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死過一次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死丫頭,大冬天還躺著裝死,真當自個兒是地主家的小姐!"

  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

  程映雪渾身一激,猛地睜開眼。

  冰碴子混著髒水順頭髮往下淌,浸透打滿補丁的棉襖,寒意刀子似的剜進骨頭縫。她劇烈咳嗽了兩聲,十根手指抓住身下的稻草,指甲縫全是泥。

  冷。

  但不該是這種冷。

  她明明死在北方農場——零下四十度的雪夜,傷口化膿燒了三天,最後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可現在,她的手還在。

  細瘦的、骨節分明的手,不是握了二十年手術刀的手。

  程映雪的目光從手指上移開,掃過頭頂漏風的茅草棚,掃過牆角結了冰碴的水缸,最後死死釘在對面土牆上。

  一張舊日曆,紅字黑字,清清楚楚。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

  高考成績公布前一天。

  她回來了。

  二十年現代軍醫生涯刻進骨頭裡的所有東西——戰地急救、外科手術、藥理毒理——跟著她的命一塊兒回來了。

  潑水的女人還在罵。

  趙秀芝叉著腰堵在柴房門口,身板粗壯,把那道破門擋得嚴實。她一張臉橫肉亂顫,嗓門大到屋頂的浮灰簌簌往下落。

  "聽見沒有!豬圈給我清了,水缸挑滿,柴劈二十捆!明天有人來接你,你就老老實實跟人走!"

  明天。有人來接。

  前世就是這句話。

  她被兩個陌生男人架上牛車,一張介紹信,一條爛命,扔去了北方農場。

  程映雪沒動。

  她低著頭坐在稻草堆上,濕透的頭髮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趙秀芝沒注意那雙眼睛。

  那裡面沒有哭,沒有怕,只剩下驗過屍、縫過傷口、在炮火底下做過截肢手術的人才有的那種平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嬸子。"程映雪開口,聲音悶悶的,氣若遊絲,"我頭暈。"

  趙秀芝伸到半路的手頓住了。

  不是心疼。

  是怕。

  這丫頭要是病死在自家屋裡,烈屬的名頭壓下來,上面追究起來不好交代。程德厚交代過,人要活著送走,不能出事。

  "哼,矯情。"趙秀芝縮回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半碗冷粥,朝地上一擱,搪瓷缸子磕在凍硬的泥地上嗡嗡響,"吃完趕緊幹活。你那個高考啊,就別惦記了,家裡給你另外安排了……"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剎了車,抿緊嘴,好像意識到多說了。

  程映雪端起搪瓷缸。

  粥是餿的,米粒能數清,面上飄著一層灰。

  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趙秀芝看她這副老實樣,滿意地哼了一聲,裹緊棉襖轉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院子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媽!"

  趙秀芝的臉色變化極快,轉身的工夫嘴角已經掛上笑:"霞兒,外頭冷,回屋待著去。"

  "我給映雪姐送件舊棉襖。"

  程映霞掀帘子走進來。

  十八歲的姑娘,臉蛋圓潤白淨,在村子裡一水兒面黃肌瘦的丫頭堆里顯得格外扎眼。她眉眼彎彎地笑,手裡搭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衣,看著就是一個心善的好妹妹。

  程映雪看著她。

  前世,她信了這張臉。

  信了她送的每一碗熱湯,每一件舊衣,每一句"姐你別怕,我幫你問問成績"。

  一直信到程映霞穿著新衣裳坐上去省城的長途汽車,朝她笑著揮手。

  而她被人架上了牛車。

  "映雪姐,你是不是不舒服?"程映霞蹲下來,把棉襖搭在她肩上。手指碰到程映雪冰涼的肩膀,她眉頭皺了皺,壓低聲音,"姐,你的准考證是不是還在枕頭底下?昨天我看爸好像翻你東西了,我怕給你弄丟了……"

  試探。

  程映雪低下頭,悶聲說:"不記得放哪兒了……腦子迷糊。"

  "那你好好想想啊。"程映霞的聲音更柔了,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那個很重要的,萬一成績下來要用呢。"

  手指暖,指甲剪得乾淨圓潤。

  程映雪感受著那隻手的溫度。

  上輩子,這隻手把熱湯遞給她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

  她沒有抽手,也沒有變臉。只是垂著眼,目光越過兩人交握的手指,落在程映霞的袖口上。

  棉襖袖子短了一截,裡面毛衣袖口的邊緣露了出來。

  有一角紙——紅色的紙。

  被卷著壓在袖口裡,只探出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邊。

  高考成績通知單是紅色油印紙。

  今天是成績公布的前一天。通知單還沒正式下發。

  但如果馬正清提前截了一份出來……

  程映雪的瞳孔縮了一瞬,又極快地恢復正常。

  "記不清了。"她抽回手,縮進棉襖里,聲音含糊,"映霞你先回去吧,你媽該說你了。"

  程映霞觀察了她幾秒。

  那幾秒里,程映雪表演了一個前世的自己——面色灰敗,神情木訥,連眼珠子都是呆的。

  程映霞放了心。

  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語氣輕快:"那姐你早點歇著,明天要是找到准考證了,跟我說一聲啊。"

  轉身出去了。

  門帘落下的一瞬間,程映雪看見她低頭把袖口往裡塞了塞。

  柴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北風從牆縫裡灌進來,稻草被吹得沙沙響。搪瓷缸里最後一點粥漬已經凍上了。

  程映雪把空缸放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左手,手指摸到手腕內側那道細長的舊疤。

  六歲那年。趙秀芝把她從灶台邊推下去,手腕磕在鐵鍋沿上,血流了半碗。程德厚看了一眼,說"小孩子皮實,不用看大夫"。

  她記得。

  前世忘了的帳,這輩子一筆一筆算清楚。

  院子那邊傳來趙秀芝喊吃飯的聲音,然後是程德厚含含糊糊的應答。

  油燈亮了起來,黃澄澄的光從正屋窗紙上透出來。

  程映雪靠在牆上,閉了眼。

  她不急。

  這一家人的陰謀她上輩子全吃過一遍。每個人什麼角色,什麼環節,什麼時間動手,她比他們自己都清楚。

  成績單已經提前到了程映霞手裡——那張紅紙就是鐵證。

  但現在不是掀牌的時候。

  要動手,就動一次到位的。

  她需要三樣東西:准考證殘頁、成績通知痕跡,以及程德厚和馬正清來往的證據。

  更重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她的目光穿過門帘縫隙,看向正屋方向。

  在這間屋子的某個角落裡,藏著三本沾過血的烈士證明——祖父程國勛的,父親程衛國的,叔叔程衛民的。


  正屋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程德厚的聲音壓得極低,從牆那頭透過來——隔著一層薄薄的土牆,程映雪聽得一字不漏。

  "……到時候要是查下來,烈士證明那些東西……也得處理處理,別留尾巴。"

  程映雪睜開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