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申請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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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檔案室的掛鍾走過十點。

  程映雪把第四張目錄紙壓在桌角。

  「第一部分,戰報矛盾。」

  她翻開當年的戰鬥簡報。

  「公開戰報寫,程衛國小隊未按時轉移,增援到達前陣地失守。陳老保存的作戰時間摘錄卻顯示,原命令要求小隊堅守到次日凌晨。兩份材料對撤離時間的記載對不上。」

  顧行舟坐在對面,手邊擺著原通信班花名冊和趙連生的證詞編號。

  「『原命令』從哪來?」

  「陳老的時間摘錄,還有趙連生聽我父親宣布的內容。」

  「趙連生沒見過書面命令。」

  程映雪拿起鋼筆,把句子劃掉。

  「改成:現有兩處材料均指向堅守命令,但原始命令尚未調出。」

  顧行舟把那頁推回來。

  「戰報只能證明前後記載有矛盾,不能證明誰改過命令。」

  「這一部分不寫改令人。」

  她重新落筆。

  紙頁上很快添出兩行字:申請調閱當日營部命令底稿、收發登記、通信值班記錄及增援部隊行軍記錄。

  顧行舟看完,按住下一張目錄。

  「母親的信呢?」

  程映雪從布包里取出透明封袋。殘信只有兩頁,紙邊發黃,第二頁缺了半角。陳若蘭在信中提到,程衛國犧牲後的戰報和先前收到的命令摘要不符。她曾向原部隊詢問,後來收到口頭警告。

  顧行舟沒有碰封袋。

  「警告是誰傳的?」

  「信里沒寫。」

  「那就不能列成方系威脅。」

  「只列為陳若蘭生前曾質疑戰報,並因此停止公開追問。」

  程映雪抄下原文,又在後面註明:書寫時間待鑑定,收存經過另附說明,內容只作調閱舊檔案的輔助理由。

  窗縫灌進一股冷風,桌角的申請表掀起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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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舟伸手壓住。

  「『停止公開追問』也重了。信里寫的是『他們叫我不要再問』。她是否真停過,沒人能證明。」

  程映雪停了半拍。

  「改成『曾被要求停止追問』。」

  「可以。」

  她把那一行重寫,又抽出趙連生的正式證詞目錄。

  「第三部分,趙連生證詞。他親歷的內容是堅守、增援未至、通信員轉述改向,以及方崇德在衛生所要求他統一說法。」

  「姜文魁呢?」

  「單列在線索附件。趙連生關於姜文魁的陳述是轉述,不能跟親歷部分混在一起。」

  顧行舟翻到補充證詞。

  「護理員帶藥進病房,也不放進舊案正文?」

  「不放。那件事還沒查出指使人。」

  「可它改變了趙連生作證的決定。」

  「情況說明里寫明時間先後。證詞能否成立,靠後續核驗,不靠那支針。」

  顧行舟看了她一會兒,把證詞目錄放回原處。

  「第四部分。」

  程映雪打開姜文魁的退伍檔案複印件。

  「檔案異常。手續缺少軍醫鑑定、組織談話和地方接收回執。離隊在前,審批在後二十三天。補助發放三個月後中斷。同批十人的手續完整,只有他缺了三項。」

  「結論呢?」

  「姜文魁退伍和安置過程存在需要核查的異常。」

  「別寫『人為處理』。」

  「沒有寫。」

  顧行舟的視線掃過紙頁。

  「這裡有。」

  他用手指點住頁尾一行。程映雪低頭看見「疑有人通過退伍手續切斷證人去向」幾個字。

  那是她半個小時前寫下的判斷。

  鋼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黑點。

  她把整句劃掉。

  「保留事實,不替材料說話。」

  「對。」

  桌上的材料分成四摞。每一摞都夾著來源編號、原件存放處和待核事項。最上面那張標題寫了三遍,前兩張揉在紙簍里。

  程衛國犧牲經過疑點說明。

  顧行舟拿起最後一版,從標題看到附件目錄。

  「申請請求寫什麼?」

  「重新核查犧牲經過。調閱原始戰鬥日誌、命令收發記錄、通信值班材料、增援部隊行動記錄和授功評審材料。」

  「方崇德的名字出現幾次?」

  「正文一次。只寫趙連生指認他曾在衛生所要求統一口徑。」

  「勳章呢?」

  「沒有足夠材料證明來歷,不寫歸屬,只申請調閱當年授功評審記錄。」

  顧行舟翻到最後一頁。

  「證人保護要單列。」

  「舊案申請里寫,會不會被認為預設有人加害?」

  「護理員案已經發生。你不必推定是誰,只說明趙連生剛完成正式作證,姜文魁下落未明,請求對證人信息限制接觸範圍。」

  程映雪抽出一張紙。

  「再加一份證人保護申請。」

  「分別編號。別讓舊案覆核是否受理,卡住眼前的保護措施。」

  她寫下第一行。鋼筆在紙上走得很快,寫到第三項時,燈泡閃了兩下。

  走廊外傳來值班員換崗的腳步聲。

  顧行舟起身拎起暖水瓶。瓶里只剩半杯溫水。他倒進搪瓷缸,又兌了些壺底的熱水,放到她右手邊。

  「先喝。」

  「這頁寫完。」

  「墨都快凍住了。」

  程映雪沒抬頭。

  「那就別開窗。」

  顧行舟把窗栓往裡扣緊。

  「檔案紙有霉味,你剛才嫌悶。」

  「現在不嫌了。」

  他沒再說,把自己的軍大衣搭到椅背上,擋住窗縫漏進來的風。

  十二點過後,說明材料完成。

  程映雪逐頁讀出內容。顧行舟拿著目錄核對編號。讀到趙連生證詞時,她停了一次,把「證明」改成「陳述」。讀到姜文魁退伍材料,又把「去向被隱瞞」改成「現有檔案無法說明去向」。

  最後一個附件號對上,顧行舟在核對表旁畫了一道短線。

  「齊了。」

  程映雪把二十三頁材料壓平,按順序裝進牛皮紙袋。封口還沒粘,明早要由陳老和許參謀長再做一次原件核對。

  她去拿桌邊的細繩,顧行舟也伸了手。

  兩人的手背碰了一下。

  顧行舟把手收回,虎口旁那道舊傷裂開了。血沿著掌骨滲出一小截,沾在繩頭上。

  程映雪扣住他的袖口。

  「手給我。」

  「小口子。」

  「你下午搬檔案箱時裂的?」

  「沒礙事。」

  她從隨身藥包里取出紗布和碘酒。

  「坐下。」

  顧行舟坐回椅子。程映雪托住他的手腕,把傷口周圍擦淨。裂口不深,邊緣卻磨得發白,顯然撐了幾個小時。

  碘酒碰上傷處,他手背的筋繃了一下。

  「疼就說。」

  「你下手沒那麼重。」

  「上次在訓練場,你也這麼說。第二天傷口腫了一圈。」

  顧行舟看向牛皮紙袋。

  「那次趕著出任務。」

  「這次趕著看材料。」

  程映雪把紗布繞過虎口,壓住結頭。

  顧行舟沒有抽手。

  桌上的燈泡發出細響。二十三頁紙裝在牛皮袋裡,封面只寫了申請人姓名和材料數量。

  程映雪剪斷多餘紗布。

  顧行舟低頭看著包好的手。

  「遞上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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