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結婚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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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顧行舟的聲音落在陵園門口,守門老兵抬頭看了一眼。

  程映雪把文件夾夾緊,回身看他。

  「先別喊口令。」

  「習慣。」

  「報告還沒遞。」

  「知道。」

  他恢復站姿,替她拉開半扇木門。門軸缺油,轉動時發出一串乾澀的聲響。

  回程沒有再換車。顧行舟托人找了一輛去省軍區的運料車,兩人坐在車廂前排。車斗里堆著空木箱,路一顛,木板便撞出沉悶的回聲。

  程映雪將結婚報告所需的材料列在紙上。

  雙方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員、工作單位、政治面貌、婚姻狀況,以及近期參與的組織審查事項。

  她寫到「家庭成員」時,筆尖停住。

  「程德厚要不要寫?」

  「按實際關係寫。」顧行舟看著前方,「寄養關係和血緣關係分開註明。」

  「他會說我不認養育之恩。」

  「那是他的說法。」

  程映雪在紙上寫下:程德厚,堂叔,曾承擔寄養義務;現涉及烈士遺屬待遇及高考檔案問題,已由組織調查。

  每個字都沒有多餘的形容。

  到了軍區,顧行舟先去取表。程映雪在走廊長椅上等著。牆上的宣傳欄換了新紙,舊案覆核的登記通知沒有貼出,只有一張關於保密紀律的通告,邊角被漿糊粘得不平。

  顧行舟回來時,手裡多了兩份表格。

  「結婚報告一份,家庭情況登記表一份。」

  「誰負責審查?」

  「組織幹事先收,之後轉政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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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們單位直接批?」

  「涉及你的舊案申請,不能由我這邊先作結論。」

  程映雪接過表格,翻到最後一頁。

  「這句話寫進情況說明。」

  顧行舟看她。

  「說明什麼?」

  「我們知道要迴避什麼。」

  他取出鋼筆,在她指的地方寫下:本人婚姻申請與程衛國同志舊案覆核同時存在,願按組織程序接受審查,不以婚姻關係影響案件調查。

  程映雪看完,接過筆,在後面添了一句:申請人程映雪同意如實說明舊案申請、證人保護申請及與顧行舟同志的工作往來。

  兩行字並排壓在紙底。

  組織幹事姓羅,年紀不大,先看了看兩人的表,又看了看顧行舟手上的紗布。

  「顧連長,報告是你們自己決定的?」

  「是。」

  「雙方自願?」

  程映雪抬眼。「是。」

  羅幹事把視線轉向她。「程同志,你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程德厚一家涉及調查,父親舊案也在申請覆核。你確定不是為了脫離原來的寄養家庭,才接受這樁婚事?」

  「我確定。」

  「結婚不能替你解決舊案,也不能保證顧家替你解決舊案。」

  「我知道。」

  「顧家是軍人家庭,顧行舟本人又在現役崗位。婚後可能遇到調動、審查、長期分居,甚至因為案件影響工作安排。你能接受?」

  「這些情況,他昨天已經說明。」

  「你答應他的求婚,是因為他保護過你?」

  程映雪的指腹壓住表格邊緣。

  「保護是他承擔過的責任,不是我答應結婚的理由。」

  羅幹事抬了抬眉。「那理由是什麼?」

  「我認可他的判斷,也認可他在有代價的時候仍按規矩做事。」

  顧行舟側過臉看她。

  她沒有回頭。

  「顧同志,」羅幹事又問,「程映雪同志正在申訴父親舊案。你參與過材料核對和證人轉移。你是否利用顧家關係,為她接觸過不該接觸的材料?」

  「沒有。」

  「是否替她向老首長傳過話?」

  「沒有替她傳話。趙連生轉移由許參謀長安排,我負責路線和交接,登記在案。申請材料的核對只涉及來源編號、證據表述和附件順序。」

  「你是否向她透露過內部消息?」

  「沒有。接收前我只知道她準備遞交申請,不知道接收編號和初審安排。」

  程映雪接上:「我也沒有通過婚姻申請獲取舊案材料。兩件事分別遞交,分別編號。」

  羅幹事翻到家庭情況登記表。

  「你們雙方的關係,什麼時候確定的?」

  「前幾日談明。」顧行舟說。

  「此前呢?」

  「共同查證和工作往來。」

  「有沒有私下承諾?」

  「沒有。」

  「有沒有已經以夫妻名義相處?」

  程映雪抬起眼。

  「沒有。」

  羅幹事在紙上記了一筆,又問:「你們認識時間不長。結婚報告遞得急不急?」

  「舊案申請遞交後,外部審查風險已經存在。」程映雪把手從表格上移開,「我們遞報告不是為了加快舊案,也不是為了遮住關係。關係既然成立,就應該按程序說明。」

  「你說關係已經成立?」

  「我們決定結婚。」

  她沒有把話說得更滿。

  窗外有人推著煤車經過,車輪碾過石板,煤塊在車斗里撞響。羅幹事把兩份表攤開,對照著看了許久。

  「我需要核實幾個情況。」

  「請核實。」

  「第一,顧行舟同志的父親顧明遠同志是否知情。第二,顧振邦老首長與程國勛同志的舊交,是否會影響家屬意見。第三,程映雪同志目前涉及的舊案申請,是否已進入正式受理,是否存在需要迴避的調查關係。第四,程德厚一家的案件,是否會牽連婚姻審查中的政治情況認定。」

  顧行舟問:「需要我們補交證明嗎?」

  「先由組織核實。你們今天遞的是報告,不是結論。」

  程映雪將兩張表重新對齊。

  「報告可以收嗎?」

  羅幹事看向她。

  「可以收。但在相關情況核實清楚前,暫緩簽批。」

  顧行舟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


  「婚姻審查需要核實雙方家庭、政治關係及現實情況。你們的情況存在交叉,尤其是舊案申請和顧家參與外圍工作的部分,不能只憑口頭說明。」

  「暫緩多久?」

  「沒有固定期限。等核實結果。」

  「核實事項有清單嗎?」

  羅幹事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內部登記紙,指了指上面的四項。

  「先按這四項走。你們若補交材料,必須登記,不能私下塞進報告。」

  程映雪掃完,記住了每一項。

  她在報告末尾簽名,筆畫沒有停頓。

  顧行舟接過筆,在另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羅幹事蓋上收件章,把報告和登記表裝進牛皮紙袋。紅色印泥壓過「收訖」兩個字,紙袋便被推到了桌子另一側。

  「報告收下。簽批暫緩。核實期間,雙方仍按現有工作和組織關係行事。不要以待婚身份對外作任何承諾,也不要私下接觸與舊案有關的證人。」

  「明白。」顧行舟說。

  程映雪拿起回執。

  紙上只有一句:結婚報告已收,相關情況待核,暫緩簽批。

  她將回執折好,放入文件夾最裡層,和父親舊案的兩張回執分開。

  走出政治處,顧行舟沒有立即說話。

  程映雪沿走廊走了幾步,停在窗邊。

  「你後悔嗎?」

  「報告還沒批,你先問這個?」

  「正因為沒批。」

  顧行舟看著她手裡的文件夾。

  「沒批是程序結果,不是你的回答。」

  「我的回答沒變。」

  「我也沒變。」

  他把那張暫緩回執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等核實。」

  程映雪點頭。

  當天下午,方志遠在政治處外的電話間接到消息。聽完匯報,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暫緩?」

  「是。舊案和婚姻審查交叉,組織要核實。」電話那頭的人說。

  方志遠摘下眼鏡,擦去鏡片上一點灰。

  「那正好。」

  「什么正好?」

  「顧程兩家現在最怕的,不是報告不批。」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笑意很薄,「是讓他們在核實之前,先把關係說清楚。」

  他拿起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把顧行舟近期參與證人保護的登記記錄,按程序送一份到核實組。」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

  方志遠垂眼看著桌上的空白紙。

  「只送記錄,不加意見。至於他們能不能扛住這份記錄,就看他們自己。」

  「是。」

  電話掛斷。

  方志遠把鋼筆橫在紙上,筆尖朝向門口。

  「顧行舟,你不是最講程序嗎?」

  他說完,敲響了父親辦公室的門。

  「那就讓程序替我們問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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