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正式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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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場,但我不替你回答。」

  程映雪把這句話寫進取證申請。

  許參謀長看完,在頁尾簽名。

  「地點換到軍區招待所的小會議室。門外設崗,進出登記。趙連生的病歷、用藥檢驗和護理員審查另案保存,不跟證詞放一起。」

  「見證人呢?」

  「一名軍區保衛幹部,一名原部隊組織幹事。都不參與當年戰鬥,也不在方崇德現有系統內。」

  顧行舟站在文件櫃前。

  「轉移路線我來定。」

  許參謀長摘下眼鏡。

  「你只負責送到門口。取證開始後,不許進。」

  「知道。」

  「護理員的事也不能拿來逼他作證。」

  程映雪合上申請。

  「他主動提出作證。記錄里會寫清提出時間,在藥檢結果出來之後,但沒人拿檢驗單向他交換證詞。」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眼。

  「把這句也放進情況說明。」

  當天傍晚,趙連生坐進小會議室。

  屋裡只有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窗簾拉著,桌上擺著空白筆錄紙、印泥、編號信封和一隻搪瓷杯。

  兩名見證人先核對身份。趙連生報出原部隊番號、入伍年份、籍貫,又抬起右手。

  「右手兩指,是那一仗沒的。腿也是。」

  保衛幹部把傷情證明編號記下。

  「今天詢問的內容,是你自願陳述?」

  「是。」

  「有人答應給你待遇、補助,或處理個人問題嗎?」

  「沒有。」

  「有人威脅你必須按某種說法作證嗎?」

  趙連生看向程映雪。

  她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只有時間線和父親小隊的公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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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

  組織幹事將錄音設備打開,又把時間報了一遍。

  「趙連生同志,請從接到堅守命令開始講。只說你親歷、親見和親耳聽到的。聽別人轉述的,要說明是誰說的。」

  趙連生握住搪瓷杯。杯里的水沒有動。

  「我們小隊原本負責守東南側高地。戰鬥前一天,營里下過命令,要我們守到次日凌晨。增援部隊會從西側山口接應。」

  「誰傳達的命令?」

  「程衛國隊長在掩體裡宣布。通信員小吳也在。」

  「你見到書面命令了嗎?」

  「沒有。我是機槍手,只聽隊長傳達。」

  程映雪在時間線旁寫下:堅守命令,來源為程衛國口頭傳達,趙連生未見原件。

  組織幹事繼續問:「增援部隊按時到了嗎?」

  「沒有。」

  「你什麼時候知道增援改向?」

  趙連生的手沿著杯壁往下滑。

  「第二天快天亮,西側山口打起照明彈。我們以為是接應信號。等了十幾分鐘,通信員跑進來,說增援去了北側。」

  「通信員原話是什麼?」

  「他說,『營部改了命令,讓增援往北,咱們得自己頂住。』」

  筆尖划過紙面,留下沙沙聲。

  「你親耳聽見營部改令嗎?」

  「沒有。是通信員說的。」

  「通信員姓名?」

  趙連生咽下一口水。

  「吳廣才。那一仗死了。」

  程映雪抬起頭。

  「他什麼時候說的?照明彈之前,還是之後?」

  「之後。」

  「相差多久?」

  「記不准。不會超過一刻鐘。」

  「當時你們和營部還能通話嗎?」

  「時斷時續。報話機受了潮,小吳得爬到掩體口才能聽清。」

  「最後一次確認增援,是幾點?」

  趙連生閉上眼。

  「天還沒亮透。隊長問了三遍。前兩遍沒人回,第三遍那邊只說,執行現令。」

  程映雪把鉛筆橫在紙上。

  「『執行現令』是誰說的?」

  「我不知道。報話機在小吳手裡,我只聽見他複述。」

  「這句按複述記錄,不能寫成你聽見營部原話。」

  趙連生點頭。

  組織幹事將前兩頁筆錄推過去。

  「你先看。時間不確定的地方,我們寫『約』。不是你親耳聽到的,註明轉述。」

  趙連生逐行看完,在一處停下。

  「這裡不對。不是我們接到改向命令,是增援接到改向命令。」

  記錄員划去原句,在旁邊改寫,蓋上更正章。

  詢問繼續。

  「程衛國同志後來下過什麼命令?」

  「讓傷員先撤。能走的帶彈藥,不能走的留在掩體。他自己守最後一道壕。」

  「你怎麼離開陣地?」

  趙連生右膝抵住桌腿。

  「炮彈把側溝炸塌了。我醒過來時,人在山坡下面。右手沒了兩根指頭,腿上全是血。有人把我背到收容點。」

  「是誰?」

  「不認識。可能是後撤的運輸兵。」

  「你後來見過程衛國嗎?」

  「沒有。」

  屋裡沒人翻頁。

  程映雪盯著時間線最下面那一格。她父親最後一道命令後,空了十二個小時。那十二小時裡沒有撤離登記,沒有收容記錄,只有一份戰後補寫的傷亡名單。

  她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戰後誰找過你?」

  趙連生看向兩名見證人。

  「方營長。」

  「姓名?」

  「當時大家都叫方營長。後來我在報紙上看見過,叫方崇德。」

  「他在哪見你?」

  「後方衛生所。我剛做完截肢清創,人還發燒。」

  「當時還有誰在場?」

  「先有醫生。方營長來了以後,醫生出去了。門口有沒有人,我不知道。」

  「他說了什麼?」

  趙連生的斷指壓在杯沿。

  「他說戰場情況亂,命令傳錯、聽錯都正常。讓我以後統一說,程衛國小隊沒有按時轉移,增援趕到時陣地已經失守。」

  記錄員停筆。

  組織幹事問:「這是他的原話?」

  「意思是這個。每個字,我記不全。」

  「他有沒有明確要求你說程衛國違令?」

  「說過。他說,『上面問起來,就說程衛國堅持不撤,跟營部安排沒關係。』這句我記得。」

  「為什麼記得?」

  「我說隊長接到的就是堅守命令。他把我的病歷拿起來,看了很久。」

  趙連生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老婆那時候剛生孩子。家裡地址寫在病歷第一頁。」

  程映雪沒有動。

  窗外有人走過,腳步停在門口。崗哨核驗完證件,那串聲音又遠了。

  「你照他說的做了嗎?」保衛幹部問。

  「第一次調查,我說自己昏迷,什麼都不知道。後來又有人來問,我還是這麼說。」

  「為什麼現在改口?」

  「今天以前,我以為不說就能活。可他們連病床都找來了。」

  組織幹事抬手。

  「護理員事件另案調查。你今天的陳述,能否脫離那件事單獨成立?」

  趙連生抬起右手。

  「這兩根指頭少了十幾年。方營長拿過我的病歷,也有十幾年。」

  詢問進行了兩個小時。

  記錄員將全部筆錄謄清。趙連生逐頁核對,在三處改正了時間,在一處刪掉「親耳聽見」,改為「聽通信員複述」。

  最後一頁留著簽名和指印欄。

  程映雪把印泥推到桌子中間,沒有碰他的手。

  「你可以再看一遍。」

  「看過了。」

  「簽下去以後,這是一份正式證詞。後續調查會核對你的住院記錄、部隊番號、通信員名單和方崇德當年的職務。對不上的地方,還會再問。」

  「問吧。」

  趙連生拿起鋼筆。筆尖落到紙上時卡了一下。他換了個角度,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

  右手缺兩指,字往一邊斜。

  他又按下指印。

  組織幹事將筆錄編號,當場封裝。兩名見證人在封口簽名,趙連生也簽了一次。

  程映雪收起自己的時間線。

  「今天到這裡。」

  「等等。」

  趙連生沒有起身。他盯著封好的證詞袋,左手攥住椅邊。

  「當年通信班不只小吳一個人。」

  許參謀長把剛戴上的眼鏡摘下來。

  「你還知道什麼?」

  趙連生抬頭,嗓子裡的聲音颳得發澀。

  「還有一個人活著,他聽見了方營長改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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