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調查組下鄉
「對方要求確認一件事，問省軍區最近有沒有一個姓程的烈士後人來過。」
顧行舟的手從棉繩結上鬆開了。
「京城哪個單位？」
「沒報單位，說是老首長私人過問，留了一個號碼，讓政委方便的時候回撥。」
「號碼給政委了嗎？」
「還沒來得及送過去。」
顧行舟接過小周手裡的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寫了一串七位數的電話號碼，區號是京城的。
「我送過去，你回值班室盯著，有什麼電報進來第一時間報給我。」
小周跑了。
顧行舟把紙條折了兩折揣進上衣口袋，轉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不要到處走。」
他帶上門出去了。
程映雪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了辦公樓的屋頂以上，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地面上，把水泥地照出一塊暖黃色的方格子。
她的手從棉襖里伸進去，隔著布包的粗布面摸了摸母親的醫書。
京城有人在問她的消息。
李叔公說過，程國勛有戰友活著，在京城。
消息傳得比她預想的快。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門重新打開。
鄧宏圖走進來的時候，神情比之前沉了一層。
「京城的電話我回了。打電話的人是你祖父程國勛當年的一個老戰友手下的秘書，老首長本人沒有直接出面，但口信已經帶到了。」
「說了什麼？」
「三句話。第一句，確認程國勛是否有後人存世。第二句，如果有，務必妥善保護。第三句，他會派人來。」
程映雪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一寸。
「哪位老首長？」
「電話里沒有報名字，但能從京城直接撥到省軍區值班室的號碼，不是一般人。」
鄧宏圖在桌對面坐下來，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桌面上。
「這件事先放在這裡。眼下最緊的還是你的高考案和撫恤金問題，這兩樁事查起來最快，也最紮實。你父親安置檔案缺頁的事牽涉的層級不一樣，不能急。」
「鄧政委，我明白先後。」
鄧宏圖點了一下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蓋了章的命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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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我已經簽了令。組長是軍區保衛科的老蔣，懂政策也懂取證。組員裡面有一個地方教育系統的督察員，一個縣紀檢的人，再加上行舟帶兩個兵負責現場保障。」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今天下午通知各單位配合，淮安縣那邊的公社和教育局事先不打招呼，調查組直接進村。」
門被敲了兩聲，顧行舟從外面推門進來。
「政委，通訊科的電報回來了。」
他手裡捏著一張薄電報紙，遞到鄧宏圖面前。
鄧宏圖展開看了兩行，眉頭往中間擠了擠。
「淮安縣中教務處回復，今年高考閱卷底冊已於三天前被縣教育局檔案科收走，教務處目前沒有存底。收走底冊的人簽名是王建設，他是馬正清的科長。」
顧行舟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底冊被提前收走了，比我們查得快了三天。」
鄧宏圖把電報紙折起來壓在牛皮紙袋上面。
「老蔣查過馬正清的底沒有？」
「查了，淮安縣教育局副局長，一九七一年從公社文教幹事提上來的，跟縣裡幾個公社書記來往密切，其中包括周大有。」
鄧宏圖轉過來看程映雪。
「你說的張德明老師，目前還在縣中？」
「昨天早上還在，後來教育局的秘書去學校找過我，張老師替我擋了一次。」
「秘書見到你了嗎？」
「沒有，張老師說沒人來過。」
「這個張德明靠得住？」
程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他不是一個能扛事的人，但他不會對閱卷事實撒謊。」
鄧宏圖站起來。
「行舟，調查組明天出發以後第一站不去村里，先去縣中找張德明取證。拿到閱卷證詞以後再進村，免得他們有時間串供。」
「是。」
鄧宏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程映雪，回村以後程德厚一家肯定會鬧，你做好準備。」
「我準備好了。」
「他們可能說你偷東西，說你誣告，說你不孝。」
「他們說什麼我不在乎，證據在組織手上，該重新入檔的證據一份也不會少。」
鄧宏圖看了她兩秒，嘴角往下沉了沉，轉身走了。
接待室里又剩下程映雪和顧行舟兩個人。
顧行舟把電報紙收進口袋，靠在桌邊看著她。
「你回去以後，程德厚一家如果當面發難，你怎麼辦？」
「我不會跟他們吵。」
「他們未必只是吵。」
程映雪偏了一下頭，看著窗外修剪整齊的冬青。
「顧連長，我在那個家住了十二年，挨過什麼樣的打我心裡有數。但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回去的，調查組在，他們不敢動手。」
「如果他們反咬你一口呢？說那些證明是你偷的？」
「烈士證明上面寫的是我父親的名字，撫恤金憑證上面冒領的是他的簽名。誰該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麼出現在程德厚家裡，不是我。」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把搪瓷缸子拿起來擰開了蓋子，發現裡面的水涼了，又重新擰上。
「你剛才跟政委說那本筆記不是現在拿出來的時候。」
「是。」
「你在等什麼？」
「等京城來的那個人。」
顧行舟擰著搪瓷缸子蓋的手指鬆了。
他把杯子擱回桌上，起身往外走，經過她的椅子旁邊時停了半步。
「招待室在辦公樓後面第三排平房，食堂開飯是下午五點半，你知道怎麼走嗎？」
「我自己找得到。」
顧行舟手握住了門把手，卻沒有立刻拉開。
「今天晚上把你需要帶回淮安的東西理清楚，什麼該先交什麼該後交，自己心裡再過一遍，明天路上不一定有時間想。」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軍靴踩在走廊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程映雪坐在椅子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殘留的一小圈水漬上，那是剛才搪瓷缸底壓出來的。
水漬的邊緣正在收干，從圓變成了不規則的弧線。
她把手伸進棉襖里，摸了摸那半個饅頭還在不在口袋裡。
硬邦邦的麵疙瘩隔著布料硌著指腹。
她沒有拿出來吃。
走廊盡頭又傳來了腳步聲，比顧行舟的步子輕，是女衛生員端著藥箱回來了。
「程映雪同志？政委讓我給你打一針葡萄糖，再吃兩片維生素。你把袖子擼起來吧。」
針頭扎進去的時候她沒有動彈，目光一直盯著窗外水泥路盡頭的旗杆。
軍旗被風扯得嘩嘩響，紅底上的星在灰白的天光里燒得很亮。
顧行舟的手從棉繩結上鬆開了。
「京城哪個單位？」
「沒報單位，說是老首長私人過問，留了一個號碼，讓政委方便的時候回撥。」
「號碼給政委了嗎？」
「還沒來得及送過去。」
顧行舟接過小周手裡的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寫了一串七位數的電話號碼，區號是京城的。
「我送過去，你回值班室盯著，有什麼電報進來第一時間報給我。」
小周跑了。
顧行舟把紙條折了兩折揣進上衣口袋，轉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不要到處走。」
他帶上門出去了。
程映雪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了辦公樓的屋頂以上，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地面上，把水泥地照出一塊暖黃色的方格子。
她的手從棉襖里伸進去，隔著布包的粗布面摸了摸母親的醫書。
京城有人在問她的消息。
李叔公說過，程國勛有戰友活著，在京城。
消息傳得比她預想的快。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門重新打開。
鄧宏圖走進來的時候，神情比之前沉了一層。
「京城的電話我回了。打電話的人是你祖父程國勛當年的一個老戰友手下的秘書，老首長本人沒有直接出面，但口信已經帶到了。」
「說了什麼？」
「三句話。第一句，確認程國勛是否有後人存世。第二句，如果有，務必妥善保護。第三句，他會派人來。」
程映雪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一寸。
「哪位老首長？」
「電話里沒有報名字，但能從京城直接撥到省軍區值班室的號碼，不是一般人。」
鄧宏圖在桌對面坐下來，把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放在桌面上。
「這件事先放在這裡。眼下最緊的還是你的高考案和撫恤金問題，這兩樁事查起來最快，也最紮實。你父親安置檔案缺頁的事牽涉的層級不一樣，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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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宏圖點了一下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蓋了章的命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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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今天下午通知各單位配合，淮安縣那邊的公社和教育局事先不打招呼，調查組直接進村。」
門被敲了兩聲，顧行舟從外面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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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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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張德明靠得住？」
程映雪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
「他不是一個能扛事的人，但他不會對閱卷事實撒謊。」
鄧宏圖站起來。
「行舟，調查組明天出發以後第一站不去村里，先去縣中找張德明取證。拿到閱卷證詞以後再進村，免得他們有時間串供。」
「是。」
鄧宏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程映雪，回村以後程德厚一家肯定會鬧，你做好準備。」
「我準備好了。」
「他們可能說你偷東西，說你誣告，說你不孝。」
「他們說什麼我不在乎，證據在組織手上，該重新入檔的證據一份也不會少。」
鄧宏圖看了她兩秒，嘴角往下沉了沉，轉身走了。
接待室里又剩下程映雪和顧行舟兩個人。
顧行舟把電報紙收進口袋，靠在桌邊看著她。
「你回去以後，程德厚一家如果當面發難，你怎麼辦？」
「我不會跟他們吵。」
「他們未必只是吵。」
程映雪偏了一下頭，看著窗外修剪整齊的冬青。
「顧連長，我在那個家住了十二年，挨過什麼樣的打我心裡有數。但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回去的，調查組在，他們不敢動手。」
「如果他們反咬你一口呢？說那些證明是你偷的？」
「烈士證明上面寫的是我父親的名字，撫恤金憑證上面冒領的是他的簽名。誰該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麼出現在程德厚家裡，不是我。」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把搪瓷缸子拿起來擰開了蓋子，發現裡面的水涼了，又重新擰上。
「你剛才跟政委說那本筆記不是現在拿出來的時候。」
「是。」
「你在等什麼？」
「等京城來的那個人。」
顧行舟擰著搪瓷缸子蓋的手指鬆了。
他把杯子擱回桌上，起身往外走，經過她的椅子旁邊時停了半步。
「招待室在辦公樓後面第三排平房，食堂開飯是下午五點半，你知道怎麼走嗎？」
「我自己找得到。」
顧行舟手握住了門把手，卻沒有立刻拉開。
「今天晚上把你需要帶回淮安的東西理清楚，什麼該先交什麼該後交，自己心裡再過一遍，明天路上不一定有時間想。」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軍靴踩在走廊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程映雪坐在椅子上，視線從門口收回來，落在桌面上殘留的一小圈水漬上，那是剛才搪瓷缸底壓出來的。
水漬的邊緣正在收干，從圓變成了不規則的弧線。
她把手伸進棉襖里，摸了摸那半個饅頭還在不在口袋裡。
硬邦邦的麵疙瘩隔著布料硌著指腹。
她沒有拿出來吃。
走廊盡頭又傳來了腳步聲，比顧行舟的步子輕，是女衛生員端著藥箱回來了。
「程映雪同志？政委讓我給你打一針葡萄糖，再吃兩片維生素。你把袖子擼起來吧。」
針頭扎進去的時候她沒有動彈，目光一直盯著窗外水泥路盡頭的旗杆。
軍旗被風扯得嘩嘩響，紅底上的星在灰白的天光里燒得很亮。