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烈士陵園
「我陪你去，也可以在山下等。」
程映雪看著那張車票，沒有伸手。
紙邊被他壓得平整，日期已經用鉛筆圈出。她把記錄本合上，抽走車票，夾進文件夾里。
「去墓地。」
顧行舟點頭，把另一張車票收回軍裝內袋。
從省城到陵園要換一次車。第一班短途車擠滿了趕集的人，車門一開，煤煙、濕棉衣和鹹菜味一齊湧進來。程映雪抓著車廂邊的鐵桿，肩膀隨著車身晃動，文件夾始終壓在胸前。
顧行舟站在她外側，一隻手撐著車頂橫杆，替她擋住後面擠來的行李。
「我自己站得住。」
「我知道。」
「那你讓開一點。」
顧行舟看了眼她腳邊被踩歪的鞋尖，往旁邊挪了半步，手臂仍橫在她身後。
車輪碾過坑窪，車廂里的人同時往前栽。程映雪的背撞上他胸口，文件夾從臂彎滑下。
顧行舟先按住文件夾，才扶住她的胳膊。
「沒事。」她抽回手。
「嗯。」
他把文件夾遞迴去，指腹沒有碰到她的手。
換車後路窄了許多，車窗玻璃缺了一角，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紙袋邊緣發顫。顧行舟取出一塊疊好的舊手帕，壓住袋口。
程映雪掃了一眼。
「軍用的？」
「洗臉用的。」
「拿來壓材料？」
「手帕比手乾淨。」
她沒再問，把紙袋重新塞進文件夾。
下車時，陵園的石階還掛著昨夜的霜。守門的老兵看了介紹信，抬手指向後山。
「程衛國的墓，在東坡第三排。路滑，別走偏。」
「謝謝。」
顧行舟接過車票根，折好，放回口袋。
山坡上沒有多少人。松樹的針葉落在石縫裡，鞋底踩過，發出細碎的脆響。程映雪走得不快，左腕舊疤被袖口磨著。她抬手按了一下，繼續往上。
顧行舟落後她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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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排，她一眼找到了那塊碑。
程衛國，男，生於一九三七年，犧牲於一九六九年。
碑面被雨水沖得發白，名字下方的字跡有兩處剝落。她站在碑前，文件夾夾在腋下，先擦去碑座上的一層薄霜。
顧行舟停在松樹旁。
他沒有靠近。
程映雪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複印件。陳若蘭的殘信只剩兩頁，她沒有帶原件，複印紙被折成四折，邊角露出一條黑線。另一份是趙連生證詞摘要，紙上密密寫著時間、地點和「改向」兩個字。
她把兩張紙放到碑前，用一塊扁石壓住。
「娘的信，我沒把原件帶來。怕風，也怕弄丟。」
松針被風颳過石面。
「趙連生已經正式作證。他說，爹接到的是堅守命令。增援沒有按原路到。後來有人讓他統一說法。」
她的手指按住那張證詞摘要，沒有碰到名字。
「這些還不能證明全部。原始戰鬥日誌、命令底稿、通信記錄，都還在申請。」
碑上的「衛」字缺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灰黑的石芯。
「我昨天把申請遞進去了。兩份。一份查舊案，一份保趙連生和姜文魁的去向。」
她停了停。
「姜文魁還沒找到。」
顧行舟的視線落在她背影上，手指在軍裝褲縫旁收了一下。
程映雪伸手撫過碑上父親的名字。石面粗糙，指腹被硌出一道白痕。
「我以前以為，只要把名字寫回去，事情就算有了交代。後來才知道，名字寫在碑上，人也可能被一頁紙抹掉。」
她把那張殘信往石碑里側推了半寸。
「現在我找到了邊角。剩下的，我一頁一頁找。」
沒有人回答她。
山下傳來汽車喇叭，短促的一聲，隨後又沉進風裡。
她看著碑座旁那塊壓紙的石頭。石頭底下有一道舊刻痕，像是哪年有人來過，拿樹枝寫下半個「歸」字，後來被雨水削掉，只剩一撇。
程映雪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最後那幾年，她住在醫院後面的出租屋裡。沒有墓地，沒有家屬，也沒有人替她把名字遞進任何一份檔案。那場病拖到冬天，窗台上的藥瓶空了三天，房東敲門時，她已經聽不清聲音。
記憶只閃過幾件東西。
一隻沒來得及扔的搪瓷杯。
床頭壓著的舊工作證。
無人接聽的電話，響到自動斷線。
她收回手，把複印件重新壓牢。
「我不會再一個人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停了半拍。
顧行舟仍站在松樹旁，沒有趁這句話走過來。
「你聽見了？」
「聽見了。」
「別當成我在求你。」
「我沒這麼想。」
「也別把這當成你必須承擔的事。」
顧行舟從松樹旁走過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陪你來，是我決定的。」
程映雪看著他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你不怕被我連累？」
「怕。」
他答得很快。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起複印件一角。程映雪壓住紙，等著他往下說。
「怕查不出真相，怕證人再出事，怕你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顧行舟看著墓碑，「這些都怕。」
「沒問這個。」
「我知道。」
他把視線轉向她。
「被你連累，算不上怕。」
程映雪的手指離開紙面。
她沒有立刻說話。山坡上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發梢掃過眼角。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做到一半又放下。
「顧行舟。」
「在。」
「如果我說，結婚以後也不會把顧家當靠山？」
「那就不當。」
「如果舊案查到方崇德，顧家被牽進來？」
「顧家自己選。」
「如果最後查錯了？」
「你承擔你遞申請的責任，我承擔我答應同行的責任。」
他說完便收了聲。
程映雪低頭看著那兩張紙。陳若蘭殘信的缺角和趙連生證詞的黑字疊在一起，像兩條沒有接上的路。她伸手把複印件收回文件夾，先收母親的信，再收證詞摘要，最後將扁石放回碑座。
「走吧。」
顧行舟沒有問去哪兒。
她下了兩級石階，才停住。
「回去打結婚報告。」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
「如果你不怕被我連累，」她說，「我們就去打結婚報告。」
顧行舟立正，鞋跟在霜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是。」
程映雪看著那張車票，沒有伸手。
紙邊被他壓得平整，日期已經用鉛筆圈出。她把記錄本合上，抽走車票，夾進文件夾里。
「去墓地。」
顧行舟點頭，把另一張車票收回軍裝內袋。
從省城到陵園要換一次車。第一班短途車擠滿了趕集的人，車門一開，煤煙、濕棉衣和鹹菜味一齊湧進來。程映雪抓著車廂邊的鐵桿，肩膀隨著車身晃動，文件夾始終壓在胸前。
顧行舟站在她外側，一隻手撐著車頂橫杆，替她擋住後面擠來的行李。
「我自己站得住。」
「我知道。」
「那你讓開一點。」
顧行舟看了眼她腳邊被踩歪的鞋尖，往旁邊挪了半步，手臂仍橫在她身後。
車輪碾過坑窪，車廂里的人同時往前栽。程映雪的背撞上他胸口，文件夾從臂彎滑下。
顧行舟先按住文件夾，才扶住她的胳膊。
「沒事。」她抽回手。
「嗯。」
他把文件夾遞迴去，指腹沒有碰到她的手。
換車後路窄了許多，車窗玻璃缺了一角，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紙袋邊緣發顫。顧行舟取出一塊疊好的舊手帕，壓住袋口。
程映雪掃了一眼。
「軍用的？」
「洗臉用的。」
「拿來壓材料？」
「手帕比手乾淨。」
她沒再問，把紙袋重新塞進文件夾。
下車時，陵園的石階還掛著昨夜的霜。守門的老兵看了介紹信，抬手指向後山。
「程衛國的墓，在東坡第三排。路滑，別走偏。」
「謝謝。」
顧行舟接過車票根，折好，放回口袋。
山坡上沒有多少人。松樹的針葉落在石縫裡，鞋底踩過，發出細碎的脆響。程映雪走得不快，左腕舊疤被袖口磨著。她抬手按了一下，繼續往上。
顧行舟落後她三步。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到了第三排，她一眼找到了那塊碑。
程衛國，男，生於一九三七年，犧牲於一九六九年。
碑面被雨水沖得發白，名字下方的字跡有兩處剝落。她站在碑前，文件夾夾在腋下，先擦去碑座上的一層薄霜。
顧行舟停在松樹旁。
他沒有靠近。
程映雪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複印件。陳若蘭的殘信只剩兩頁，她沒有帶原件，複印紙被折成四折，邊角露出一條黑線。另一份是趙連生證詞摘要，紙上密密寫著時間、地點和「改向」兩個字。
她把兩張紙放到碑前，用一塊扁石壓住。
「娘的信，我沒把原件帶來。怕風，也怕弄丟。」
松針被風颳過石面。
「趙連生已經正式作證。他說，爹接到的是堅守命令。增援沒有按原路到。後來有人讓他統一說法。」
她的手指按住那張證詞摘要，沒有碰到名字。
「這些還不能證明全部。原始戰鬥日誌、命令底稿、通信記錄，都還在申請。」
碑上的「衛」字缺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灰黑的石芯。
「我昨天把申請遞進去了。兩份。一份查舊案，一份保趙連生和姜文魁的去向。」
她停了停。
「姜文魁還沒找到。」
顧行舟的視線落在她背影上，手指在軍裝褲縫旁收了一下。
程映雪伸手撫過碑上父親的名字。石面粗糙，指腹被硌出一道白痕。
「我以前以為，只要把名字寫回去，事情就算有了交代。後來才知道，名字寫在碑上，人也可能被一頁紙抹掉。」
她把那張殘信往石碑里側推了半寸。
「現在我找到了邊角。剩下的，我一頁一頁找。」
沒有人回答她。
山下傳來汽車喇叭，短促的一聲，隨後又沉進風裡。
她看著碑座旁那塊壓紙的石頭。石頭底下有一道舊刻痕，像是哪年有人來過，拿樹枝寫下半個「歸」字，後來被雨水削掉，只剩一撇。
程映雪的手停在半空。
前世最後那幾年，她住在醫院後面的出租屋裡。沒有墓地，沒有家屬，也沒有人替她把名字遞進任何一份檔案。那場病拖到冬天，窗台上的藥瓶空了三天，房東敲門時，她已經聽不清聲音。
記憶只閃過幾件東西。
一隻沒來得及扔的搪瓷杯。
床頭壓著的舊工作證。
無人接聽的電話，響到自動斷線。
她收回手，把複印件重新壓牢。
「我不會再一個人了。」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停了半拍。
顧行舟仍站在松樹旁，沒有趁這句話走過來。
「你聽見了？」
「聽見了。」
「別當成我在求你。」
「我沒這麼想。」
「也別把這當成你必須承擔的事。」
顧行舟從松樹旁走過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陪你來，是我決定的。」
程映雪看著他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你不怕被我連累？」
「怕。」
他答得很快。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起複印件一角。程映雪壓住紙，等著他往下說。
「怕查不出真相，怕證人再出事，怕你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顧行舟看著墓碑，「這些都怕。」
「沒問這個。」
「我知道。」
他把視線轉向她。
「被你連累，算不上怕。」
程映雪的手指離開紙面。
她沒有立刻說話。山坡上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發梢掃過眼角。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做到一半又放下。
「顧行舟。」
「在。」
「如果我說，結婚以後也不會把顧家當靠山？」
「那就不當。」
「如果舊案查到方崇德，顧家被牽進來？」
「顧家自己選。」
「如果最後查錯了？」
「你承擔你遞申請的責任，我承擔我答應同行的責任。」
他說完便收了聲。
程映雪低頭看著那兩張紙。陳若蘭殘信的缺角和趙連生證詞的黑字疊在一起，像兩條沒有接上的路。她伸手把複印件收回文件夾，先收母親的信，再收證詞摘要，最後將扁石放回碑座。
「走吧。」
顧行舟沒有問去哪兒。
她下了兩級石階，才停住。
「回去打結婚報告。」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
「如果你不怕被我連累，」她說，「我們就去打結婚報告。」
顧行舟立正，鞋跟在霜面上磕出一聲脆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