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當眾斷親
「孩子，你母親的筆記里，有沒有提過一個叫陳懷瑾的名字？」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母親寫的是陳首長，沒有寫全名。」
老人的拐杖在凍硬的土地上拄了一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杖頭上握得很緊。
「我叫陳懷瑾。你父親程衛國在三一七團五連的時候，我是他的營教導員。他的一等功，是我親手報上去的。」
曬穀場上的議論聲全壓住了。
老蔣朝身後的兩個兵擺了一下手，示意不要上前打擾。
陳懷瑾的目光從程映雪臉上移到她撩起過袖子的右臂方向，眼眶底下的皮膚跳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七。」
「你爹走的那年你幾歲？」
「五歲。」
陳懷瑾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白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五歲。十二年。」
他沒再往下說，轉過身看向縮在枯樹底下的程德厚。
「你就是程德厚？」
程德厚的膝蓋又開始打擺子了，嘴唇翕動了兩下。
陳懷瑾拄著拐走到程德厚面前，拐杖底端在地上釘了一聲。
「程衛國的閨女交到你手上十二年，你讓她住柴房，吃你們剩下的飯，身上的傷一條接一條。你領了多少撫恤金？」
程德厚的腦袋埋得更低了，嘴裡咕噥著。
「我也養不容易，家裡條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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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穿燈芯絨棉鞋上大學，烈士的孩子穿紙糊鞋底凍爛腳趾頭，這叫條件差？」
陳懷瑾的嗓門沒有拔高，但每個字砸在凍硬的曬穀場上都帶著回音。
程德厚的雙腿一彎，撲通跪了下去。
「陳首長，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但映雪是我親侄女啊，好歹有這層血緣在，我們程家的事……」
程映雪開口了。
「程德厚，你站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程德厚跪在地上的膝蓋抖了一下。
她沒有走到他面前去，而是站在原地，從軍大衣的內兜里掏出布包，解開繩結，把三本烈士證明拿了出來。
「蔣組長，麻煩你把這三本證明遞給陳首長過目。」
老蔣接過去轉交。
陳懷瑾拿到手裡翻開第一本的時候，指頭在紙頁邊緣停了兩秒，指甲在封面的字上劃了一道。
程映雪面對著場上所有人。
「我祖父程國勛，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一等功臣。」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抖。
「我父親程衛國，一九六九年邊境保衛戰犧牲，一等功。」
「我叔叔程衛民，一九七一年執行偵察任務犧牲。」
她停了一拍。
「程家三代人給這個國家流的血，不是程德厚一家可以拿來換錢花的籌碼。」
場子上幾個老漢站了起來，煙鍋子攥在手裡沒有再抽。
陳有福的眼圈紅了。
程映雪轉過身看著程德厚。
「程德厚，從今天起，我不再承認跟你們家的寄養關係。你們侵吞的撫恤金，組織會一筆一筆追回來。你們頂替的高考成績，調查組已經取證了。你們對我做過的事，法律會有認定。」
她的聲音落在最後一個字上的時候，整個曬穀場沒有人說話。
程德厚跪在地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著。
趙秀芝忽然從旁邊躥過來，拽住了程映雪的棉襖袖子。
「映雪啊，嬸子對不起你，嬸子以前脾氣不好，但你也不能這樣啊！你爹不在了，這世上就剩我們一家人了……」
程映雪低頭看著她揪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
「趙秀芝，你鬆手。」
「你不能斷，你斷了你就是程家的不孝……」
「程家的不孝是你們。」
程映雪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後退了一步。
「我父親的烈士待遇被你們冒領了七年。我母親的遺物被你們翻過藏過。我的高考成績被你們拿去給你女兒換了一個大學名額。你跟我說不能斷？」
趙秀芝癱坐在地上，嚎了兩聲，眼淚跟鼻涕攪在一起往下淌。
人群後面忽然有個年輕的女聲響了起來，尖細而帶著哭腔。
「映雪！映雪妹妹！」
程映霞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了，臉上掛著淚，頭髮散了幾縷，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夾襖，腳上是一雙黑皮棉鞋。
她跑到程映雪面前站定了，兩隻手抓住她的胳膊。
「妹妹，我也是受害者，我根本不知道爸媽做了這些事！我上了大學以後才聽說成績的事可能有問題，我也很害怕，我不敢說……」
她哭得滿臉通紅，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村民，聲音更大了。
「我跟你一樣是被蒙在鼓裡的，你不能怪我啊！」
程映雪看著她那張哭得皺成一團的臉，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接她的話。
她等程映霞哭了五六秒，等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這邊。
然後她開了口。
「程映霞，你說你不知道。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程映霞的哭聲斷了一拍。
「高考成績公布前一天晚上，你跟程德厚在堂屋裡說准考證已經處理了。灶膛里燒的那兩張紙是誰塞進去的？」
程映霞的手指在她胳膊上鬆了。
「我沒有……我沒燒過什麼……」
「灶灰里翻出來的殘渣調查組已經封存了，紙面上的准考證表格線還認得出來。你是用右手從灶膛右側塞進去的，灰燼都堆在右邊。」
程映霞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兩下，眼淚停在了臉頰上，沒有繼續往下流。
「蔣組長提取灶灰的時候你不在場，不知道這些。所以你才敢跑來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程映雪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掰開了，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動作不重，但每一根指頭掰開的時候程映霞都往後縮了一截。
「程映霞，我只替你回答一個問題。高考成績單上寫著你名字的那個第三名，卷頭上的考生姓名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你的成績單上，為什麼寫著我的分數？」
程映霞的嘴唇翕動了三次。
沒有一個字出來。
她退了兩步，腳後跟絆在了枯草茬子上，身子歪了一下，差點摔倒。
站在人群里離她最近的幾個人都沒有伸手去扶。
老蔣走過來，手掌按在筆記本上。
「程映霞，關於高考成績頂替一事，調查組需要對你單獨做筆錄，請你配合。」
程映霞的眼神飄向程德厚，又飄向趙秀芝。
兩個人一個跪在地上沒起來，一個癱坐在地上抹淚。
沒有人給她一個眼神。
顧行舟從卡車旁邊走過來，站到了程映雪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臂垂在身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掠過程映霞的臉，又從程德厚身上划過去，最後落到了陳懷瑾手裡攥著的那三本烈士證明上。
陳懷瑾把證明合起來，交還給老蔣。
他轉過身面對程映雪，拐杖換了一隻手撐著，空出來的那隻手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孩子，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做得對。」
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陳首長，斷親的事說完了。但我還有兩件事要問你。」
陳懷瑾眉頭動了一下。
「你說。」
「你來之前，有沒有看過我父親的犧牲戰報？」
「看過。」
「你覺得那份戰報有沒有問題？」
陳懷瑾攥著烏木拐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收緊了，拐杖在地上輕輕磕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越過程映雪的頭頂，看向曬穀場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
「這件事，不是曬穀場上能說的。」
程映雪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母親寫的是陳首長，沒有寫全名。」
老人的拐杖在凍硬的土地上拄了一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杖頭上握得很緊。
「我叫陳懷瑾。你父親程衛國在三一七團五連的時候，我是他的營教導員。他的一等功，是我親手報上去的。」
曬穀場上的議論聲全壓住了。
老蔣朝身後的兩個兵擺了一下手，示意不要上前打擾。
陳懷瑾的目光從程映雪臉上移到她撩起過袖子的右臂方向，眼眶底下的皮膚跳了一下。
「你多大了？」
「十七。」
「你爹走的那年你幾歲？」
「五歲。」
陳懷瑾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白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五歲。十二年。」
他沒再往下說，轉過身看向縮在枯樹底下的程德厚。
「你就是程德厚？」
程德厚的膝蓋又開始打擺子了，嘴唇翕動了兩下。
陳懷瑾拄著拐走到程德厚面前，拐杖底端在地上釘了一聲。
「程衛國的閨女交到你手上十二年，你讓她住柴房，吃你們剩下的飯，身上的傷一條接一條。你領了多少撫恤金？」
程德厚的腦袋埋得更低了，嘴裡咕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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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穿燈芯絨棉鞋上大學，烈士的孩子穿紙糊鞋底凍爛腳趾頭，這叫條件差？」
陳懷瑾的嗓門沒有拔高，但每個字砸在凍硬的曬穀場上都帶著回音。
程德厚的雙腿一彎，撲通跪了下去。
「陳首長，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但映雪是我親侄女啊，好歹有這層血緣在，我們程家的事……」
程映雪開口了。
「程德厚，你站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程德厚跪在地上的膝蓋抖了一下。
她沒有走到他面前去，而是站在原地，從軍大衣的內兜里掏出布包，解開繩結，把三本烈士證明拿了出來。
「蔣組長，麻煩你把這三本證明遞給陳首長過目。」
老蔣接過去轉交。
陳懷瑾拿到手裡翻開第一本的時候，指頭在紙頁邊緣停了兩秒，指甲在封面的字上劃了一道。
程映雪面對著場上所有人。
「我祖父程國勛，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犧牲，一等功臣。」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抖。
「我父親程衛國，一九六九年邊境保衛戰犧牲，一等功。」
「我叔叔程衛民，一九七一年執行偵察任務犧牲。」
她停了一拍。
「程家三代人給這個國家流的血，不是程德厚一家可以拿來換錢花的籌碼。」
場子上幾個老漢站了起來，煙鍋子攥在手裡沒有再抽。
陳有福的眼圈紅了。
程映雪轉過身看著程德厚。
「程德厚，從今天起，我不再承認跟你們家的寄養關係。你們侵吞的撫恤金，組織會一筆一筆追回來。你們頂替的高考成績，調查組已經取證了。你們對我做過的事，法律會有認定。」
她的聲音落在最後一個字上的時候，整個曬穀場沒有人說話。
程德厚跪在地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著。
趙秀芝忽然從旁邊躥過來，拽住了程映雪的棉襖袖子。
「映雪啊，嬸子對不起你，嬸子以前脾氣不好，但你也不能這樣啊！你爹不在了，這世上就剩我們一家人了……」
程映雪低頭看著她揪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
「趙秀芝，你鬆手。」
「你不能斷，你斷了你就是程家的不孝……」
「程家的不孝是你們。」
程映雪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後退了一步。
「我父親的烈士待遇被你們冒領了七年。我母親的遺物被你們翻過藏過。我的高考成績被你們拿去給你女兒換了一個大學名額。你跟我說不能斷？」
趙秀芝癱坐在地上，嚎了兩聲，眼淚跟鼻涕攪在一起往下淌。
人群後面忽然有個年輕的女聲響了起來，尖細而帶著哭腔。
「映雪！映雪妹妹！」
程映霞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了，臉上掛著淚，頭髮散了幾縷，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夾襖，腳上是一雙黑皮棉鞋。
她跑到程映雪面前站定了，兩隻手抓住她的胳膊。
「妹妹，我也是受害者，我根本不知道爸媽做了這些事！我上了大學以後才聽說成績的事可能有問題，我也很害怕，我不敢說……」
她哭得滿臉通紅，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村民，聲音更大了。
「我跟你一樣是被蒙在鼓裡的，你不能怪我啊！」
程映雪看著她那張哭得皺成一團的臉，沒有推開她的手，也沒有接她的話。
她等程映霞哭了五六秒，等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這邊。
然後她開了口。
「程映霞，你說你不知道。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程映霞的哭聲斷了一拍。
「高考成績公布前一天晚上，你跟程德厚在堂屋裡說准考證已經處理了。灶膛里燒的那兩張紙是誰塞進去的？」
程映霞的手指在她胳膊上鬆了。
「我沒有……我沒燒過什麼……」
「灶灰里翻出來的殘渣調查組已經封存了，紙面上的准考證表格線還認得出來。你是用右手從灶膛右側塞進去的，灰燼都堆在右邊。」
程映霞的嘴唇哆嗦著張了兩下，眼淚停在了臉頰上，沒有繼續往下流。
「蔣組長提取灶灰的時候你不在場，不知道這些。所以你才敢跑來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程映雪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掰開了，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動作不重，但每一根指頭掰開的時候程映霞都往後縮了一截。
「程映霞，我只替你回答一個問題。高考成績單上寫著你名字的那個第三名，卷頭上的考生姓名是程映雪，准考證號零七三麼八。你的成績單上，為什麼寫著我的分數？」
程映霞的嘴唇翕動了三次。
沒有一個字出來。
她退了兩步，腳後跟絆在了枯草茬子上，身子歪了一下，差點摔倒。
站在人群里離她最近的幾個人都沒有伸手去扶。
老蔣走過來，手掌按在筆記本上。
「程映霞，關於高考成績頂替一事，調查組需要對你單獨做筆錄，請你配合。」
程映霞的眼神飄向程德厚，又飄向趙秀芝。
兩個人一個跪在地上沒起來，一個癱坐在地上抹淚。
沒有人給她一個眼神。
顧行舟從卡車旁邊走過來，站到了程映雪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臂垂在身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掠過程映霞的臉，又從程德厚身上划過去，最後落到了陳懷瑾手裡攥著的那三本烈士證明上。
陳懷瑾把證明合起來，交還給老蔣。
他轉過身面對程映雪，拐杖換了一隻手撐著，空出來的那隻手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孩子，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做得對。」
程映雪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陳首長，斷親的事說完了。但我還有兩件事要問你。」
陳懷瑾眉頭動了一下。
「你說。」
「你來之前，有沒有看過我父親的犧牲戰報？」
「看過。」
「你覺得那份戰報有沒有問題？」
陳懷瑾攥著烏木拐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收緊了，拐杖在地上輕輕磕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答話，目光越過程映雪的頭頂，看向曬穀場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
「這件事，不是曬穀場上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