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孤立名單
趙連生說出「方崇德」三個字後，病房外又換了一班崗。
第二天上午，軍醫院各科室收到一份口頭通知：涉及舊案核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私下替程映雪傳遞檔案、信件和內部材料。通知沒貼出來，也沒人肯簽字。
護士站原本替程映雪留著的熱水瓶，被挪到了牆角。
林若薇剛伸手去拿，護士長就叫住她。
「政工處有人找你，在小會議室。」
「找我做什麼？」
「去了就知道。」
小會議室只擺著一張長桌。窗簾拉了一半，桌上放著談話記錄紙。方志遠不在，負責談話的是政工處魏幹事和學校派來的一名女幹部。
魏幹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若薇同志，坐。只是了解情況，不要有顧慮。」
林若薇沒動。
「我下午還有護理操作課。你們問快一點。」
女幹部翻開記錄本。
「你近期是否多次幫程映雪傳遞材料？」
「什麼材料？」
「由我們提問。」
「材料總得有名字。病歷、課本、值班表，還是食堂飯票？」
魏幹事抬起眼。
「態度嚴肅些。有人反映，你替她收過軍郵編號，還替她打聽過退休人員住址。」
林若薇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學習材料是方志遠同志送到病房的，我代收過。公開名冊是教學辦公室的，誰都能看。退休人員住址，我沒拿到。」
女幹部問：「你是否知道程映雪在調查軍中舊案？」
「知道她在核對母親留下的信。」
「她有沒有讓你接觸不該接觸的資料？」
「什麼叫不該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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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轉遞記錄、戰地材料、幹部履歷。」
林若薇盯著記錄紙。
「沒有。」
魏幹事把鋼筆轉了半圈。
「你要想清楚。正常同學往來，和替人串聯證言，不是一回事。」
「我給她送過水，送過名冊，替她值過一次夜班。她教過我分診，也替我補過操作記錄。這算正常同學往來。」
「韓幹事送病歷夾時，你在不在場？」
「在。」
「夾層里的紙條，你看沒看？」
林若薇下巴繃住。
「看見一串編號。」
「你剛才說沒接觸內部轉遞記錄。」
「紙條是不是內部記錄，你們查清了嗎？」
魏幹事的鋼筆停了。
女幹部接過話。
「程映雪讓你保密？」
「她讓我別去後勤通信處。」
「為什麼？」
「那邊有人盯著。」
「這是她親口說的？」
「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魏幹事往椅背上一靠。
「林若薇，你明年面臨畢業分配。軍醫院、基層衛生隊、偏遠駐地，條件差別很大。組織考察一個人，不只看業務，也看政治態度。」
林若薇把視線移到窗簾邊。窗縫漏進一線白光，壓在記錄紙右下角。
「你們想讓我寫什麼？」
女幹部把一張空白說明推過來。
「如實說明程映雪是否利用同學關係，私下搜集內部材料，影響正常教學秩序。」
「我沒見過。」
「可以寫你對她行為的認識。」
「我不認識她沒做過的事。」
魏幹事扣上鋼筆帽。
「沒人讓你作偽證。組織只是給你一個說明問題的機會。」
「那就寫正常同學往來。」
「你不再補充？」
「沒有。」
記錄紙翻過一頁。女幹部在末尾寫了幾行，把紙轉向她。
林若薇從頭看到尾，在「未發現程映雪指使本人違規傳遞材料」下面簽了名字。
魏幹事抽回記錄。
「畢業分配要綜合考慮。今天的話，你回去再想想。」
林若薇站起身，把椅子推進桌下。
「分到哪兒都要救人。」
她走出會議室時，走廊里有幾個人正搬教學模型。平日跟她一起上課的兩名學員看見她，話音停了。有人把一隻木製骨骼架往牆邊挪，給她讓出一條路，卻沒打招呼。
林若薇從中間走過去。
下午的操作課上，她把止血帶系錯了一次。
教員敲了敲桌面。
「林若薇，動脈止血的位置再往上。你今天手上沒勁？」
她拆開重來。
「有勁。」
第二次位置沒錯。布帶收緊時，木製肢體模型從桌邊滑了半寸。她伸手按住，課後又一個人練了三遍。
天擦黑，她才回到病房。
程映雪正把趙連生的口述記錄分裝。紙張一份放進病歷袋，一份交值班保衛人員登記，另一份只留日期和簽名，不寫證人住址。
林若薇把書包放到椅子上。
「今天有人找我談話。」
程映雪沒有停筆。
「問了什麼？」
「問我替你送過什麼，見過誰，知不知道你在查舊案。還問韓幹事送紙條時我在不在。」
「你怎麼答的？」
「只承認正常同學往來。」
「他們讓你寫說明？」
「寫了。」
程映雪抬起頭。
「沒發現你指使我違規傳遞材料。」
「有沒有留下副本？」
林若薇扯開書包扣，把一本操作課筆記放到桌上。
「沒有。他們沒給。」
「談話人是誰？」
「政工處魏幹事，還有學校來的女幹部，姓杜。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分，會議室門口有值班登記。」
程映雪抽出一張紙，把時間、地點和兩個人的名字記下。
林若薇坐在床邊，低頭解袖口。第一顆扣子解了兩次才鬆開。
「他們說，畢業分配要綜合考慮。」
筆尖停在紙面。
「具體怎麼說？」
「軍醫院、基層衛生隊、偏遠駐地，條件差別很大。」
「這是威脅。你明天補一份談話備忘，只寫原話，不下判斷。」
林若薇抬頭。
「你就記這個？」
「還要記你簽過什麼。以後有人改記錄，你能說清楚。」
「我可能留不了軍醫院。」
「先把自己摘出去。」
程映雪把那張備忘紙推給她。
「往後別替我收材料。有人送東西，讓他走登記。別再打聽何紹安，也別接觸趙連生的記錄。」
林若薇沒接紙。
「你要把我劃到退縮那一列？」
「不是。」
「那是哪一列？」
「保護名單。」
林若薇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我不需要。」
「分配不是小事。你家裡還等著你畢業回信。」
「我娘等的是我當醫生，不是等我分進哪棟樓。」
程映雪把鋼筆放下。
「偏遠駐地缺藥、缺人，工作條件差。你不該替我的事承擔這個後果。」
「那裡的傷員就不用救？」
「這是兩回事。」
「在我這裡是一回事。」
林若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皺著眉咽下去。
「我今天操作錯了一次。老師讓我重做。我做對了，他才讓我走。」
「談話影響你上課了。」
「所以我回來練了三遍。」
程映雪看著她袖口露出的紅印。止血帶來回勒過，手腕留下一圈淺痕。
「若薇，害怕不丟人。你可以不替我作證。」
「我怕他們把我分遠，也怕我娘收到信會哭。我還怕自己今天簽了，明天就有人拿那張紙說我承認你違規。」
她把備忘紙抽過去，寫下談話時間。
第一行字壓得太重，紙背透出筆痕。寫到魏幹事暗示分配時，筆尖停了半拍，又接著往下走。
程映雪把檯燈往她那邊轉。
「寫完交給我保管。你不用再碰這條線。」
林若薇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紙折好，卻沒遞出去。
「程映雪，你教我做分診時說過，傷員送進來，先看還能不能救，不能看他的軍銜，也不能看他從哪個部隊來。」
「我說過。」
「那我也按這個規矩辦。」
「這不是病房。」
林若薇把備忘紙塞進文件袋，按住袋口。
「你教我救人，我不能學會了本事，卻學不會站直。」
第二天上午，軍醫院各科室收到一份口頭通知：涉及舊案核查期間，任何人不得私下替程映雪傳遞檔案、信件和內部材料。通知沒貼出來，也沒人肯簽字。
護士站原本替程映雪留著的熱水瓶，被挪到了牆角。
林若薇剛伸手去拿，護士長就叫住她。
「政工處有人找你，在小會議室。」
「找我做什麼？」
「去了就知道。」
小會議室只擺著一張長桌。窗簾拉了一半，桌上放著談話記錄紙。方志遠不在，負責談話的是政工處魏幹事和學校派來的一名女幹部。
魏幹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若薇同志，坐。只是了解情況，不要有顧慮。」
林若薇沒動。
「我下午還有護理操作課。你們問快一點。」
女幹部翻開記錄本。
「你近期是否多次幫程映雪傳遞材料？」
「什麼材料？」
「由我們提問。」
「材料總得有名字。病歷、課本、值班表，還是食堂飯票？」
魏幹事抬起眼。
「態度嚴肅些。有人反映，你替她收過軍郵編號，還替她打聽過退休人員住址。」
林若薇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學習材料是方志遠同志送到病房的，我代收過。公開名冊是教學辦公室的，誰都能看。退休人員住址，我沒拿到。」
女幹部問：「你是否知道程映雪在調查軍中舊案？」
「知道她在核對母親留下的信。」
「她有沒有讓你接觸不該接觸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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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轉遞記錄、戰地材料、幹部履歷。」
林若薇盯著記錄紙。
「沒有。」
魏幹事把鋼筆轉了半圈。
「你要想清楚。正常同學往來，和替人串聯證言，不是一回事。」
「我給她送過水，送過名冊，替她值過一次夜班。她教過我分診，也替我補過操作記錄。這算正常同學往來。」
「韓幹事送病歷夾時，你在不在場？」
「在。」
「夾層里的紙條，你看沒看？」
林若薇下巴繃住。
「看見一串編號。」
「你剛才說沒接觸內部轉遞記錄。」
「紙條是不是內部記錄，你們查清了嗎？」
魏幹事的鋼筆停了。
女幹部接過話。
「程映雪讓你保密？」
「她讓我別去後勤通信處。」
「為什麼？」
「那邊有人盯著。」
「這是她親口說的？」
「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魏幹事往椅背上一靠。
「林若薇，你明年面臨畢業分配。軍醫院、基層衛生隊、偏遠駐地，條件差別很大。組織考察一個人，不只看業務，也看政治態度。」
林若薇把視線移到窗簾邊。窗縫漏進一線白光，壓在記錄紙右下角。
「你們想讓我寫什麼？」
女幹部把一張空白說明推過來。
「如實說明程映雪是否利用同學關係，私下搜集內部材料，影響正常教學秩序。」
「我沒見過。」
「可以寫你對她行為的認識。」
「我不認識她沒做過的事。」
魏幹事扣上鋼筆帽。
「沒人讓你作偽證。組織只是給你一個說明問題的機會。」
「那就寫正常同學往來。」
「你不再補充？」
「沒有。」
記錄紙翻過一頁。女幹部在末尾寫了幾行，把紙轉向她。
林若薇從頭看到尾，在「未發現程映雪指使本人違規傳遞材料」下面簽了名字。
魏幹事抽回記錄。
「畢業分配要綜合考慮。今天的話，你回去再想想。」
林若薇站起身，把椅子推進桌下。
「分到哪兒都要救人。」
她走出會議室時，走廊里有幾個人正搬教學模型。平日跟她一起上課的兩名學員看見她，話音停了。有人把一隻木製骨骼架往牆邊挪，給她讓出一條路，卻沒打招呼。
林若薇從中間走過去。
下午的操作課上，她把止血帶系錯了一次。
教員敲了敲桌面。
「林若薇，動脈止血的位置再往上。你今天手上沒勁？」
她拆開重來。
「有勁。」
第二次位置沒錯。布帶收緊時，木製肢體模型從桌邊滑了半寸。她伸手按住，課後又一個人練了三遍。
天擦黑，她才回到病房。
程映雪正把趙連生的口述記錄分裝。紙張一份放進病歷袋，一份交值班保衛人員登記，另一份只留日期和簽名，不寫證人住址。
林若薇把書包放到椅子上。
「今天有人找我談話。」
程映雪沒有停筆。
「問了什麼？」
「問我替你送過什麼，見過誰，知不知道你在查舊案。還問韓幹事送紙條時我在不在。」
「你怎麼答的？」
「只承認正常同學往來。」
「他們讓你寫說明？」
「寫了。」
程映雪抬起頭。
「沒發現你指使我違規傳遞材料。」
「有沒有留下副本？」
林若薇扯開書包扣，把一本操作課筆記放到桌上。
「沒有。他們沒給。」
「談話人是誰？」
「政工處魏幹事，還有學校來的女幹部，姓杜。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分，會議室門口有值班登記。」
程映雪抽出一張紙，把時間、地點和兩個人的名字記下。
林若薇坐在床邊，低頭解袖口。第一顆扣子解了兩次才鬆開。
「他們說，畢業分配要綜合考慮。」
筆尖停在紙面。
「具體怎麼說？」
「軍醫院、基層衛生隊、偏遠駐地，條件差別很大。」
「這是威脅。你明天補一份談話備忘，只寫原話，不下判斷。」
林若薇抬頭。
「你就記這個？」
「還要記你簽過什麼。以後有人改記錄，你能說清楚。」
「我可能留不了軍醫院。」
「先把自己摘出去。」
程映雪把那張備忘紙推給她。
「往後別替我收材料。有人送東西，讓他走登記。別再打聽何紹安，也別接觸趙連生的記錄。」
林若薇沒接紙。
「你要把我劃到退縮那一列？」
「不是。」
「那是哪一列？」
「保護名單。」
林若薇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我不需要。」
「分配不是小事。你家裡還等著你畢業回信。」
「我娘等的是我當醫生，不是等我分進哪棟樓。」
程映雪把鋼筆放下。
「偏遠駐地缺藥、缺人，工作條件差。你不該替我的事承擔這個後果。」
「那裡的傷員就不用救？」
「這是兩回事。」
「在我這裡是一回事。」
林若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皺著眉咽下去。
「我今天操作錯了一次。老師讓我重做。我做對了，他才讓我走。」
「談話影響你上課了。」
「所以我回來練了三遍。」
程映雪看著她袖口露出的紅印。止血帶來回勒過，手腕留下一圈淺痕。
「若薇，害怕不丟人。你可以不替我作證。」
「我怕他們把我分遠，也怕我娘收到信會哭。我還怕自己今天簽了，明天就有人拿那張紙說我承認你違規。」
她把備忘紙抽過去，寫下談話時間。
第一行字壓得太重，紙背透出筆痕。寫到魏幹事暗示分配時，筆尖停了半拍，又接著往下走。
程映雪把檯燈往她那邊轉。
「寫完交給我保管。你不用再碰這條線。」
林若薇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紙折好，卻沒遞出去。
「程映雪，你教我做分診時說過，傷員送進來，先看還能不能救，不能看他的軍銜，也不能看他從哪個部隊來。」
「我說過。」
「那我也按這個規矩辦。」
「這不是病房。」
林若薇把備忘紙塞進文件袋，按住袋口。
「你教我救人，我不能學會了本事，卻學不會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