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護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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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錄上,他今天才調進來。」

  程映雪拉開門。

  「值班醫生呢?」

  護士跟在她身後,鞋底擦過地磚。

  「去處置室了。周啟明拿著新醫囑,說趙連生傷口疼,要先換藥。」

  「醫囑誰開的?」

  「沒看清簽名。」

  程映雪拐過走廊。趙連生住在最裡面的病房,門虛掩著,搪瓷盤碰上床架,響了一聲。

  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男人背對門口。他把棉球放進彎盤,右手握著注射器。床頭柜上擺著兩支褐色藥瓶,其中一支已經打開。

  趙連生側躺在床上。褲腿卷到膝上,殘腿的舊傷處墊著紗布。

  程映雪停在門口。

  「針放下。」

  男人回頭。三十歲上下,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眉骨旁有一塊淺疤。

  「病人疼得厲害,我按醫囑給止痛。」

  程映雪走到床邊,先按住趙連生膝上的紗布。

  「傷口沒拆。」

  男人手裡的注射器沒有放下。

  「先打針,再換藥。」

  「誰教你這個順序?」

  「護士長交代的。」

  「哪位護士長?」

  男人報出一個名字。

  跟來的護士拉住推車扶手。

  「吳護士長今天休息。」

  男人看了她一眼。

  「臨時電話交代。」

  程映雪伸手。

  「醫囑單。」

  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抽出一張折過的紙。紙上寫著病區、床號和用藥劑量,末尾壓著一個潦草簽名。

  程映雪沒有接,視線落到桌上的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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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支藥瓶批號相同,標籤邊緣沾著白漿。瓶身寫著複方止痛注射液,規格一毫升,床邊那支注射器卻抽了近四毫升。

  她拿起未開的藥瓶,對著窗光看批號。

  「這批是高濃度製劑,醫院藥房只給手術室和急救室。趙連生的常規止痛醫囑,一次不超過半支。」

  男人把醫囑紙遞近。

  「醫囑改過了,一次兩支。」

  「注射器里為什麼有四毫升?」

  「稀釋液。」

  程映雪看向彎盤。

  盤裡沒有空的稀釋液安瓿。垃圾桶里也沒有。

  男人把針頭朝下,拇指碰上推桿。

  程映雪扣住彎盤邊緣,連盤帶注射器從他手下抽開。針頭撞在搪瓷盤上,玻璃管里盪起一層細沫。

  「別碰。」

  男人往前跨了一步。

  走廊上傳來軍靴聲。顧行舟推門進來,肩膀擋住出口。

  「站回去。」

  男人腳跟轉向門邊。

  顧行舟抓住他的右胳膊,反擰到背後。男人撞上牆,口罩掉下一邊。他扯了兩下,沒掙開。

  「你們憑什麼抓人?我是醫院調來的護理員。」

  「工作證。」顧行舟說。

  「在護士站。」

  「調令。」

  「人事科有。」

  「誰通知你來這間病房?」

  男人咬住牙。

  「排班表。」

  程映雪把注射器連同藥瓶放進托盤,用紗布蓋住。

  「排班表上只有姓名,沒有原科室、交接人和報到簽字。你拿著一張手續不全的醫囑,帶來病區藥房沒有領出的藥。現在說清楚,藥從哪來的。」

  「醫生給的。」

  「哪位醫生?」

  男人看向床頭。

  趙連生睜著眼,殘缺的右手壓在被角上。兩根斷指處繃得發白。

  「我只負責執行,不認醫生的簽名。」

  「護理員執行注射,也得核對姓名、藥名、劑量、時間。」程映雪把那張醫囑紙夾進病歷板,「你一項都沒登記。」

  男人提高聲音。

  「他整夜喊疼,再拖下去出了事,你負責?」

  程映雪掀開趙連生腿上的紗布。舊傷附近只有一道淺擦口,邊緣乾淨,沒有滲血。她按了按小腿外側。

  「疼嗎?」

  趙連生搖頭。

  「昨晚喊過疼?」

  「沒有。」

  男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顧行舟將他的雙手壓到身後。

  「搜身。」

  值班護士叫來兩名保衛科幹事。男人工作服里翻出一枚藥房領藥牌、一張空白介紹信,還有半截撕掉抬頭的便箋。

  保衛科幹事看完領藥牌。

  「這不是本院的牌。」

  男人抿著嘴,不再回答。


  「送藥檢室。剩餘液體一份檢測,一份封存。藥瓶、針管、紙張分開。」

  值班護士接過紙袋。

  「藥檢要多久?」

  「先做成分篩查。加急。」

  顧行舟押著男人往外走。走到門口,男人扭過頭。

  「一個瘸子用止痛藥,有什麼奇怪?」

  趙連生掀開被子,腳碰到床沿。

  鐵架床發出一聲悶響。

  顧行舟停步,手上加了力。

  「這句話,留給保衛科說。」

  門關上後,程映雪把窗簾拉開。日光落到趙連生腿上,舊傷周圍的皮膚皺縮發硬。

  「他碰過你的水和飯嗎?」

  「沒有。他進來就說換藥。」

  「有沒有問你昨晚見過誰?」

  趙連生嘴唇動了動。

  「問我是不是還記得以前的事。」

  程映雪拿起床頭的水杯,裝進空紙袋。

  「怎麼問的?」

  「他說,人疼久了,記性就差。該忘的事,早晚會忘。」

  「你回答了嗎?」

  「我裝睡。」

  趙連生看著門口,斷指在被面上擦了兩下。

  「他要是把針打進去,我會怎麼樣?」

  「要看裡面是什麼。現在不能定。」

  「會死嗎?」

  「先等檢測。」

  程映雪把病房內的藥櫃封條換新,又讓護士記錄床頭物品。趙連生沒有再問。他把殘腿收回被子,手掌壓住膝蓋。

  一個多小時後,藥檢室的人送來初步結果。

  值班醫生把檢驗單放到病歷夾上。

  「針管里的止痛成分超過原醫囑四倍,還混有大劑量鎮靜藥。以他的體重和身體情況,注射後會出現深度昏睡、呼吸抑制。若沒人守著,後果不好說。」

  趙連生盯著檢驗單。

  「能查出藥從哪來嗎?」

  「批號能查藥品流向。」程映雪說,「誰配的,還要核。」

  「那個人呢?」

  顧行舟從門邊答了一句。

  「工作證是假的。人已交給保衛科,調班記錄也封了。」

  趙連生抬手摸向床欄。掌心出了汗,在鐵漆上留下一片濕印。

  「他們知道我開口了。」

  程映雪把檢驗單收進材料袋。

  「目前只能確認,有人借臨時調班接近你,並帶了不符合醫囑的藥。是誰指使,等審查。」

  「你還不肯把他們算到一處。」

  「要讓組織查清,不是讓我替組織寫結論。」

  趙連生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他抓起床頭那件舊外套,把內袋裡的煙盒掏出來。煙盒已經壓扁,裡面沒有煙,只塞著一張折得發軟的紙。

  他把紙放到床邊,沒有遞給她。

  「以前我怕說出來,連累老婆孩子。後來他們把我弄到外地,我就怕自己連明天都活不到。」

  程映雪拉過椅子,坐在床前。

  「你現在也可以不說。正式作證以後,證詞會進入組織程序。你要核對,要簽字,也得接受反覆詢問。」

  趙連生捏住空煙盒,紙殼裂開一道口子。

  「安排見證人。」

  「你確定?」

  「確定。」

  「條件呢?」

  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程衛國的女兒必須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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