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缺頁檔案
「政委，程衛國的安置卷宗第三頁和第四頁，缺了。」
小周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檔案夾，封口的火漆印完整，但打開以後內頁的排序從第二頁直接跳到了第五頁。
鄧宏圖折回走廊，接過檔案夾翻了翻。
程映雪跟到了接待室門口，站在門框邊上沒有出聲。
鄧宏圖把檔案夾擱在走廊的窗台上，對著光翻到裝訂眼的位置，指甲沿著紙頁的側邊颳了一下。
「裝訂線沒有拆過，紙頁是從裡面裁掉的，刀口齊整，不是撕的。」
小周的臉繃著。
「政委，檔案室的借閱登記本我查了，這份卷宗最後一次調閱是一九七四年三月，調閱人簽的名字是張秀成，備註欄寫的是上級批示，不宜擴大查閱。」
「張秀成是誰？」
「查過了，一九七四年的時候在軍區政治部幹部處，後來調走了，去向不明。」
鄧宏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窗台上，兩根手指捏著鼻樑按了兩下。
「調閱登記本拿過來，我要看原件。」
小周轉身跑了。
鄧宏圖拿著檔案夾走回接待室，把它攤在桌面上，翻到第五頁。
第五頁是程衛國的犧牲通報存根，加蓋了三一七團政治處的公章，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第二頁是遺屬基本信息登記，配偶陳若蘭，女兒程映雪，一九六零年生。
中間缺掉的第三頁和第四頁，按照正常流程應該是撫恤金核定標準和遺孤安置方案。
「你過來看一眼。」
鄧宏圖朝門口的程映雪抬了一下下巴。
程映雪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第二頁的登記表上。
配偶欄的字跡工整，女兒欄的字跡也一樣，但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墨水顏色比上面的內容淺了一個色號，字體也不同。
安置去向：淮安縣紅旗大隊，寄養人程德厚。
「這行備註是後加上去的。」
程映雪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邊，沒有碰到紙面。
「上面的登記內容用的是藍黑墨水，這行備註用的是純藍墨水，筆畫偏細，跟正文不是同一支筆寫的。」
鄧宏圖低頭又看了一遍。
「你學過文件鑑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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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但寫字用什麼墨水我分得出來。」
鄧宏圖沒有追問，把檔案夾合上了。
走廊里響起了軍靴踩水泥地的聲音，顧行舟從通訊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政委，淮安縣中教務處的電話沒打通，線路故障，通訊科改發了電報，要求對方提供今年高考成績第三名的閱卷底冊原始登記。回電還沒到。」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檔案夾，腳步頓了一下。
「安置卷宗出問題了？」
「第三頁第四頁被人裁掉了，手法乾淨，時間至少在三四年前。」
鄧宏圖把檔案夾推到顧行舟面前。
「你再看看她帶來的那七張撫恤金憑證。」
顧行舟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憑證，七張排成一排擺在桌上。
他的手指從第一張滑到最後一張，中間在第三張和第五張上停了兩次。
「政委，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四年這三年的憑證，領取人簽名筆跡一致，都是程德厚。」
他把後面三張抽出來。
「但一九七五年以後的憑證，簽名雖然也寫的是程德厚，筆畫明顯不同。七五年這張的厚字最後一捺往上挑了，跟前三年的寫法不一樣。」
鄧宏圖湊過來看了看。
「你的意思是？」
「兩種可能。一種是程德厚自己改了寫字習慣，另一種是七五年以後有人替他代領過。」
程映雪開了口。
「七五年春天，程德厚摔斷過右手，養了三個月，那段時間他用左手寫字，筆跡跟平時不一樣。但七六年和七七年他的手已經好了，這兩年的簽名還是跟七五年一樣。」
顧行舟抬起頭。
「你記得這麼清楚？」
「他摔斷手那三個月，灶上的活全壓在我身上，每天四點起來燒水。記不清才怪。」
顧行舟沒吭聲，把憑證重新碼齊了。
鄧宏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小周。」
門口的通信員探進半個腦袋。
「在。」
「給我接淮安縣民政局，不要經過公社和教育局的線路，直接打民政局的值班電話，問兩件事。第一，程衛國烈士的撫恤金撥付記錄從哪一年開始，撥付對象是誰。第二，一九七五年以後有沒有更換過領取人或調整過撥付渠道。」
「是。」
小周跑了出去。
鄧宏圖轉過來看著程映雪。
「你帶來的那封信，落款只有一個方字。你父親的戰友裡面有沒有姓方的？」
程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移了一下。
「我太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他的戰友我一個也不認識。但我母親留下的筆記里提過一個名字，只有姓沒有全名，寫的就是方字。」
「筆記里怎麼提的？」
「在一頁空白處，我母親寫了一行話，大意是追問過戰場上的事情以後，被人警告不要再查了。」
鄧宏圖的嘴唇壓了一下。
「那封信和你母親筆記里提到的方字，你自己覺得是同一個人嗎？」
「我不確定，但我父親犧牲以後，能安排遺孤安置方案並且要求檔案封存的人，不會是普通戰友。」
顧行舟插了一句。
「政委，那封信的措辭口吻我看過，不宜擴大查閱和按原定方案執行這兩句話，不是地方幹部用的語氣。」
鄧宏圖站起來，把檔案夾和憑證全部裝進牛皮紙袋，用棉繩紮緊了袋口。
「這件事分兩步走。高考案和撫恤金的事情證據清楚，馬上可以立案核查。安置卷宗缺頁和那封信的來歷涉及面更深，我需要向上級匯報以後再定。」
他把牛皮紙袋抱在臂彎里，朝門外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
「程映雪，你母親那本筆記，除了那行話和你父親的部隊番號，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程映雪的手在腰間布包的位置按了一下，隔著棉襖摸到了醫書的硬脊。
「有，但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鄧宏圖看了她三秒。
「行，等調查組正式成立了你再交。」
他走出接待室，軍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聲音越來越遠。
顧行舟沒有跟出去，他站在桌旁把牛皮紙袋裡的材料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以後系好了袋口。
「你剛才說不是拿出來的時候，什麼意思？」
程映雪抬起眼看他。
「顧連長，你是軍人，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的檔案被人裁掉了兩頁，安置方案被人改過了備註，撫恤金的撥付渠道在中間某一年換了源頭，這三件事湊在一起，說明什麼？」
顧行舟的手指停在袋口的棉繩繩結上。
「說明不是一個程德厚能辦到的。」
「所以我母親筆記里的東西不能現在交，得等能接住這個分量的人。」
走廊盡頭傳來小周小跑回來的腳步聲，他在門口剎住了，喘了兩口氣。
「顧連長，京城來了電話，不是打給政委的，是打到值班室的，對方要求確認一件事，問省軍區最近有沒有一個姓程的烈士後人來過。」
小周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檔案夾，封口的火漆印完整，但打開以後內頁的排序從第二頁直接跳到了第五頁。
鄧宏圖折回走廊，接過檔案夾翻了翻。
程映雪跟到了接待室門口，站在門框邊上沒有出聲。
鄧宏圖把檔案夾擱在走廊的窗台上，對著光翻到裝訂眼的位置，指甲沿著紙頁的側邊颳了一下。
「裝訂線沒有拆過，紙頁是從裡面裁掉的，刀口齊整，不是撕的。」
小周的臉繃著。
「政委，檔案室的借閱登記本我查了，這份卷宗最後一次調閱是一九七四年三月，調閱人簽的名字是張秀成，備註欄寫的是上級批示，不宜擴大查閱。」
「張秀成是誰？」
「查過了，一九七四年的時候在軍區政治部幹部處，後來調走了，去向不明。」
鄧宏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窗台上，兩根手指捏著鼻樑按了兩下。
「調閱登記本拿過來，我要看原件。」
小周轉身跑了。
鄧宏圖拿著檔案夾走回接待室，把它攤在桌面上，翻到第五頁。
第五頁是程衛國的犧牲通報存根，加蓋了三一七團政治處的公章，日期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第二頁是遺屬基本信息登記，配偶陳若蘭，女兒程映雪，一九六零年生。
中間缺掉的第三頁和第四頁，按照正常流程應該是撫恤金核定標準和遺孤安置方案。
「你過來看一眼。」
鄧宏圖朝門口的程映雪抬了一下下巴。
程映雪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第二頁的登記表上。
配偶欄的字跡工整，女兒欄的字跡也一樣，但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墨水顏色比上面的內容淺了一個色號，字體也不同。
安置去向：淮安縣紅旗大隊，寄養人程德厚。
「這行備註是後加上去的。」
程映雪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邊，沒有碰到紙面。
「上面的登記內容用的是藍黑墨水，這行備註用的是純藍墨水，筆畫偏細，跟正文不是同一支筆寫的。」
鄧宏圖低頭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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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淮安縣中教務處的電話沒打通，線路故障，通訊科改發了電報，要求對方提供今年高考成績第三名的閱卷底冊原始登記。回電還沒到。」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檔案夾，腳步頓了一下。
「安置卷宗出問題了？」
「第三頁第四頁被人裁掉了，手法乾淨，時間至少在三四年前。」
鄧宏圖把檔案夾推到顧行舟面前。
「你再看看她帶來的那七張撫恤金憑證。」
顧行舟從牛皮紙袋裡抽出憑證，七張排成一排擺在桌上。
他的手指從第一張滑到最後一張，中間在第三張和第五張上停了兩次。
「政委，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四年這三年的憑證，領取人簽名筆跡一致，都是程德厚。」
他把後面三張抽出來。
「但一九七五年以後的憑證，簽名雖然也寫的是程德厚，筆畫明顯不同。七五年這張的厚字最後一捺往上挑了，跟前三年的寫法不一樣。」
鄧宏圖湊過來看了看。
「你的意思是？」
「兩種可能。一種是程德厚自己改了寫字習慣，另一種是七五年以後有人替他代領過。」
程映雪開了口。
「七五年春天，程德厚摔斷過右手，養了三個月，那段時間他用左手寫字，筆跡跟平時不一樣。但七六年和七七年他的手已經好了，這兩年的簽名還是跟七五年一樣。」
顧行舟抬起頭。
「你記得這麼清楚？」
「他摔斷手那三個月，灶上的活全壓在我身上，每天四點起來燒水。記不清才怪。」
顧行舟沒吭聲，把憑證重新碼齊了。
鄧宏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小周。」
門口的通信員探進半個腦袋。
「在。」
「給我接淮安縣民政局，不要經過公社和教育局的線路，直接打民政局的值班電話，問兩件事。第一，程衛國烈士的撫恤金撥付記錄從哪一年開始，撥付對象是誰。第二，一九七五年以後有沒有更換過領取人或調整過撥付渠道。」
「是。」
小周跑了出去。
鄧宏圖轉過來看著程映雪。
「你帶來的那封信，落款只有一個方字。你父親的戰友裡面有沒有姓方的？」
程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移了一下。
「我太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他的戰友我一個也不認識。但我母親留下的筆記里提過一個名字，只有姓沒有全名，寫的就是方字。」
「筆記里怎麼提的？」
「在一頁空白處，我母親寫了一行話，大意是追問過戰場上的事情以後，被人警告不要再查了。」
鄧宏圖的嘴唇壓了一下。
「那封信和你母親筆記里提到的方字，你自己覺得是同一個人嗎？」
「我不確定，但我父親犧牲以後，能安排遺孤安置方案並且要求檔案封存的人，不會是普通戰友。」
顧行舟插了一句。
「政委，那封信的措辭口吻我看過，不宜擴大查閱和按原定方案執行這兩句話，不是地方幹部用的語氣。」
鄧宏圖站起來，把檔案夾和憑證全部裝進牛皮紙袋，用棉繩紮緊了袋口。
「這件事分兩步走。高考案和撫恤金的事情證據清楚，馬上可以立案核查。安置卷宗缺頁和那封信的來歷涉及面更深，我需要向上級匯報以後再定。」
他把牛皮紙袋抱在臂彎里，朝門外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
「程映雪，你母親那本筆記，除了那行話和你父親的部隊番號，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程映雪的手在腰間布包的位置按了一下，隔著棉襖摸到了醫書的硬脊。
「有，但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鄧宏圖看了她三秒。
「行，等調查組正式成立了你再交。」
他走出接待室，軍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聲音越來越遠。
顧行舟沒有跟出去，他站在桌旁把牛皮紙袋裡的材料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以後系好了袋口。
「你剛才說不是拿出來的時候，什麼意思？」
程映雪抬起眼看他。
「顧連長，你是軍人，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的檔案被人裁掉了兩頁，安置方案被人改過了備註，撫恤金的撥付渠道在中間某一年換了源頭，這三件事湊在一起，說明什麼？」
顧行舟的手指停在袋口的棉繩繩結上。
「說明不是一個程德厚能辦到的。」
「所以我母親筆記里的東西不能現在交，得等能接住這個分量的人。」
走廊盡頭傳來小周小跑回來的腳步聲，他在門口剎住了，喘了兩口氣。
「顧連長，京城來了電話，不是打給政委的，是打到值班室的，對方要求確認一件事，問省軍區最近有沒有一個姓程的烈士後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