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陳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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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瑾是在第二天午後見到他們的。

  會客室的窗戶只開了一條縫,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陳老背對門坐著,手裡捏著一隻沒有點燃的菸斗。

  程映雪進門,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許參謀長說,母親七七年給他寄過一封信。」

  菸斗在陳老指間斷了一下。

  「若蘭找過他?」

  「信到他手裡時,已被拆過。缺了一頁。」

  陳懷瑾抬頭,臉上那點血色退得很快。

  「什麼時候?」

  「三月中旬。」

  他把菸斗擱在桌上,手掌蓋住斗口。蓋得不嚴,指節露在外面,一根一根發白。

  「我不知道。」

  程映雪打開文件袋,把殘信放在他面前。

  「她寫過您。」

  陳老沒有去拿。

  「她來找我,我會見她。」

  「她沒來。」

  「為什麼?」

  「信被截了。」

  陳老撐著桌沿站起來。椅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他走到窗邊,手掌按住窗台。那條縫裡漏進來的風把桌上一頁記錄吹得翻了過去。

  「你父親的報告送到我手裡時,已經過了五天。」

  程映雪看著他的背影。

  「報告寫的是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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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沒有回頭。

  「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屋裡停了半拍。

  「那您為什麼沒有查?」

  陳懷瑾轉過身。

  「查過。」

  「查到什麼?」

  「戰報完整,口供完整,授功材料也完整。該活著回來的人沒回來,該作證的人調離了。每一份紙都能接上下一份紙。」

  他把殘信拿起來,拇指蹭過紙邊的水痕。

  「可我知道不對。」

  「知道不對,不等於能定罪。」

  「所以我母親才找您。」

  陳老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裡的殘信已被他折出一道新的白痕。

  「若蘭來過一次。」

  程映雪抬起頭。

  「什麼時候?」

  「你父親犧牲後半年。她拿著一份抄錄的戰報來問我,問為什麼增援命令上的時間,和收報時間對不上。我讓她先回去。」

  「為什麼讓她回去?」

  「我說會查。」

  陳老把菸斗拿回來,菸嘴抵著掌心。

  「後來我調去外地。等我回來,她已經病了。」

  「您查了嗎?」

  「查到一半,負責檔案的人換了。原始電報不見了。」

  程映雪沒有碰殘信。

  「您當時相信報告。」

  陳老的指腹在菸斗上磨過。

  「我相信過。」

  「現在呢?」

  會客室門外傳來兩聲腳步,走到門邊又停了。陳老看了一眼門縫,沒出聲。

  程映雪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趙連生的初步口供,推到他面前。

  「趙連生還活著。」

  陳懷瑾的手伸到半路,停住。

  「誰告訴你的?」

  「他自己說的。」

  「他說了什麼?」

  「當年的增援命令有誤。具體內容,他還沒有全部交代。」

  陳老拿起紙,讀到第三行,指尖在「命令」兩個字上停住。

  窗縫裡的風把他鬢角的白髮吹開。

  「他肯開口?」

  「還在考慮。」

  「人在哪裡?」

  程映雪收回那張口供。

  「陳老,這個不能現在說。」

  陳懷瑾沒有追問地址。他把菸斗放回桌上,低頭看著那枚沒有點燃的菸鬥頭。

  「你比你父親謹慎。」

  「我父親當年也謹慎。」

  「他信戰友。」

  「我不信沒有核對過的紙。」

  陳老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的眉骨和程衛國相似,連沉默時抿唇的角度也像。

  他伸手打開桌邊的抽屜,拿出一隻牛皮紙袋。

  紙袋邊緣磨得發白,封面沒有字。

  「這是當年的授功評審名單複印件。」

  程映雪接過來,沒有馬上拆。

  「為什麼給我?」

  「因為有一處不對。」

  她抽出裡面的紙。

  名單上列著幾名授功人員,姓名、單位、功績簡述和審批日期擠在一頁紙上。方崇德的名字在中間,後面寫著:組織增援有力,穩住戰局,記一等功。

  審批日期比戰報送達日期早了兩天。

  程映雪把紙移到窗下。

  「授功之前,戰報還沒到。」

  「所以我說不對。」

  「這份複印件從哪裡來?」

  「我當年留下的。」

  「原件呢?」

  「檔案室說沒有。」

  陳老從她手裡接過名單,用鉛筆點在方崇德的名字上。

  「他的功勞來得太快。戰鬥細節卻只有一句話。其他人寫了幾頁,他只有一句。」

  「您當時沒提出異議?」

  「提了,被壓下去。」

  「誰壓的?」

  陳老沒有回答,只把鉛筆放回桌面。

  程映雪看了一眼那張紙,折好收回袋中。

  「我需要您寫情況說明。」

  陳懷瑾靠回椅背。

  「寫什麼?」

  「您何時知道戰報有疑點,查過哪些檔案,哪些材料後來不見。也寫您當年沒有查到底。」

  門外的腳步又響了一次。

  陳老的手按住桌面。

  「你要把我的名字也寫進去。」

  「事實是什麼,就寫什麼。」

  「寫了,方崇德不會只衝你來。」

  「他已經在沖我來了。」

  陳老盯著她,眼底那點遲疑慢慢壓了下去。

  他拿出鋼筆,拔掉筆帽。筆尖在紙上落下一點墨,停了停,才寫下第一行:關於程衛國同志犧牲戰報及授功材料疑點的情況說明。

  「調閱授功評審原件,也要申請。」

  「您親自申請。」

  「我已經退下來了。」

  「您的名字還在那份評審名單旁邊。」

  陳老看著她。

  程映雪把殘信推回文件袋。

  「您是當年的授功負責人之一。」

  陳懷瑾低下頭,繼續寫字。

  鋼筆尖划過紙面,一行一行,沒有停。

  寫到第三頁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老沒抬頭。

  「誰?」

  「秘書處送文件。」

  「放門口。」

  外面的人沒動。

  「陳老,方政委那邊問,您這兩天是不是見過一位程同志。」

  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墨點。

  陳老把筆放下。

  「我見誰,需要向他報備?」

  門外安靜下來。

  「不是這個意思。方政委也是關心舊案進展。」

  「讓他把關心寫進申請里。」

  門外的人停了幾秒,腳步才離開。

  陳懷瑾拿起那頁情況說明,將墨點旁的一行重新謄了一遍。

  「方志遠的人。」

  程映雪收好紙袋。

  「您認識?」

  「政工處的年輕幹部,話說得周全,腳步卻不肯離門。」

  顧行舟從窗邊轉過身。

  「他在打聽你最近見過誰。」

  陳老看著他。

  「你也被盯上了?」

  「還不清楚。」

  「那就別讓他清楚。」

  陳老把寫好的說明遞給程映雪。

  「我申請調閱授功評審材料。你把殘信、趙連生口供和許參謀長的軍郵線索分開保管。別把所有東西放在一個袋裡。」

  程映雪接過紙袋。

  「您怕丟?」

  「怕有人替你保管。」

  陳老擰緊鋼筆帽,帽口發出一聲脆響。

  「我當年少做了一步。現在補上。」

  程映雪站起身。

  「情況說明我帶走。」

  「拿去複印兩份。」

  「原件呢?」

  「留在我這裡。」

  她看了他一眼,把紙袋收進內側口袋。

  門外的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動桌上的名單。

  陳老伸手壓住那張紙,視線落在方崇德的名字上。

  「映雪。」

  她停在門邊。

  「若有人問起,我為什麼現在才寫。」

  「您自己回答。」

  「回答什麼?」

  她推開門。

  「當年沒查到底。」

  陳懷瑾握著那支鋼筆,沒再開口。

  門外走廊盡頭,一雙皮鞋停在拐角。等程映雪和顧行舟走遠,才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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