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公社書記到場
「周大有的人到村口了，騎著自行車來的，後面還跟了一個人。」
程映雪的視線越過院牆，果然看見了曬穀場那頭揚起的一道土塵。
自行車鈴鐺脆響了兩聲，周大有跳下車的時候把車撂在路邊，大搖大擺往院子這邊走。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穿深藍中山裝的瘦個子，步子比他碎，走路的時候眼睛到處掃。
程映雪認出來了，是那天在教育局信訪窗口登記她名字的秘書。
周大有進院子的時候，門口的兵伸手攔了一下。
「你好同志，這裡在執行調查任務，請出示身份。」
周大有把胸口的口袋拍了拍，掏出一個紅皮工作證亮了亮。
「紅旗大隊公社書記周大有，這是我管轄的地界，出了事我有權過問。」
老蔣從堂屋出來了，兩手插在軍裝口袋裡，站在台階上看著周大有。
「周書記，我是省軍區保衛科的蔣維民。這次調查是鄧政委簽的令，協查文件你要看一下嗎？」
周大有接過文件掃了兩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蔣同志，烈士家屬的事我們一直很重視。但程映雪這孩子情況特殊，她思想上有些偏激，說的話不一定都是事實。高考成績的事也許是她自己記錯了，年輕孩子考試緊張記混分數也是有的……」
「周書記，她的閱卷老師已經出了書面證詞，我們有語文卷評分表的複寫件在手。你說她記錯了，那評分表上寫的名字也記錯了？」
周大有的嘴角抖了一下。
「這個我不清楚，教育系統的事應該歸教育局管，軍區是不是越權了……」
「烈士遺孤的權益受到侵害，涉及烈士撫恤金被冒領，安置檔案出現缺頁，這幾件事夠不夠軍區管轄的權限，你要看一看協查文件上的公章是誰蓋的？」
老蔣的聲音沒有抬高，但最後一句話摜在院子裡的時候，周大有的腳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的秘書拽了拽他的衣角，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周大有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換了個調門。
「蔣同志，我的意思不是說不該查。但程映雪這丫頭跟堂叔家有些家庭矛盾，小輩跟長輩慪氣嘛，這種事村裡的人都知道，鬧到軍區去有點小題大做了……」
「小題大做？」
顧行舟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過，這會兒開了口。
「周書記，三天前程映雪到你的公社反映過情況，你怎麼處理的？」
周大有的目光滑到顧行舟臉上，看了看他肩上的領章。
「那天她情緒激動，我讓她回去冷靜冷靜……」
「你說的冷靜，是不是告訴她再鬧就送北方農場？」
院子裡的聲音斷了一截。
圍在院牆外面的村民嗡嗡地議論開了。
周大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胸口起伏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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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嚇唬她，她一個小姑娘到處告狀，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的是誰？」
老蔣從台階上走下來，站到了周大有面前。
「程德厚家櫃底搜出了馬正清寫的紙條，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映霞檔案已換。灶膛灰里翻出了准考證的殘渣。七年的撫恤金領取憑證上全是程德厚的簽名。你管轄的大隊出了這種事，你不清楚？」
周大有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事我真不知道，程德厚他自己弄的……」
「那前天她到公社反映情況的時候，你為什麼攔著不讓往上報？」
「我沒攔！我就是讓她走程序……」
「走什麼程序？你讓她填的信訪表被誰從教育局拿走了？」
周大有的嘴閉上了。
他身後的秘書往後縮了兩步，跟他拉開了一臂的距離。
院牆外面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讓讓，讓我進去說兩句。」
人群散開了一條道，走進來的是一個拄著黃竹拐的老人，頭髮全白了，後背弓著，臉上的皮膚皺得像曬乾的核桃殼。
程映雪的眼睛閃了一下。
是老支書劉德順。
老支書退了十年了，平時不出門，村裡的事輕易不摻和。
劉德順走進院子，先看了一眼程映雪，又看了一眼程德厚，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老蔣身上。
「你是省城來的？」
「是，軍區保衛科的。」
劉德順點了下頭，把竹拐拄穩了，扭過身面向院牆外面的村民。
「既然省城的同志來了，有些話我今天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程映雪她爹程衛國，她爺爺程國勛，她叔叔程衛民，一家子三代人給國家流了血賣了命。程衛國犧牲那年映雪才幾歲？她媽媽病死了以後把她送到程德厚家來，我當時就不同意。」
周大有張了張嘴，被老蔣的目光瞪了回去。
劉德順的竹拐在地上點了一下。
「這些年映雪在程德厚家過的什麼日子，村里人不是瞎子。冬天穿單鞋，夏天吃剩飯，柴房裡睡了多少年，凍出來的凍瘡爛到骨頭上。她去年發高燒，趙秀芝把她趕出正屋的時候，隔壁三家都聽見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大有。
「周書記，你說她偏激，說她鬧事。三代烈士的後人被人這麼糟蹋，她不鬧，誰替她鬧？」
院牆外面有婦女啜泣的聲音傳進來。
周大有的臉上再也擠不出笑了，他搓著手，朝老蔣點了點頭。
「蔣同志，這個事情我回去會積極配合調查，絕對配合……」
「不是你配合不配合的問題。」
老蔣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周大有同志，程映雪到公社反映情況被你阻攔的經過，調查組會單獨向你取證。你的言行是否構成包庇和瀆職，由上級認定。在此期間你不要離開公社駐地。」
周大有的膝蓋軟了一下，身後的秘書已經悄悄退到了院門口。
顧行舟的手按在院門框上，把秘書退出去的路堵住了。
「你剛才跟周書記說了什麼？」
秘書的臉憋得通紅。
「我什麼也沒說……」
「你三天前在教育局信訪窗口登記過程映雪的信息，登記表後來被誰取走的？」
秘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往周大有方向飄了一瞬。
顧行舟低頭看著他，腳底的軍靴在土地上碾了碾。
「你可以不回答，但這個問題等到了調查組的正式筆錄上，你就不是面對我一個人了。」
秘書的喉結吞咽了一下，聲音碎成了顆粒。
「是，是周書記讓我跟馬副局長打的電話說那丫頭來鬧過了，登記表是馬副局長派人來取走的……」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程映雪站在堂屋門框邊上，目光從秘書臉上移開，落在了曬穀場方向。
顧行舟的視線也跟著偏了過去。
場口的土路盡頭，又揚起了一道灰撲撲的塵土，一輛綠色軍用吉普正從縣城方向碾過來。
老蔣走到院門口，眯著眼看了兩秒，眉頭往上挑了一分。
「蔣組長，那輛車不是咱們調查組的。」
拿照相機的兵跟到了門口，伸著脖子辨認車牌。
「是京城的牌子。」
程映雪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
顧行舟回過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京城來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快了三天。」
程映雪的視線越過院牆，果然看見了曬穀場那頭揚起的一道土塵。
自行車鈴鐺脆響了兩聲，周大有跳下車的時候把車撂在路邊，大搖大擺往院子這邊走。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穿深藍中山裝的瘦個子，步子比他碎，走路的時候眼睛到處掃。
程映雪認出來了，是那天在教育局信訪窗口登記她名字的秘書。
周大有進院子的時候，門口的兵伸手攔了一下。
「你好同志，這裡在執行調查任務，請出示身份。」
周大有把胸口的口袋拍了拍，掏出一個紅皮工作證亮了亮。
「紅旗大隊公社書記周大有，這是我管轄的地界，出了事我有權過問。」
老蔣從堂屋出來了，兩手插在軍裝口袋裡，站在台階上看著周大有。
「周書記，我是省軍區保衛科的蔣維民。這次調查是鄧政委簽的令，協查文件你要看一下嗎？」
周大有接過文件掃了兩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蔣同志，烈士家屬的事我們一直很重視。但程映雪這孩子情況特殊，她思想上有些偏激，說的話不一定都是事實。高考成績的事也許是她自己記錯了，年輕孩子考試緊張記混分數也是有的……」
「周書記，她的閱卷老師已經出了書面證詞，我們有語文卷評分表的複寫件在手。你說她記錯了，那評分表上寫的名字也記錯了？」
周大有的嘴角抖了一下。
「這個我不清楚，教育系統的事應該歸教育局管，軍區是不是越權了……」
「烈士遺孤的權益受到侵害，涉及烈士撫恤金被冒領，安置檔案出現缺頁，這幾件事夠不夠軍區管轄的權限，你要看一看協查文件上的公章是誰蓋的？」
老蔣的聲音沒有抬高，但最後一句話摜在院子裡的時候，周大有的腳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的秘書拽了拽他的衣角，在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周大有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換了個調門。
「蔣同志，我的意思不是說不該查。但程映雪這丫頭跟堂叔家有些家庭矛盾，小輩跟長輩慪氣嘛，這種事村裡的人都知道，鬧到軍區去有點小題大做了……」
「小題大做？」
顧行舟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過，這會兒開了口。
「周書記，三天前程映雪到你的公社反映過情況，你怎麼處理的？」
周大有的目光滑到顧行舟臉上，看了看他肩上的領章。
「那天她情緒激動，我讓她回去冷靜冷靜……」
「你說的冷靜，是不是告訴她再鬧就送北方農場？」
院子裡的聲音斷了一截。
圍在院牆外面的村民嗡嗡地議論開了。
周大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胸口起伏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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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嚇唬她，她一個小姑娘到處告狀，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的是誰？」
老蔣從台階上走下來，站到了周大有面前。
「程德厚家櫃底搜出了馬正清寫的紙條，上面白紙黑字寫著映霞檔案已換。灶膛灰里翻出了准考證的殘渣。七年的撫恤金領取憑證上全是程德厚的簽名。你管轄的大隊出了這種事，你不清楚？」
周大有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些事我真不知道，程德厚他自己弄的……」
「那前天她到公社反映情況的時候，你為什麼攔著不讓往上報？」
「我沒攔！我就是讓她走程序……」
「走什麼程序？你讓她填的信訪表被誰從教育局拿走了？」
周大有的嘴閉上了。
他身後的秘書往後縮了兩步，跟他拉開了一臂的距離。
院牆外面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讓讓，讓我進去說兩句。」
人群散開了一條道，走進來的是一個拄著黃竹拐的老人，頭髮全白了，後背弓著，臉上的皮膚皺得像曬乾的核桃殼。
程映雪的眼睛閃了一下。
是老支書劉德順。
老支書退了十年了，平時不出門，村裡的事輕易不摻和。
劉德順走進院子，先看了一眼程映雪，又看了一眼程德厚，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老蔣身上。
「你是省城來的？」
「是，軍區保衛科的。」
劉德順點了下頭，把竹拐拄穩了，扭過身面向院牆外面的村民。
「既然省城的同志來了，有些話我今天說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程映雪她爹程衛國，她爺爺程國勛，她叔叔程衛民，一家子三代人給國家流了血賣了命。程衛國犧牲那年映雪才幾歲？她媽媽病死了以後把她送到程德厚家來，我當時就不同意。」
周大有張了張嘴，被老蔣的目光瞪了回去。
劉德順的竹拐在地上點了一下。
「這些年映雪在程德厚家過的什麼日子，村里人不是瞎子。冬天穿單鞋，夏天吃剩飯，柴房裡睡了多少年，凍出來的凍瘡爛到骨頭上。她去年發高燒，趙秀芝把她趕出正屋的時候，隔壁三家都聽見了。」
他轉過身看著周大有。
「周書記，你說她偏激，說她鬧事。三代烈士的後人被人這麼糟蹋，她不鬧，誰替她鬧？」
院牆外面有婦女啜泣的聲音傳進來。
周大有的臉上再也擠不出笑了，他搓著手，朝老蔣點了點頭。
「蔣同志，這個事情我回去會積極配合調查，絕對配合……」
「不是你配合不配合的問題。」
老蔣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周大有同志，程映雪到公社反映情況被你阻攔的經過，調查組會單獨向你取證。你的言行是否構成包庇和瀆職，由上級認定。在此期間你不要離開公社駐地。」
周大有的膝蓋軟了一下，身後的秘書已經悄悄退到了院門口。
顧行舟的手按在院門框上，把秘書退出去的路堵住了。
「你剛才跟周書記說了什麼？」
秘書的臉憋得通紅。
「我什麼也沒說……」
「你三天前在教育局信訪窗口登記過程映雪的信息，登記表後來被誰取走的？」
秘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往周大有方向飄了一瞬。
顧行舟低頭看著他，腳底的軍靴在土地上碾了碾。
「你可以不回答，但這個問題等到了調查組的正式筆錄上，你就不是面對我一個人了。」
秘書的喉結吞咽了一下，聲音碎成了顆粒。
「是，是周書記讓我跟馬副局長打的電話說那丫頭來鬧過了，登記表是馬副局長派人來取走的……」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程映雪站在堂屋門框邊上，目光從秘書臉上移開，落在了曬穀場方向。
顧行舟的視線也跟著偏了過去。
場口的土路盡頭，又揚起了一道灰撲撲的塵土，一輛綠色軍用吉普正從縣城方向碾過來。
老蔣走到院門口，眯著眼看了兩秒，眉頭往上挑了一分。
「蔣組長，那輛車不是咱們調查組的。」
拿照相機的兵跟到了門口，伸著脖子辨認車牌。
「是京城的牌子。」
程映雪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
顧行舟回過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京城來的人，比我們預想的快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