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退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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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醫院的風向是在三天裡變的。

  先是檔案室的門難進了。

  程映雪拿著調閱單去找管理員,管理員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遍。

  「不是不給你看。上頭要求重新登記。」

  「上次也是這份手續。」

  「上次是上次。」

  他把調閱單推回來,手指壓著右下角的編號。「現在每一份舊材料都要有兩個人簽字。」

  「誰加的規定?」

  管理員看向走廊,壓低聲音。

  「別問我。我只按章辦事。」

  程映雪收回調閱單。

  當天上午,曾經參加過覆核的韓幹事在食堂門口避開了她。

  她端著托盤走過去,韓幹事把碗往旁邊一挪,給她讓出路。

  「韓幹事。」

  「我還有事。」

  「那份七七年的轉遞登記,你記得黃副參謀長當時在哪個部門嗎?」

  韓幹事低頭看自己的飯票。

  「我不清楚。」

  「你上次說過,第三轉遞組歸後勤通信處管。」

  「人老了,記錯很正常。」

  他端起飯碗,轉身走了。湯勺碰在碗沿上,響了三下。

  下午,宋醫生來病房找她,帶來一摞退回的覆核材料。

  「他們讓我補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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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映雪接過來翻看。

  每一頁都蓋著「暫緩核驗」的章。

  「理由?」

  「材料來源不明。」

  「之前來源明白?」

  宋醫生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之前沒人要求我寫。」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

  「映雪,要不這事先放一放。」

  程映雪翻到最後一頁。

  「您也不確定母親當時神志清楚?」

  「我確定。」

  「那為什麼放?」

  宋醫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剛恢復進修資格,軍醫大學那邊還在看你的材料。舊案一旦牽扯太多人,你的推薦可能又要被壓。」

  「您的推薦會被壓嗎?」

  「我的職稱早定了。」

  「那您怕什麼?」

  宋醫生抬頭看她。

  「怕你被一塊壓下去。」

  程映雪把材料按齊,遞迴去一半。

  「您不用替我怕。」

  「我不是替你怕。」宋醫生接住那摞紙,「我是怕你把能走的路都堵了。」

  「路不是他們給的。」

  「可門是他們開的。」

  這句話落下,宋醫生沒有再勸。她把退回的材料抱在懷裡,走到門邊又停了停。

  「覆核組裡還有兩個人願意簽字。」

  「誰?」

  「一個姓何,一個姓趙。今天都請了病假。」

  「是真病還是不敢來?」

  「我不知道。」

  宋醫生推門出去。

  程映雪將桌上幾張名單攤開,用鉛筆劃掉韓幹事的名字,又把何、趙兩人的姓名移到另一列。

  林若薇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宋老師出來時,眼圈都紅了。」

  「她沒哭。」

  「你連這個也要糾正?」

  「她只是沒睡好。」

  林若薇把一隻搪瓷缸放在桌上。缸里是溫水,缸沿磕掉了一塊瓷。

  「你現在還有心情管她睡沒睡好。」

  程映雪看了眼水。

  「我沒叫。」

  「我叫的。你這幾天飯吃一半,水也不碰。再這麼下去,錢教授會先把你從進修名單里劃掉,理由寫『不服從營養管理』。」

  「他不會寫這種理由。」

  「他會寫『基礎體能不達標』。比前一個更難聽。」

  林若薇拉開椅子坐下,把一疊紙拍在她面前。

  「韓幹事調走了。」

  程映雪抬眼。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調去後勤倉庫,明早走。」

  「誰告訴你的?」

  「我在護士站聽見的。」

  「還有嗎?」

  「還有人勸趙醫生別簽你的東西,說你現在查的是軍中舊案,不是普通病歷。」

  程映雪拿起名單。

  「趙醫生怎麼說?」

  「他說他只認自己看過的病人。」

  「他會簽?」

  「他說完就走了。」

  林若薇撐著桌沿,盯著她。

  「你不生氣?」

  程映雪將韓幹事的名字重新寫進一張紙。

  「他調走,是他的安排。」

  「他明明怕了。」

  「怕也是真的。」

  林若薇的手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水晃出一圈。

  「那誰都別作證了。等他們把你也調到倉庫去?」

  程映雪把水缸往裡推,避開她的手。

  「他們不必為我的案子冒險。」

  「我就要冒險。」

  「你先把缸拿穩。」

  林若薇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抓住缸耳。

  程映雪打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紙。

  「把願意作證的、只願意私下說明的、已經退縮的,分三列。」

  林若薇怔了一下。

  「你還真要記?」

  「要。」

  「退縮的人也記?」

  「記清楚,才知道哪些話能用。」

  林若薇拿過鉛筆,咬著筆帽想了想。

  「你不恨他們?」

  「他們沒欠我。」

  「那方家欠你什麼?」

  程映雪看著她。

  林若薇立刻低頭寫字,筆尖戳破了紙。

  「行,我不問。」

  窗外傳來卡車發動的聲音,排氣管咳了兩聲,慢慢駛出院門。

  程映雪走到窗前。車廂後門沒有關嚴,裡面疊著幾隻木箱。韓幹事的行李放在最外側,麻繩橫過箱蓋。

  她沒有下樓送。

  回到桌邊,她把可信名單重新整理了一遍。

  韓幹事:親眼見過舊卷宗,已調離。

  宋醫生:保存病歷,願意說明,不願公開簽字。

  趙醫生:口頭認可,尚未確認。

  何醫生:缺席,未核實。

  林若薇把名單看了一遍。

  「你把我寫在哪一列?」

  「證人。」

  「我又沒見過你母親。」

  「你見過我查檔,也見過他們怎麼改口。」

  林若薇把紙抽走。

  「那我自己寫。」

  她在第三列下面添了一行:林若薇,願意作證,誰來問都照說。

  墨水還沒幹,門外有人經過。

  那人腳步停在門口,隨後敲了兩下門。

  護士站的小周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冊剛領回來的培訓名冊。

  「程醫生,錢教授讓我告訴你,進修推薦先照常走。」

  「先照常?」林若薇抬頭,「什麼意思?」

  小周看著名冊,沒有回答。

  程映雪伸手接過名冊,翻到自己的名字。名字後面沒有被劃掉,只多了一枚藍色的鉛筆點。

  「錢教授說,點是什麼?」

  「他說讓你別管。」

  「他還說什麼?」

  「他說,恐懼是真實的,不能逼別人替你扛。」

  小周說完便走。

  林若薇把筆一摔。

  「錢教授這是誇你,還是罵你?」

  「提醒。」

  程映雪拿起名冊,合上。

  傍晚,韓幹事來過一次。

  他沒進門,只把一本病歷夾放到桌角。

  「這是你上次要的覆核記錄。」

  程映雪打開,裡面只有幾張空白表格。

  「原件呢?」

  「我沒法帶走。」

  「你為什麼送這個?」

  韓幹事站在門外,手指抓著門框。

  「夾層里有東西。」

  程映雪拆開病歷夾的內襯。兩層硬紙之間,卡著一張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串數字:三七一六,乙,轉三。

  沒有署名。

  韓幹事轉身要走。

  「韓幹事。」

  他停住。

  「這是什麼?」

  「我只負責把它送到你手裡。」

  「誰給你的?」

  韓幹事看著走廊盡頭。

  「臨走前,有人把書夾進我箱子。」

  「你見到那個人了嗎?」

  「見到了。」

  「是誰?」

  韓幹事的喉結動了動。

  「我不認識。」

  程映雪把紙條折好,壓在名冊下面。

  「你可以走了。」

  韓幹事回過頭。

  「程醫生,別查了。」

  「你已經說過。」

  「這次是真的。」

  「我知道。」

  他站了兩秒,才下樓。

  林若薇拿起那張紙條。

  「三七一六,乙,轉三。像軍郵編號。」

  「像。」

  「那你還說不一定?」

  程映雪把紙條對著燈看。紙的右下角沾著一粒黑色油墨,邊緣有半枚模糊的圓章。

  「編號是真的,意思還要核。」

  她取出鉛筆,在可信名單旁另起一行。

  軍郵轉遞編號:3716,乙,轉三。

  寫完,她將紙條夾進文件袋,沒有把它和殘信放在一起。

  林若薇看著她。

  「明天查什麼?」

  程映雪合上文件袋。

  「先查三七一六。」

  「去哪兒查?」

  「後勤通信處。」

  林若薇的手伸到一半,停在桌邊。

  「那地方現在有人盯著。」

  「所以你不用去。」

  「我不是問我要不要去。」

  程映雪看著她。

  林若薇把那隻磕掉瓷的搪瓷缸拿起來,往她手邊一放。

  「我問的是,後勤通信處幾點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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