀芝。
「趙秀芝，你說你把我當親閨女。你自己看看，這些是不是你養育之恩留下的？」
趙秀芝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沒成詞。
程映雪指著右臂上的新痕。
「這三道是去年臘月你拿柴刀背砍的，因為我少劈了兩捆柴。」
手指移到左臂的燙痕上。
「這兩個是程建軍拿菸頭摁的，你站在旁邊看著，說讓我長點記性。」
場子上有人哭出了聲。
顧行舟站在曬穀場的邊角，肩膀靠著那輛卡車的車輪擋板，手臂交疊在胸前，臉上看不出明顯的變化，只有下頜的肌肉繃了一層。
老蔣合上了筆記本，聲音沉了下來。
「程映雪，你願不願意讓衛生員把這些傷做一個正式的體表檢查記錄？」
「願意。」
她把袖子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從傷疤上掠過去，指腹碰了那兩個燙痕一下，動作很輕。
劉德順的竹拐在地上重重杵了一聲。
「蔣同志，夠了沒有？三代烈士的血脈，在這幫人手底下過了十二年這種日子，你們上頭不能再讓這孩子回來了。」
「劉老，這件事調查組會有正式結論。」
老蔣回過頭，目光落向停在場邊始終沒開門的那輛京城吉普。
吉普車的駕駛座門終於推開了，下來的人穿一身半舊的黑棉襖，六十來歲，走路脊背筆挺，手裡攥著一個土黃色的公文袋。
他在曬穀場邊上站定，目光掃過程映雪的臉，停了兩秒。
老蔣走過去，伸出手。
「同志你好，請問是……」
黑棉襖的人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折好的介紹信，遞過去。
老蔣展開看了一行，握介紹信的手指緊了緊。
他把信折好還回去，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個調。
「程映雪，過來一下。這位是從京城來的，陳首長身邊的人。」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收攏了。
陳首長。
母親筆記里的三個字。
那個人沒有先跟她說話，而是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吉普車后座。
後車門被推開了，先伸出來的是一根烏木拐杖，接著是一隻皺紋深重的手掌，撐著車門框慢慢站直了身體。
下車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帽子，滿頭銀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
他站在吉普車旁邊，目光越過曬穀場上幾十號人的腦袋，落在了程映雪的臉上。
那雙眼睛眨了兩下，嘴唇抖了一抖。
「像，太像了。」
程映雪的腳在原地沒動。
老人拄著拐往前走了兩步，身邊的人要來扶，被他用拐杖擋開了。
他走到程映雪面前，隔著一臂的距離站住了，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孩子，你母親的筆記里，有沒有提過一個叫陳懷瑾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