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第二證人
「還有一個人活著？」
許參謀長重新打開取證登記，不碰已經封存的證詞袋。
「這部分另做補充陳述。先說姓名。」
趙連生靠回椅背。
「姜文魁。通信班的兵，個子不高，左耳後面有塊燙傷。」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我轉院前。他來衛生所找過我。」
「哪一年，哪一月？」
「就是那場戰鬥後。具體哪天記不住。」
組織幹事換了一本筆錄紙。
「他說過什麼？」
「他說那晚營部吵起來了。通信員拿著改令記錄不肯發，方營長搶過去，逼他重發。姜文魁當時在外間修機器，聽見了。」
程映雪問：「這是姜文魁親口告訴你的？」
「是。」
「他說的是方營長，還是方崇德？」
「方營長。那時他只當營長。」
「你見過改令記錄嗎？」
「沒有。」
「姜文魁見過嗎？」
「他說見過一眼，後來紙讓人收走了。」
程映雪在新紙上列出三行：爭執內容，轉述；改令記錄，姜文魁自述曾見；記錄去向，不明。
「他為什麼找你？」
趙連生搓了搓空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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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問我調查的人來沒來，也問隊長死前說過什麼。我勸他別往外講。」
「後來呢？」
「戰後兩個月，他就退伍了。部隊裡說他腦子出了問題，晚上總喊有人改命令。」
「你見過他的診斷？」
「沒有。」
「知道他退到哪裡嗎？」
「只聽說回了原籍。好像是江北臨河一帶。他家裡窮，父親早沒了，還有一個姐姐。」
許參謀長問：「具體縣名？」
趙連生搖頭。
「臨河可能是縣，也可能是公社。我只記得他口音重，常說家門口有條大河。」
組織幹事把補充筆錄遞給他。
「你確認的只有姓名、原通信班身份，以及他曾向你轉述營部爭執。籍貫和退伍原因都要另核。」
「對。」
趙連生簽完補充陳述，額角沁出一層汗。他把鋼筆擱下，手沒能馬上鬆開。
程映雪把搪瓷杯往他那邊推了一寸。
「今天不再問了。」
「你們找到他，別直接去家裡。」
許參謀長停在門邊。
「為什麼？」
「當年有人跟過他。」趙連生喝了一口水，「他來衛生所那天，外面停著一輛軍車。他看見車就從後門走了。後來我問護士，護士說那車是營部的。」
「車牌記得嗎？」
「不記得。」
「車裡的人呢？」
「沒看見。」
許參謀長沒有追問。他讓人送趙連生回病房，自己拿走補充筆錄的封存件。
第二天上午，舊檔案調閱室送來三隻紙箱。
姜文魁的名字出現在原通信班花名冊第六頁。籍貫欄寫著江北省臨河縣南橋公社，入伍時間和趙連生所述能夠對上。左耳後燙傷也記在入伍體檢表里。
顧行舟把體檢表翻到下一頁。
「身份能對上。」
程映雪正在抄錄退伍審批編號。
「只能證明有這個人。」
許參謀長從第三隻紙箱裡抽出一份薄檔案。
「退伍審批找到了。」
檔案只有七頁。正常該有的醫療鑑定、組織談話、安置介紹信回執，全都不齊。退伍原因一欄寫著：精神狀態欠佳，不宜繼續服役。
沒有病名，沒有軍醫簽字。審批日期比實際離隊時間晚了二十三天。
顧行舟按住那張紙。
「人先走，手續後補。」
「看簽批人。」程映雪說。
簽批欄蓋著通信部門的公章，個人簽名只剩一個姓：黃。
許參謀長把檔案平放到燈下。
「黃副參謀長當時在後勤通信處。這份簽名是不是他，得調舊簽字樣本。」
「和倉庫清理單分開核。」程映雪說，「不能因為兩條線都經過通信口，就先並成一件事。」
顧行舟翻到檔案末頁。
「地方接收回執沒有。」
檔案袋內側粘著一張補助轉接卡。姜文魁退伍後按規定應領傷病補助，記錄卻只發了三個月。第四個月開始，領取人一欄空白，備註寫著：遷出，去向待報。
許參謀長皺起眉。
「安置地是南橋公社，為什麼三個月就遷出？」
「沒有遷出證明。」顧行舟把袋底的紙全倒出來，「也沒有停發手續。」
程映雪核對補助卡上的編號。
「先查臨河縣民政接收登記和糧食關係。補助中斷只能說明去向不明，不能證明他遭到控制。」
「趙連生說有人跟過他。」
「沒有車牌，沒有人員身份。記在線索欄。」
許參謀長拿起電話，向檔案室申請調閱同批退伍人員材料。半小時後，對照檔案送來。
同一批退伍的十一人，十人都有軍醫鑑定、組織談話和地方接收回執。只有姜文魁的材料缺了三項，離隊日期早於審批日期，補助也在三個月後斷掉。
顧行舟把十一份目錄排在桌上。
「不是當年手續都簡略。」
程映雪在核對表上寫下：同批樣本十份手續完整，姜文魁檔案單獨缺失。
許參謀長看著她落筆。
「現在怎麼判斷？」
「他的退伍處理存在異常。地方安置和補助中斷需要核查。若直接派人去南橋公社，消息會經過縣裡、民政和當地武裝部。」
「手續繞不開。」
「先由正式調查渠道發協查，不用私人關係找人。申請里寫明保護證人信息，只核戶籍、糧食關係和補助領取記錄，不公開詢問內容。」
顧行舟拿起姜文魁的花名冊複印件。
「方系若一直盯著這條線，協查一到，他們就會知道。」
「私下找更容易讓證據失效，也會把找人的人暴露出去。」
許參謀長扣上檔案盒。
「這件事要報蘇老。」
下午，蘇鶴年的電話接進值班室。
程映雪把現有材料按來源匯報完，沒有提護理員的口供，也沒有把簽名「黃」認定為黃副參謀長。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姜文魁的證言，現在是什麼性質？」
「趙連生轉述，只是線索。姜文魁身份由原部隊花名冊和體檢表確認。退伍檔案手續異常，同批材料可作對照。去向不明，補助中斷。」
「你準備怎麼找？」
「走正式調查申請。先核地方接收、戶籍遷移、糧食關係和補助記錄，再決定接觸方式。」
「申請一出，方崇德可能馬上收到消息。」
程映雪看著桌上那份退伍審批。紙頁中間壓著一道舊摺痕，正好從「精神狀態欠佳」幾個字上穿過去。
「若不列進去，姜文魁只能繼續作為轉述里的名字。」
「列進去以後，你們查的就不只是戰報。通信改令、異常退伍、地方補助，會被放到同一張桌上。」
「所以更要寫清哪些已核，哪些待查。」
蘇鶴年的聲音沉下來。
「映雪，找到他之前，不能假定他願意作證，也不能假定他還活著。」
「明白。」
「還有一點。趙連生的病房剛出事，尋找姜文魁不能由顧行舟單獨負責。軍區保衛、地方協查和取證人員要分開。」
顧行舟站在桌旁，沒有接電話，只把協查申請的空白表格推到她手邊。
程映雪拿起鋼筆，在重點尋找對象一欄寫下姓名、原部隊、籍貫和現有材料編號。她逐項核對一遍，在頁尾簽名。
「申請怎麼寫？」蘇鶴年問。
程映雪把鋼筆帽扣上。
「姜文魁，列為重點尋找對象。」
許參謀長重新打開取證登記，不碰已經封存的證詞袋。
「這部分另做補充陳述。先說姓名。」
趙連生靠回椅背。
「姜文魁。通信班的兵，個子不高，左耳後面有塊燙傷。」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我轉院前。他來衛生所找過我。」
「哪一年，哪一月？」
「就是那場戰鬥後。具體哪天記不住。」
組織幹事換了一本筆錄紙。
「他說過什麼？」
「他說那晚營部吵起來了。通信員拿著改令記錄不肯發，方營長搶過去，逼他重發。姜文魁當時在外間修機器，聽見了。」
程映雪問：「這是姜文魁親口告訴你的？」
「是。」
「他說的是方營長，還是方崇德？」
「方營長。那時他只當營長。」
「你見過改令記錄嗎？」
「沒有。」
「姜文魁見過嗎？」
「他說見過一眼，後來紙讓人收走了。」
程映雪在新紙上列出三行：爭執內容，轉述；改令記錄，姜文魁自述曾見；記錄去向，不明。
「他為什麼找你？」
趙連生搓了搓空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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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問我調查的人來沒來，也問隊長死前說過什麼。我勸他別往外講。」
「後來呢？」
「戰後兩個月，他就退伍了。部隊裡說他腦子出了問題，晚上總喊有人改命令。」
「你見過他的診斷？」
「沒有。」
「知道他退到哪裡嗎？」
「只聽說回了原籍。好像是江北臨河一帶。他家裡窮，父親早沒了，還有一個姐姐。」
許參謀長問：「具體縣名？」
趙連生搖頭。
「臨河可能是縣，也可能是公社。我只記得他口音重，常說家門口有條大河。」
組織幹事把補充筆錄遞給他。
「你確認的只有姓名、原通信班身份，以及他曾向你轉述營部爭執。籍貫和退伍原因都要另核。」
「對。」
趙連生簽完補充陳述，額角沁出一層汗。他把鋼筆擱下，手沒能馬上鬆開。
程映雪把搪瓷杯往他那邊推了一寸。
「今天不再問了。」
「你們找到他，別直接去家裡。」
許參謀長停在門邊。
「為什麼？」
「當年有人跟過他。」趙連生喝了一口水，「他來衛生所那天，外面停著一輛軍車。他看見車就從後門走了。後來我問護士，護士說那車是營部的。」
「車牌記得嗎？」
「不記得。」
「車裡的人呢？」
「沒看見。」
許參謀長沒有追問。他讓人送趙連生回病房，自己拿走補充筆錄的封存件。
第二天上午，舊檔案調閱室送來三隻紙箱。
姜文魁的名字出現在原通信班花名冊第六頁。籍貫欄寫著江北省臨河縣南橋公社，入伍時間和趙連生所述能夠對上。左耳後燙傷也記在入伍體檢表里。
顧行舟把體檢表翻到下一頁。
「身份能對上。」
程映雪正在抄錄退伍審批編號。
「只能證明有這個人。」
許參謀長從第三隻紙箱裡抽出一份薄檔案。
「退伍審批找到了。」
檔案只有七頁。正常該有的醫療鑑定、組織談話、安置介紹信回執，全都不齊。退伍原因一欄寫著：精神狀態欠佳，不宜繼續服役。
沒有病名，沒有軍醫簽字。審批日期比實際離隊時間晚了二十三天。
顧行舟按住那張紙。
「人先走，手續後補。」
「看簽批人。」程映雪說。
簽批欄蓋著通信部門的公章，個人簽名只剩一個姓：黃。
許參謀長把檔案平放到燈下。
「黃副參謀長當時在後勤通信處。這份簽名是不是他，得調舊簽字樣本。」
「和倉庫清理單分開核。」程映雪說，「不能因為兩條線都經過通信口，就先並成一件事。」
顧行舟翻到檔案末頁。
「地方接收回執沒有。」
檔案袋內側粘著一張補助轉接卡。姜文魁退伍後按規定應領傷病補助，記錄卻只發了三個月。第四個月開始，領取人一欄空白，備註寫著：遷出，去向待報。
許參謀長皺起眉。
「安置地是南橋公社，為什麼三個月就遷出？」
「沒有遷出證明。」顧行舟把袋底的紙全倒出來，「也沒有停發手續。」
程映雪核對補助卡上的編號。
「先查臨河縣民政接收登記和糧食關係。補助中斷只能說明去向不明，不能證明他遭到控制。」
「趙連生說有人跟過他。」
「沒有車牌，沒有人員身份。記在線索欄。」
許參謀長拿起電話，向檔案室申請調閱同批退伍人員材料。半小時後，對照檔案送來。
同一批退伍的十一人，十人都有軍醫鑑定、組織談話和地方接收回執。只有姜文魁的材料缺了三項，離隊日期早於審批日期，補助也在三個月後斷掉。
顧行舟把十一份目錄排在桌上。
「不是當年手續都簡略。」
程映雪在核對表上寫下：同批樣本十份手續完整，姜文魁檔案單獨缺失。
許參謀長看著她落筆。
「現在怎麼判斷？」
「他的退伍處理存在異常。地方安置和補助中斷需要核查。若直接派人去南橋公社，消息會經過縣裡、民政和當地武裝部。」
「手續繞不開。」
「先由正式調查渠道發協查，不用私人關係找人。申請里寫明保護證人信息，只核戶籍、糧食關係和補助領取記錄，不公開詢問內容。」
顧行舟拿起姜文魁的花名冊複印件。
「方系若一直盯著這條線，協查一到，他們就會知道。」
「私下找更容易讓證據失效，也會把找人的人暴露出去。」
許參謀長扣上檔案盒。
「這件事要報蘇老。」
下午，蘇鶴年的電話接進值班室。
程映雪把現有材料按來源匯報完，沒有提護理員的口供，也沒有把簽名「黃」認定為黃副參謀長。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姜文魁的證言，現在是什麼性質？」
「趙連生轉述，只是線索。姜文魁身份由原部隊花名冊和體檢表確認。退伍檔案手續異常，同批材料可作對照。去向不明，補助中斷。」
「你準備怎麼找？」
「走正式調查申請。先核地方接收、戶籍遷移、糧食關係和補助記錄，再決定接觸方式。」
「申請一出，方崇德可能馬上收到消息。」
程映雪看著桌上那份退伍審批。紙頁中間壓著一道舊摺痕，正好從「精神狀態欠佳」幾個字上穿過去。
「若不列進去，姜文魁只能繼續作為轉述里的名字。」
「列進去以後，你們查的就不只是戰報。通信改令、異常退伍、地方補助，會被放到同一張桌上。」
「所以更要寫清哪些已核，哪些待查。」
蘇鶴年的聲音沉下來。
「映雪，找到他之前，不能假定他願意作證，也不能假定他還活著。」
「明白。」
「還有一點。趙連生的病房剛出事，尋找姜文魁不能由顧行舟單獨負責。軍區保衛、地方協查和取證人員要分開。」
顧行舟站在桌旁，沒有接電話，只把協查申請的空白表格推到她手邊。
程映雪拿起鋼筆，在重點尋找對象一欄寫下姓名、原部隊、籍貫和現有材料編號。她逐項核對一遍，在頁尾簽名。
「申請怎麼寫？」蘇鶴年問。
程映雪把鋼筆帽扣上。
「姜文魁，列為重點尋找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