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隔牆聽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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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處理?你想燒了?"

  趙秀芝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被程德厚一聲悶哼壓下去:"小聲點!你想讓那丫頭聽見?"

  程映雪一動不動,背靠柴房土牆,耳朵幾乎貼在牆面上。

  她控制著呼吸,心跳壓得又慢又穩。這是在手術台前練出來的本事——越是生死關頭,心越得沉到底。

  牆那頭,趙秀芝降了嗓門,但語氣里的精明勁兒反而更重了:"我跟你說程德厚,那幾本烈士證明可不能動。萬一上頭哪天想起來查,咱拿不出東西,那就是大罪過。"

  "誰說燒了?"程德厚不耐煩地咂了下嘴,"藏起來就行,塞到櫃底夾層里,誰能找到?反正那丫頭明天一送走,這屋裡的東西就都是咱家的了。"

  程映霞的聲音插進來,比她爹媽都沉穩:"爸,證明的事不急。關鍵是明天通知單的事,馬副局長那邊靠不靠得住?"

  "放心。"程德厚的語氣里透著胸有成竹的得意,"老馬跟我打了包票,檔案上該改的都改好了。明天名單一貼出來,上頭就是你的名字,連准考證號都對得上。"

  "那原來映雪姐那張准考證呢?"

  "早收了。就剩一小截殘頁,不知道那丫頭塞哪兒了。找不到也不礙事了,檔案那邊老馬全給換過了,就算她拿著准考證去查,號也對不上。"

  程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扣了兩下。

  果然。

  前世她就是這麼被困死的。准考證被收走,檔案被篡改,號碼對不上,地方上所有人都說"程映霞才是考生"。

  她一個孤女,連張完整的證據都湊不齊。

  但這輩子不同。

  程德厚剛才說"剩了一小截殘頁"。他不知道那截殘頁在哪兒,說明還沒來得及銷毀。

  那就是她的第一顆棋子。

  牆那頭,趙秀芝又開了腔:"那周書記那邊呢?萬一那丫頭去公社告狀……"

  "告什麼告?"程德厚冷笑了一聲,搪瓷茶缸磕在桌面上,篤篤響,"我昨天已經給老周塞了兩條煙一壺酒,他說了,那丫頭要是敢鬧,就以'影響社會安定'的名目處理。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女,誰替她說話?"

  "何況——"程德厚壓低聲音,語氣里忽然多了一層小心,"上頭也打了招呼。那丫頭安安分分最好,不安分的話,就按老規矩辦,送遠點,越遠越好。"

  "上頭?"趙秀芝明顯愣了一下,"哪個上頭?"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程德厚噎了她一句,"你就記住一件事,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找周書記拿介紹信,下午就有人來接那丫頭。接走了就完了,送去北方農場,三五年回不來,到時候誰還記得她?"

  北方農場。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從程映雪的後腦勺劈下來。


  零下四十度。

  風刀子割在皮膚上,割到後來就不疼了,因為皮肉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她蜷在農場宿舍的角落裡,身上裹著一條露棉花的被子,傷口發著高燒,嘴唇乾裂到一張嘴就流血。

  沒有人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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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

  沒有人在意一個被頂替了命運的孤女是怎麼死的。

  她死得無聲無息,像冬天凍硬的一隻老鼠。

  牙關咬緊。

  程映雪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

  那股疼把她從記憶里拽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還在抖。

  但她攥緊了拳頭,攥到指節發白,然後鬆開。

  再攥緊,再鬆開。

  手不抖了。

  上輩子的程映雪會哭,會怕,會跪在公社門口求人做主。

  求的結果是什麼?是被人從台階上推下來,是"別給烈士家屬丟人"這句話堵死最後一線生路。

  這輩子不求了。

  求人不如做局。硬碰硬不如拿證據。

  她靠在牆上,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著,把腦子裡的東西一條一條理清楚。

  准考證殘頁——程德厚不知道在哪兒,說明還在這間屋子裡。她記得前世塞在柴房牆縫的磚頭後面,明天天亮前必須找到。

  成績通知單——程映霞袖口裡的那張紅紙就是鐵證。但不能打草驚蛇,得等它變成正式檔案之後再掀。

  烈士證明——三本證明在程德厚手裡,他說要藏到櫃底夾層。今晚他們睡了,她必須去取。

  那是她最要緊的東西。

  沒有那三本證明,她就是一個無名無姓的鄉下孤女,誰都能往她頭上踩一腳。

  有了那三本證明,她就是滿門忠烈的遺孤。

  程家三代人用血換來的名分,是她手裡最硬的一張牌。

  至於程德厚、馬正清、周大有這條線……

  地方上的路已經被堵死了。

  公社、教育局、大隊,全是一張網上的蛛。告到哪兒都會被壓回來。前世的死路就是在這張網裡越陷越深,直到窒息。

  那就不在這張網裡轉了。

  她的目光穿過門帘縫隙,看向屋外黑沉沉的天。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大片大片的雪粒子砸在茅草棚頂上,沙沙作響。

  程映雪忽然想起來一個地方。

  省軍區。

  祖父程國勛是解放戰爭一等功臣,父親程衛國是邊境保衛戰烈士,叔叔程衛民是偵察兵烈士。程家三代人的血都流在了部隊裡。

  軍區不可能不認這個帳。

  地方上的蛛網再密,伸不到穿軍裝的人頭上。

  她只需要帶著三本烈士證明走進軍區的大門,把事情捅到真正管事的人面前。

  正屋那邊的燈滅了。

  程映雪等了大約一刻鐘,等到程德厚那邊傳來含混的鼾聲。

  她動了。

  沒有聲音。

  二十年軍旅生涯把她的每一步都訓練出了本能——腳尖先著地,重心壓低,呼吸綿長均勻。她從稻草堆上起身,避開那塊會響的朽木板,無聲無息地蹲到柴房牆角。

  第三塊磚。

  她伸手摸進牆縫,指尖碰到一小截硬紙片的邊緣。

  准考證殘頁。

  還在。

  她把那截殘頁抽出來,借著窗縫漏進來的一丁點雪光低頭辨認。

  模糊的油墨字跡,她的名字"程映雪"和准考證號的後四位,斷在了撕裂的邊緣上。

  另一半在程德厚手裡,或者已經被毀了。但這截殘頁上的字跡和號碼足夠證明一件事——參加考試的人是她,不是程映霞。

  她把殘頁貼身藏好。

  然後抬頭看向正屋方向。

  烈士證明在櫃底夾層里。

  今晚必須拿到。

  她直起身,手指搭上門帘。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就在這時,正屋裡忽然又傳來一個聲音。

  是程德厚,像是在夢裡說話,又像是說給趙秀芝聽的半夢半醒的呢喃。但那句話清清楚楚地穿過大雪,穿過牆壁,落進程映雪的耳朵里——

  "……上面那個人說了,那丫頭要是知道她爹當年那件事……光送農場可不夠……"

  程映雪的手指僵在門帘上。

  她爹當年的事?

  程衛國,一九六九年犧牲在邊境保衛戰中。

  這是她從小聽到的唯一說法。

  還能有什麼事?

  正屋裡再沒了聲音,只剩鼾聲。

  程映雪站在柴房門口,雪粒打在她臉上,身上的舊棉襖被風灌得透涼。

  但她覺得更冷的是脊背。

  "上面那個人"是誰?

  她爹當年,到底還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程映雪攥緊了藏著准考證殘頁的手。

  先拿回烈士證明。

  然後去省軍區。

  不管"上面那個人"是誰,不管她爹當年發生過什麼——

  這條命既然老天爺還給了她,她就一步一步全部挖出來。

  雪越下越大。她鬆開門帘,朝正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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