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審查談話
「問到底，也得按記錄問。」
核實組的人把鋼筆擱在談話表上，抬頭看顧行舟。
屋裡坐著三個人。羅幹事負責婚姻審查，另兩名幹部一問一記。顧行舟的證件、結婚報告回執和近期工作登記擺在桌角。
「顧行舟同志，你知道這次談話不只核實婚姻意願。」
「知道。」
「程映雪正在申請覆核程衛國同志舊案。你參與過證人轉移，也幫她整理過申請材料。現在又提交結婚報告，你考慮過影響嗎？」
「考慮過。」
對面的中年幹部往後靠了靠。
「具體說說。」
「我的工作接觸、迴避範圍、材料接觸情況，都可以查。結婚報告按規定審。」
「我們問的是前途。」
顧行舟看著他。
「什麼前途？」
「舊案一旦受理，涉及的不是普通幹部。你跟程映雪結婚，外面會怎麼看？組織安排你迴避，甚至調整崗位，你能不能接受？」
「服從組織安排。」
「顧家也可能被卷進去。」
「顧家是否參與，由事實和記錄認定。」
中年幹部拿起桌角那份證人保護登記。
「你負責過趙連生的轉移路線。程映雪提交舊案申請時，趙連生證詞又是重要材料。你現在說調查歸調查，感情歸感情，能分得這麼清？」
顧行舟虎口的紗布已拆，裂口結著一道深色薄痂。他把右手放回膝上。
「轉移命令由許參謀長下達。路線、交接時間、送達人員都有登記。我沒進入詢問現場，也沒接觸封存後的證詞。」
「這是程序。我們問的是動機。」
「執行命令不靠婚姻動機。」
負責記錄的人筆尖頓了一下。
中年幹部又問：「如果沒有程映雪，你會不會參與這次保護？」
「組織派我，我就參與。」
「你選擇結婚，是不是想用更明確的身份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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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那是什麼？」
「感情屬實，我們決定結婚。」
「她是烈士遺孤，顧家又和程家有舊交。你能分清感情、責任和上一輩的恩義？」
「能。」
「怎麼證明？」
顧行舟的視線落到談話表上。
「婚姻意願由我們兩個人說明。舊交查舊交，工作查工作。不能讓我拿感情替工作記錄作證，也不能讓我拿工作替感情作證。」
羅幹事翻了翻結婚報告。
「若報告長期不批呢？」
「等審查結果。」
「若這件事影響晉升？」
「該怎麼考察就怎麼考察。」
「你不覺得可惜？」
顧行舟停了半拍。
「拿婚事換晉升，才該查。」
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聲。中年幹部看了他幾秒，收起證人保護登記。
「你可以先出去。談話記錄整理後，由你本人核對簽字。」
顧行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門打開時，程映雪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文件夾橫放在膝頭。兩人視線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詢問談話內容。
羅幹事走到門口。
「程映雪同志，到你了。」
她抱著文件夾進門。
桌上的材料換成了她的結婚報告、舊案申請登記摘要和幾張人員接觸表。記錄員重新鋪開一份空白談話紙。
「程映雪同志，你與顧行舟提交結婚報告，是誰先提出的？」
「顧行舟提出，我們共同決定。」
「在舊案申請遞交之前，還是之後？」
「正式討論婚事在舊案申請遞交之後。感情在此前已經成立。」
「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
「關係既然確定，就按規定向組織報告。」
中年幹部用指節碰了碰舊案登記摘要。
「舊案申請剛遞上去，你就要和顧家結親。有沒有考慮借顧家的影響，讓覆核儘快受理？」
「沒有。」
「顧振邦老首長是否表示過支持？」
「他支持依法核查，也服從組織審查。」
「這算不算顧家表態？」
「算對程序的態度，不算對舊案結論的表態。」
「陳懷瑾同志、許參謀長和顧家都有軍中關係。你的申請經過他們見證，又由顧行舟協助整理。現在再加一樁婚事，外界很難不認為你在擴大支持。」
程映雪打開文件夾。
「我帶了材料遞交流程複印件。」
她抽出三頁紙，按編號擺到桌上。
「第一份是舊案覆核申請接收回執。申請人只有我。陳老和許參謀長見證原件來源，沒有參與接收決定。」
她推過第二頁。
「這是人員進出和證詞封裝登記。顧行舟負責趙連生轉移，沒進入正式詢問現場。」
第三頁壓在最上方。
「這是證人保護申請回執。它和舊案申請分別編號，分別轉辦。我沒有把護理員案寫成舊案受人阻撓，也沒要求顧家替我聯繫接收人員。」
中年幹部沒有去碰那三張紙。
「這些只能證明表面手續。」
「那請核實實際手續。」
「你認為我們沒有核實？」
「我認為問題既然指向我借顧家推動舊案，就該核對我通過誰遞交、誰接收、誰決定，而不是用結婚時間代替事實。」
羅幹事把三頁複印件拿過去，逐項核對編號。
「複印件從哪裡取得？」
「原件遞交前，經保管單位允許留存。頁尾有經手人簽字和複印日期。」
「為什麼隨身帶著？」
「談話通知寫明核實舊案申請與婚姻關係是否交叉。我帶對應材料。」
記錄員低頭寫了幾行。
中年幹部端起搪瓷缸。
「如果顧家沒有現在的身份和影響，你還會和顧行舟結婚嗎？」
「會。」
「如果舊案使他的工作受影響？」
「他的工作由組織考察。他的選擇由他說明。」
「你不會覺得虧欠？」
程映雪摸到左腕那道舊疤，手指停在袖口外。
「組織談話核實的是婚姻意願和現實關係。虧不虧欠，不是舊案材料。」
搪瓷缸落回桌面。
「你很清楚該答什麼。」
「我只答我知道的。」
談話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記錄員寫滿四頁紙，換了一次墨水。羅幹事把結婚報告和複印件重新裝回紙袋。
「談話到這裡。你先核對記錄。」
四頁紙遞到程映雪面前。
她從第一行往下看。身份、認識經過、申請遞交時間、顧行舟參與事項，前面都與問答相符。
第三頁中段，多了一句——
申請人與顧行舟確認關係後，利用婚姻擴大舊案影響，以爭取更多軍方支持。
程映雪的手指壓住那一行。
「這句話不是我的陳述。」
記錄員抬頭。
「這是根據談話內容作的歸納。」
「我沒有說過利用婚姻，也沒有說爭取軍方支持。」
中年幹部皺起眉。
「談話記錄不可能逐字逐句全寫，總要整理意思。」
「整理不能改變意思。」
「你提交結婚報告的時間和舊案申請緊挨著，這是事實。」
「時間緊挨著，不等於利用婚姻。」
「我們寫的是核實意見，不是定性結論。」
程映雪把記錄轉過來，推到桌子中央。
「標題寫的是談話記錄。末頁要求我簽字確認。既然要我確認，就只能記錄我說過的話。」
記錄員按住紙角。
「你想怎麼改？」
「刪掉這一句。改成：申請人稱婚姻決定與舊案覆核分別按程序辦理，否認借顧家影響調查。」
「『否認』這個詞會不會太重？」
「你們問了，我回答沒有。這就是否認。」
中年幹部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程映雪同志，審查不是讓你來規定記錄怎麼寫。」
「我不規定你們的審查意見。」
她點了點末頁簽名欄。
「我只確認自己的話。」
屋外有人走過，軍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從門口一路遠去。
羅幹事把記錄拿過去，看完那一段。
「原句確實超出了本人陳述範圍。」
記錄員沒動。
羅幹事把鋼筆遞給他。
「按原問答改。修改處由談話人和被談話人共同簽名。」
紙頁被抽了回去。墨水划過那句「利用婚姻擴大舊案影響」，黑線壓得很直。記錄員在旁邊補寫新句，簽下名字。
程映雪逐字核對，也在修改處簽名。
末頁簽完，羅幹事收走記錄。
「今天談話結束。後續還會核實顧家意見、工作接觸和舊案受理情況。」
「請在收件登記里註明，我提交了三頁流程複印件。」
記錄員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為什麼？」
「免得下一次，又有人替我歸納成別的意思。」
核實組的人把鋼筆擱在談話表上，抬頭看顧行舟。
屋裡坐著三個人。羅幹事負責婚姻審查，另兩名幹部一問一記。顧行舟的證件、結婚報告回執和近期工作登記擺在桌角。
「顧行舟同志，你知道這次談話不只核實婚姻意願。」
「知道。」
「程映雪正在申請覆核程衛國同志舊案。你參與過證人轉移，也幫她整理過申請材料。現在又提交結婚報告，你考慮過影響嗎？」
「考慮過。」
對面的中年幹部往後靠了靠。
「具體說說。」
「我的工作接觸、迴避範圍、材料接觸情況，都可以查。結婚報告按規定審。」
「我們問的是前途。」
顧行舟看著他。
「什麼前途？」
「舊案一旦受理，涉及的不是普通幹部。你跟程映雪結婚，外面會怎麼看？組織安排你迴避，甚至調整崗位，你能不能接受？」
「服從組織安排。」
「顧家也可能被卷進去。」
「顧家是否參與，由事實和記錄認定。」
中年幹部拿起桌角那份證人保護登記。
「你負責過趙連生的轉移路線。程映雪提交舊案申請時，趙連生證詞又是重要材料。你現在說調查歸調查，感情歸感情，能分得這麼清？」
顧行舟虎口的紗布已拆，裂口結著一道深色薄痂。他把右手放回膝上。
「轉移命令由許參謀長下達。路線、交接時間、送達人員都有登記。我沒進入詢問現場，也沒接觸封存後的證詞。」
「這是程序。我們問的是動機。」
「執行命令不靠婚姻動機。」
負責記錄的人筆尖頓了一下。
中年幹部又問：「如果沒有程映雪，你會不會參與這次保護？」
「組織派我，我就參與。」
「你選擇結婚，是不是想用更明確的身份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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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那是什麼？」
「感情屬實，我們決定結婚。」
「她是烈士遺孤，顧家又和程家有舊交。你能分清感情、責任和上一輩的恩義？」
「能。」
「怎麼證明？」
顧行舟的視線落到談話表上。
「婚姻意願由我們兩個人說明。舊交查舊交，工作查工作。不能讓我拿感情替工作記錄作證，也不能讓我拿工作替感情作證。」
羅幹事翻了翻結婚報告。
「若報告長期不批呢？」
「等審查結果。」
「若這件事影響晉升？」
「該怎麼考察就怎麼考察。」
「你不覺得可惜？」
顧行舟停了半拍。
「拿婚事換晉升，才該查。」
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聲。中年幹部看了他幾秒，收起證人保護登記。
「你可以先出去。談話記錄整理後，由你本人核對簽字。」
顧行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門打開時，程映雪正坐在走廊長椅上。文件夾橫放在膝頭。兩人視線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詢問談話內容。
羅幹事走到門口。
「程映雪同志，到你了。」
她抱著文件夾進門。
桌上的材料換成了她的結婚報告、舊案申請登記摘要和幾張人員接觸表。記錄員重新鋪開一份空白談話紙。
「程映雪同志，你與顧行舟提交結婚報告，是誰先提出的？」
「顧行舟提出，我們共同決定。」
「在舊案申請遞交之前，還是之後？」
「正式討論婚事在舊案申請遞交之後。感情在此前已經成立。」
「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
「關係既然確定，就按規定向組織報告。」
中年幹部用指節碰了碰舊案登記摘要。
「舊案申請剛遞上去，你就要和顧家結親。有沒有考慮借顧家的影響，讓覆核儘快受理？」
「沒有。」
「顧振邦老首長是否表示過支持？」
「他支持依法核查，也服從組織審查。」
「這算不算顧家表態？」
「算對程序的態度，不算對舊案結論的表態。」
「陳懷瑾同志、許參謀長和顧家都有軍中關係。你的申請經過他們見證，又由顧行舟協助整理。現在再加一樁婚事，外界很難不認為你在擴大支持。」
程映雪打開文件夾。
「我帶了材料遞交流程複印件。」
她抽出三頁紙，按編號擺到桌上。
「第一份是舊案覆核申請接收回執。申請人只有我。陳老和許參謀長見證原件來源，沒有參與接收決定。」
她推過第二頁。
「這是人員進出和證詞封裝登記。顧行舟負責趙連生轉移，沒進入正式詢問現場。」
第三頁壓在最上方。
「這是證人保護申請回執。它和舊案申請分別編號，分別轉辦。我沒有把護理員案寫成舊案受人阻撓，也沒要求顧家替我聯繫接收人員。」
中年幹部沒有去碰那三張紙。
「這些只能證明表面手續。」
「那請核實實際手續。」
「你認為我們沒有核實？」
「我認為問題既然指向我借顧家推動舊案，就該核對我通過誰遞交、誰接收、誰決定，而不是用結婚時間代替事實。」
羅幹事把三頁複印件拿過去，逐項核對編號。
「複印件從哪裡取得？」
「原件遞交前，經保管單位允許留存。頁尾有經手人簽字和複印日期。」
「為什麼隨身帶著？」
「談話通知寫明核實舊案申請與婚姻關係是否交叉。我帶對應材料。」
記錄員低頭寫了幾行。
中年幹部端起搪瓷缸。
「如果顧家沒有現在的身份和影響，你還會和顧行舟結婚嗎？」
「會。」
「如果舊案使他的工作受影響？」
「他的工作由組織考察。他的選擇由他說明。」
「你不會覺得虧欠？」
程映雪摸到左腕那道舊疤，手指停在袖口外。
「組織談話核實的是婚姻意願和現實關係。虧不虧欠，不是舊案材料。」
搪瓷缸落回桌面。
「你很清楚該答什麼。」
「我只答我知道的。」
談話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記錄員寫滿四頁紙，換了一次墨水。羅幹事把結婚報告和複印件重新裝回紙袋。
「談話到這裡。你先核對記錄。」
四頁紙遞到程映雪面前。
她從第一行往下看。身份、認識經過、申請遞交時間、顧行舟參與事項，前面都與問答相符。
第三頁中段，多了一句——
申請人與顧行舟確認關係後，利用婚姻擴大舊案影響，以爭取更多軍方支持。
程映雪的手指壓住那一行。
「這句話不是我的陳述。」
記錄員抬頭。
「這是根據談話內容作的歸納。」
「我沒有說過利用婚姻，也沒有說爭取軍方支持。」
中年幹部皺起眉。
「談話記錄不可能逐字逐句全寫，總要整理意思。」
「整理不能改變意思。」
「你提交結婚報告的時間和舊案申請緊挨著，這是事實。」
「時間緊挨著，不等於利用婚姻。」
「我們寫的是核實意見，不是定性結論。」
程映雪把記錄轉過來，推到桌子中央。
「標題寫的是談話記錄。末頁要求我簽字確認。既然要我確認，就只能記錄我說過的話。」
記錄員按住紙角。
「你想怎麼改？」
「刪掉這一句。改成：申請人稱婚姻決定與舊案覆核分別按程序辦理，否認借顧家影響調查。」
「『否認』這個詞會不會太重？」
「你們問了，我回答沒有。這就是否認。」
中年幹部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程映雪同志，審查不是讓你來規定記錄怎麼寫。」
「我不規定你們的審查意見。」
她點了點末頁簽名欄。
「我只確認自己的話。」
屋外有人走過，軍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從門口一路遠去。
羅幹事把記錄拿過去，看完那一段。
「原句確實超出了本人陳述範圍。」
記錄員沒動。
羅幹事把鋼筆遞給他。
「按原問答改。修改處由談話人和被談話人共同簽名。」
紙頁被抽了回去。墨水划過那句「利用婚姻擴大舊案影響」，黑線壓得很直。記錄員在旁邊補寫新句，簽下名字。
程映雪逐字核對，也在修改處簽名。
末頁簽完，羅幹事收走記錄。
「今天談話結束。後續還會核實顧家意見、工作接觸和舊案受理情況。」
「請在收件登記里註明，我提交了三頁流程複印件。」
記錄員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為什麼？」
「免得下一次，又有人替我歸納成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